亟于“革命”与“改良”之辩,其实也怀有针对性极强的良苦用心),
单是最后一句话:数十年来优秀文艺作品贫乏。这个说法恐怕就使我们感到
太刺耳。
但梁实秋并非故意的“标新立异”,在这个问题上,他能够“持之有故”、
“言之成理”。论及五四以来的新诗创作时,他说:
诗就是诗,体尽可不同,其本质无所谓新旧。犹之乎画,画就是画,无
所谓新画旧画。犹之乎音乐,音乐就是音乐,无所谓中乐西乐。但这是从艺
术的基本原则上立论。实际上,艺术作品构成条件颇不简单,历史地理风土
人情,在在都影响到诗的内容与形式。新诗与旧诗的对峙,尽管在理论上不
可通,事实却分明摆在那里。我的意思以为,旧体诗不是不好,是我们以后
无法能再写得好? .新诗如有出路,应该是于模拟外国诗之外还要向旧诗学
习。
而诗坛上的实际情况怎样呢?“旧的一派,以为白话如何可以作诗;那
简直是胡闹。新的一派则以为有了白话诗以后,如果再有人要作审音协律敷
辞掞藻的诗,依‘文学革命,观点,都应该杀无赦。”梁实秋把这两种现象
都看作“无知”,他借用别人的话说:前者是“顽固的无知”,后者是“幼
稚的无知”。
总而言之,回顾五四新文学,梁实秋的态度很明朗:方向是好的,而实
际创作则很差,只有“少数在水准以上”。他在五四运动四十周年纪念前夕
致词说:“五四前后的新文艺运动,在今天看来,其主张是稍嫌粗疏一点,
但是其指示的方向是不错的。可惜我们的国家命途多舛,我们大家努力不够,
以至到了今天关心文艺的人不能不以惭惊的心情来迎接这个纪念日。”
一般而言,梁实秋老年时回顾自省平生经历,主观态度是非常冷静、客
观的,心平气和,据理而谈:因此,即使其所持价值标准与我们有很大差异,
他的许多谈论也还是娓娓可听,极富于启发性。但是,一旦涉及到鲁迅,他
就会立刻变得不那么冷静、于和起来,发为评论,往往就显得片面偏激,难
以服人。
到台湾后,他应约写过一篇《关于鲁迅》。这大概是他最为完整、系统
的“鲁迅观”了。他大概自己也意识到情境有些尴尬了,说:“其实,我是
不愿意谈论他的。前几天陈西滢先生自海外归来,有一次有人在席上问他:
‘你觉得鲁迅如何?’他笑而不答。我从旁插嘴:‘关于鲁迅,最好不要问
我们两个。’西滢先生和鲁迅冲突于前(不是为了文艺理论),我和鲁迅辩
难于后,我们对鲁迅都是处于相反的地位。我们说的话,可能不公道。”
话是这么说,然而他还是谈了,而且谈得很多。在正式的谈之前,他还
特地声明:“我个人并不赞成把他的作品列为禁书(按指台湾当局一直禁止
印行鲁迅著作)。我生平最服膺伏尔德的一句话:‘我不赞成你说的话,但
我拼死命拥护你说你的话的自由。’我对鲁迅亦复如是。我写过不少批评鲁
迅的文字,好事者还曾经搜集双方的言论辑为一册,我觉得那是个好办法,
让大家看看谁说的话有理。”
应该说,梁实秋的这种想法原是不错的。如能客观地对自己以往与鲁迅
的纠葛作一番认真的反省和清理,也是有益的。问题是,他对鲁迅的私憾太
深了,以致在鲁迅已去世二十多年后,犹不能出之以客观、公允的态度。
谈到鲁迅其人其文,梁实秋说:“鲁迅一生坎坷,到处‘碰壁’,所以
很自然的有一股怨恨之气,横亘胸中,一吐为快。怨恨的对象是谁呢?礼教、
制度,传统、政府,全成了他的泄愤的对象。他是绍兴人,也许先天的有一
点‘刀笔吏’的素质,为文极尖酸刻薄之能事,他的国文的根抵在当时一般
白话文学作家里当然是出类拔萃的,所以他的作品(尤其是所谓杂感)在当
时确是难能可贵。他的文字,简练而刻毒,作为零星的讽刺来看,是有其价
值的。他的主要作品,即是他的一本又一本的杂感集。但是要作为一个文学
家,单有一腹牢骚,一腔怨气是不够的,他必须要有一套积极的思想,对人
对事都要有一套积极的看法,纵然不必构成什么体系,至少也要有一个正面
的主张。鲁迅不足以语此。”
梁实秋最“不满于”鲁迅的,依旧是鲁迅“‘不满于现状’的态度”,
以为这就等于没有“积极的看法”和“正面的主张”。对此,我们只能表示
极大的遗憾:由于偏见,梁实秋对鲁迅是多么的缺乏理解啊!
