多么熟悉,而在这种娓娓细语中又透露出多少的亲切。
似乎事无巨细,凡是与北京有关系者,梁实秋讲起来无不如数家珍,且
总是充满了一脉深情。上到典章文物的历史变革,下到市井间的风味小吃,
象通过了程序处理后的电脑一样,他全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而且随着时光
的流逝而印象愈益分明。就说小吃吧,从“豌豆黄”“热芸豆”“铁蚕豆”
“豆腐丝”“豆渣糕”“ 儿糕”“浆米藕”到“爬糕”“油炸花生仁”
“糖葫芦”等等,梁实秋全都能一一说出它们的制作方法,味道特点。如若
追究一下梁实秋之所以然的原因,很容易使我们想起他谈京剧时说的一番
话:“我很早就离开北平,与戏也就疏远了,但小时候还听过好戏,一提起
老生心里就泛起余叔岩的影子,武生是杨小楼,老旦是龚云甫,青衣是王瑶
卿、梅兰芳,小生是德珺如,刀马旦是九阵凤,丑是王长林? .。有这种标
准横亘在心里,便容易兴起‘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感。”一句话说到家,他
是太热爱自己的故乡了!
五、退休
1966 年8 月14 日,在台北宽敞漂亮的欣欣餐厅里,举行了一次有六十
多人参加的盛大宴会。参加者全系台湾师范大学英语系和英语研究所同人。
人们欢声笑语,喜气洋洋,充满了欢乐喜庆气氛。
宴会厅上最显眼的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位幡然老者。他身躯不十分魁伟
但却厚实,穿一身中式衣装,宽阔的前额下架着一副宽边眼镜,器宇宏深,
意态安闲。一望而知是个风度、修养俱佳的知识分子。
老者正是梁实秋。他在师大服务已经16 年,若把年青时在大陆的“教龄”
也计算在内,则他从事教育事业已足足有四十多个年头。敏感的人们常感叹
人生如白驹过隙。梁实秋对此算是有了切身体验。他今年已整整六十三岁,
昔日的风华少年如今变成了龙钟老者。在考虑了多方面情况之后,他于今年
提出了退休的要求,并很快获得了批准。今天,正是师大英语系全体同人在
此设宴饯别,向这位名播海内外的文教界巨子致敬。
其实,梁实秋要退休的念头在此之前很久就已萌生了。
到台湾后的十来年,梁实秋夫妇便日渐面临着“老”“病”的威胁。
首先是程季淑,搬进安东街自建的新居不久,便患上了严重的匐行疹,
中医又称之为“转腰龙”。围绕腰部长出一连串小疱,发病原因不明而剧痛。
西医除能镇痛外别无办法可想。有一度很紧张,一位朋友来探望病人,偷偷
地把梁实秋拉到一旁低声说:“此病不可轻视,等到腰上的一条龙合围一周,
人就不行了。”搞得梁实秋惊恐不安。也有人很不严肃,来家后“笑嘻嘻的
四下打量着说:‘有这样的房子住,就是生病也是幸福。’”又使得梁实秋
愠怒交加。所幸有朋友给推荐了一位中医,用自己密制的偏方治疗,后竟妙
手回春。
随后,梁实秋本人也开始生起须时时注意调护保养的“富贵病”。他得
的是老年性糖尿症。他自己认为“饮食无度,运动太少”为致病之由。程季
淑则引咎自责,认为是自己“所调配的食物不当”。但总而言之,自从发现
了病症开始,梁实秋便被特别“保护”起来,再也不能随随便便,尤其在饮
食上,必须特制“食谱”,不可违犯。
这种情况是很令人感到别扭的。比如,遇到有各种形式的宴会而又非参
加不可,程季淑便预先特制一枚“三文治”,放在梁实秋口袋里。等到宴会
开始,所有人都笑迷迷地举箸互让时,他只能“取出三文治,道一声‘告罪’,
徐徐啮而食之。”这不仅使别人败兴,就是梁实秋自己,看着满桌的佳肴美
味,既禁不住食指蠢动,却又不敢下箸欣赏,那份洋罪也够受的。
再比如,糖尿症严禁甜食,这也是为梁实秋很难忍受的。梁文琪谈过这
方面情况:“父亲? .自罹患消渴后,禁糖。他本非特嗜甜食,但是物以稀
为贵,此刻甜点,巧克力、汽水,较甜的水果,乃至放了糖的莱肴,一齐变