同样,由于心理偏见,梁实秋对鲁迅作品的评价也表现出惊人的粗暴和
武断。
他最不屑一顾的又是鲁迅杂文。他不仅执拗地称鲁迅杂文为“杂感”,
而且大有将其逐出文学殿堂的意思:“鲁迅的作品,我已说过,比较精彩的
是他的杂感。但是其中有多少篇能成为具有永久价值的讽刺文学,也还是有
问题的。所谓讽刺的文学,也要具备一些条件。第一,用意要深刻,文笔要
老辣;在这一点上鲁迅是好的。第二,宅心要忠厚,作者虽然尽可愤世嫉俗,
但是在心坎里还是一股爱,而不是恨,目的不在逞一时之快,不在‘灭此朝
食’似的要打倒别人。在这一点上我很怀疑鲁迅是否有此胸襟。第三,讽刺
的对象最好是一般的现象,或共同的缺点,至少不是个人的攻讦,这样才能
维持一种客观的态度,而不流为泼妇骂街。鲁迅的杂感里,个人攻讦的成份
太多,将来时移势转,人被潮流淘尽,这些杂感还有多少价值,颇是问题。
第四,讽刺文虽然没有固定体裁,也要讲究章法,象其它的文章一样,有适
当的长度,有起有讫,成为一整体。鲁迅的杂感多属断片性质,似乎是兴到
即写,不拘章法,可充报纸杂志的篇幅,未必即能成为良好的文学作品。”
如果考虑到梁实秋实际是一个相当高明的文学鉴赏家、批评家,那么,
读了以上的评述,当会更加令人瞠目结舌。人们也许会怀疑:梁实秋是否真
正完整地阅读、研究过鲁迅那辉煌的杂文艺术。
然而,他更让人难以心折之处,是有关鲁迅小说的看法。他竟然以为鲁
迅算不得出色的小说家。其说有三:首先,鲁迅只有短篇,没写过长篇;其
次,短篇中只有《阿q 正传》“最好”,其余的“在结构上都不象是短篇小
说,好象是一些断片的零星速写”;第三,就是“最好”的《阿q 正传》,
“若说阿q 即是典型的中国人的代表人物,我以为那是夸大其辞”,“《阿
q 正传》这样的作品似乎尚嫌不够把它的作者造成一个伟大作家”。如此推
沦的结果,实无异把鲁迅的小说创作一笔扫倒。
就智能水准而言,梁实秋不可谓之不睿智,就情操修养而言,梁实秋不
可谓之不脱俗;就个性禀赋而言,梁实秋不可谓之不中正。然而,反观省照
数十年前的往事,犹不能免除主观上的先入之见。人世间知人察事之难于此
可知。
其二是怀旧意识开始日渐浓厚起来。
诚如人言:人的老年阶段是回忆的年龄,特别喜欢“往后看”。梁实秋
正是如此。到台湾的几年后,他的物质生活安定了,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更
加舒适,可精神上的不安与摆动并没有因此而减轻。他开始很厉害的怀念起
早年的经历,仿佛那消逝的一切都重新回到眼前,使他感到弥足珍贵。
他怀念过去的朋友、师长,竭力要在那一个个熟悉亲切的面容中寻找回
已成往迹的美好情愫。他写了《谈徐志摩》、《谈闻一多》两本散发着浓郁
友情的书,还写了记述梁启超、胡适、张自忠、齐如山以及受业者师的行迹
的文章。在这些作品里,他是那样的一往情深,由衷地抒发出了对人间美好
情谊的向往与珍重。他写清华园中的国文老师“徐老虎”的一篇,不虚饰,