成了伊甸园中的美味苹果,越不准吃越想吃,此上帝之所不能禁也,纵然不
能公然大嚼,私下小尝实所多有。每以此发病,赖有特效药耳。”
更为严重的是,梁实秋在饮食数量上也必须严加克制,说句白话吧,就
是不能吃泡肚子。他尝大诉其苦:“糖是不给我吃了,碳水化合物也减少到
最底限度,本来炸酱面至少要吃两大碗,如今改为一大碗,而其中三分之二
是黄瓜丝绿豆芽,面条只有十根八根埋在下面。一顿饭以两片面包为限,要
我大量的吃黄瓜拌粉。动物性脂肪几乎绝迹,改用红花子油。”可以想见,
对于一个一生以追逐口腹之欲为乐的人,忽而实行如此的“苦行”,该是多
么的烦恼不堪。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要活命就只能这样。
病,不能不使梁实秋开始考虑如何更妥善地安排自己的生活。
还有防不胜防的不虞之虞,也会给人造成一定的心理影响——
1963 年12 月18 日,梁实秋一家经历了一次巨大的危险。那天程季淑在
市场上买来几尾黄缮,准备以生炒鳝丝招待刚从美国回家省亲的女儿梁文
蔷。正在兴高采烈地操作时,忽有强盗闯入家中,程季淑在厨房里“闻警急
奔入室,见盗正在以枪对我作欲射状。她从容不迫,告之曰:‘你有何要求,
尽管直说,我们会答应你的。’盗色稍霁。这时候门铃声大作,盗惶恐以为
缇骑到门,扬言杀人同归于尽。季淑徐谓之曰:‘你们二位坐下谈谈,我去
应门,无论是谁吾不准其入门。’盗果就坐,取钱之后犹嫌不足,夺我手表,
复迫季淑交出首饰,她有首饰盒二,其一尽系廉价赝品,立取以应,盗匆匆
抓取一把珠项链等物而去。”但这个倒霉的强盗当天晚上就被逮住了,半月
后就地正法。以人道主义为本的梁实秋和程季淑在定谳前竟“力求警宪从轻
发落,声泪俱下”。终于枪毙后,他们还“为之痛心者累日”。可以想见这
次突发事件对他们的心理影响是难以忽略的。必须尽快调整一下生活秩序以
与现实状况取得谐调,他们这样想。
终于有那么一天,夫妇俩相偕步出巷口散步,邻家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
手指着程季淑笑说:“你老啦,你的头发都白啦。”童言无忌,但他们两人
却都不禁惊然而惊。回家后,程季淑说:“我想去染头发。”梁实秋很温和
柔婉地劝慰道:“千万不要。我爱你的本色。头白不白,没有关系,不过我
们是已经到了偕老的阶段。”
也就是说,受小女孩一句话的触动,梁实秋不仅明确意识到了“老”境
已至的现实,而且也明确意识到了“老”的意义和实质。既然“老”已无可
回避地来到了面前,那就得调整已延续了几十年的生活常规以与之相适应。
所以,从这天开始,他下定决心退休。他的想法很清楚:“我需要更多的时
间享受我的家庭生活,也需要更多的时间译完我久已应该完成的《莎士比亚
全集》。”
在欣欣餐厅聚会后的第十天,梁实秋夫妇在北投金门饭店设宴,向师大
同人表示答谢。从此,他就算正式离职,开始了著述自娱的暮年生活。
在一个很容易令人伤感的时刻,梁实秋表现出了智者的明达和超脱。他
在道及自己此时心情时说的一些话,是十分精彩而富有哲理意味的:
老不必叹,更不必讳。花有开有谢,树有荣有枯。桓温看到他“种柳皆
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泣然流泪。”桓公是
一个豪迈的人,似乎不该如此。人吃到老,活到老,经过多少狂风暴雨惊涛
海浪,还能双肩承一喙,俯仰天地间,应该算是幸事。荣启期说,“人有不
见日月不免襁褓者”,所以他行年九十,认为是人生一乐。叹也无用,乐也
无妨,生、老、病、死,原是一回事。有人讳言老,算起岁数来斤斤计较按
外国算法还是按中国算法,好象从中可以讨到一点便宜。更有人老不歇心,
伯以皤皤华首见人,偏要染成黑头。半老徐娘,驻颜无术,乃乞灵于整容郎
中化妆师,隆鼻隼,抽脂肪,扫青黛眉,眼睚涂成两个黑窟窿。“物老为妖,
人老成精。”人老也就罢了,何苦成精?
照梁实秋看来,人生而有老,乃不可违抗的自然规律。冬行春令固为悖
理,老年人而强行青年、壮年所宜为同样违背人情之常。人到老来,种种方
面的人欠欠人,正好及时做个了结,而大可不必从头开张,另外张罗许多不
必要的麻烦。最低限度也应做到:“别自寻烦恼,别碍人事,别付人嫌”。
他又把人生比做游山,年轻的男男女女携手攀登高冈,沿途可见无限赏心乐
事,自然是兴会淋漓,趣味盎然。而老年人于“日云暮矣”之际,互相扶持
着走下山冈,偶而回首,来路宛然,也“别有一番情趣”。
怀着这种恬淡宁静的心情,梁实秋把退休后的日子安排得极其熨贴、适
意。
首先,他要彻底的放松一下,和妻子尽兴地到大自然中享受享受完全处
于“休息”状态时的情趣,把半生来因投身于工作和事业而失去的许多生活
压趣找补回来:“退休之后,我们无忧无虑到处闲游了几天。最近的地方是
阳明山,我们寻幽探胜专找那些没有游人肯去的地方。我有午睡习惯,饭后
至旅舍辟室休息,携手走出的时候旅舍主人往往投以奇异的眼光,好象是不
大明白这样一对老人到这里未是搞什么勾当。有一天季淑说:‘青草湖好不
好?’我说:‘管他好不好!去!’一所破庙,一塘泥水,但是也有一点野
趣,我们的兴致很高。更有时季淑备了卤菜,我们到荣星花园去野餐,也能
渡过一个愉快的半天。”
梁实秋更不会忘记还在退休前已做好的打算:尽情地享受家庭生活幸
福。现在正好是付诸实施的大好时机。于是,在这个由两个苍颜白发的老人
组成的小家庭里,出现了一幅其乐融融的动人景象:“她每隔两日提篮上市,
我必与俱。她提篮,我携皮包,缓步而行,绕市一匝,满载而归。市廛摊贩
几乎无人不识这一对皤皤老者,因为我们举目四望很难发现再有这样一对。
回到家里,倾筐倒箧,堆满桌上,然后我们就对面而坐,剥豌豆,掐豆芽,
劈菜心,? .差不多一小时,一面手不停挥,一面闲后泵常。随后我就去做
我的工作,等到一声‘吃饭’我便坐享其成。十二时午饭,六时晚饭,准时
用餐,往往是分秒不爽,多少年来总是如此。”人们常爱说夭伦之乐,恐怕
再美的天伦之乐,上不会在这以上了。
但绝不能因此而把梁实秋看得很“俗”。他不仅象“‘音通人”那样安
享晚年,而且还继续辛勤地从事那不是“普通人”都能做到的事业。退休后
的几年中,翻译莎士比亚依然在他的事业中占有中心地位r“穷年累月,兀
兀不休”,他是这样描述自己的工作情景的。究竟其间包含了多少甘苦和烦
恼,那是只有翻译者本人才清楚的了。
\象漫漫无尽的马拉松赛跑一样/梁实秋在经历了顽强的拼搏之后,终于
跑到了终。叔线。1967 年,由梁实秋一个人独力翻译的莎士比亚三十七种剧
本全部出齐,这个奇迹极大地震撼j”台湾又化界。8 月6 日,台湾的叫刁国
文艺协会”、“中国青年写作协会”、“台湾省妇女协会”、“中国语文学
会”等团体联合发起,在台北举行了有三百多人参加的盛大庆祝会,向为中
国文化建设事业建立殊勋的梁实秋致敬。当大的《中华日报》报导说梁教授
是“三喜临门”:“一喜,三十六本莎翁戏剧出版了,这是台湾省的第一部
由一个人译成的全集;二喜,梁实秋和他的老伴结婚四十周年;三喜,他的
爱女梁文蔷带着丈大邱士耀和两个宝主由美国回来看公公。”女作家谢冰莹
在庆祝会上的发言中,还特别提醒大家:“莎氏全集的翻译之完成,应该一
半归功于梁大人!”
这以后,梁实秋没有松懈,又用了一年的功夫,译完了莎士比亚的三部
诗集。至此,莎翁“全集四十册算是名符其实的完成了,从此与莎士比亚暂
时告别。”
“理想的退休生活就是真正的退休,完全摆脱赖以糊口的职务,作自己
衷心所愿意作的事。有人八十岁才开始学画,也有人五十岁才开始写小说,
都有惊人的成就。‘狗永远不会老的到了不能学新把戏的地步’。何以人不
如狗乎?退休不一定要远离尘嚣,遁迹山林,也无需大隐藏人海,杜门谢客
——一个人真正的退休之后,门前自然车马稀。”应该说,梁实秋的这段泛
论里对应“退休者”提出的要求并不算太高,但他引以为憾的是:世上总有
那么一部分人,明明已是“耄耋之年”,却仍不愿意自动放弃“开会剪彩”
的殊荣;更有等而下之者,虽没有“开会剪彩”的资格,可要一旦剥夺他“喝
喝茶,签签到,聊聊天,看看报”的工作,也难免惶惶然若丧家之犬。
比照之下,梁实秋对这样一些人于鄙薄之中还生出许多怜悯!
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