有真情,抑扬并存,完整地写出了一个性格暴烈、生活邋遢但却胸怀坦诚、
工作认真的“教书匠”形象。文末的结语说:“我离开先生己将近五十年了,
未曾与先生一通音讯,不知他云游何处,听说他已早归道山了。同学们偶而
还谈起‘徐老虎’,我于回忆他的音容之余,不禁的还怀着怅惆敬慕之意。”
已“近五十年”而犹念兹在兹,积不能忘,可见印象之深了。
梁实秋同张自忠将军就是在“劳军”时见过一面,算不上是朋友关系。
但在那短暂的会晤中,梁实秋所受到的精神感染却是难以言喻的。他佩服将
军的大智若拙、大勇若愚,公忠体国、清操凛凛的大将风仪,更为将军壮志
未酬为国捐躯而悲恸。这又成为他难以忘怀、经常怀念的一段往事。忆及将
星殒落、举国震悼的情形时,他有极简短的几句话:“张将军灵榇由重庆运
至北碚河干,余适寓北碚,亲见民众感情激动,群集江滨。遗榇匿于北碚附
近小镇天生桥之梅花山。山以梅花名,并无梅花,仅一土丘婉蜒公路之南侧,
此为由青木关至北碚必经之所在,行旅往还辄相顾指点:‘此张自忠将军忠
骨长埋之处也。”语句朴素平易至极,而作者的感情投入则至深。
梁实秋也怀念自己早年的经历。一部《清华八年》,完整细致地写出了
在清华园中度过的八年岁月,生动地抒发了对母校的依恋和眷慕。在《平山
堂记》、《晒书记》、《跃马中条记》、《美国去宋》等文章里,他对自己
成长的各个阶段分别都作了细致入微的刻划。
出版于1962 年的《清华八年》一书,是梁实秋对自己在清华学校读书时
少年意气的全面记录。在这部作品里,他回顾自己少年时分的浪漫气概,也
饶有深情地记叙自己读书、工作、恋爱和参加新文化运动的各种细节。虽然
写到这些内容时,他己是个垂垂老者,可他的记忆依然是那样历历分明,如
在目前。他甚至于记得清华毕业时一次体育课考试情节:“清华毕业时照例
要考体育? .我记得我跑四百码的成绩是九十六秒,人几乎晕过去。一百码
是十九秒。其它如铁球、铁饼、标枪、跳高、跳远都还可以勉强及格。游泳
一关最难过。清华有那样好的游泳池,按说有好几年的准备应该说没有问题,
可惜是这好几年的准备都是在陆地上,并未下过水里,临考只得舍命一试。
我约了两位同学各持竹竿站在两边,以备万一。我脚踏池边猛然向池心一扑,
这一下子就浮出一丈开外,冲力停止之后,情形就不对了,原来水里也有地
心吸力,全身直线下沉。喝了一大口水之后,人又浮到水面。尚未来得及喊
救命,已经再度下沉。这时节两根竹竿把我挑了起来,成绩是不及格,一个
月后补考。补考的时候也许是太紫张,老毛病又发了,身体又往下沉,据同
学告诉我,我当时在水里扑腾得好厉害,水珠四溅,翻江倒海一般,否则也
不会往下沉。这一沉,沉到了池底,我摸到大理石的池底,滑腻腻的。我心
里明白,这一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便在池底连爬带泳的前进,喝了几口水
之后,头已露出水面,知道快泳完全程了,于是从从容容来了几下子蛙式泳,
安安全全地跃登彼岸。马约翰先生(按为清华学校体育教师)笑得弯了腰,
挥手叫我走,说:‘好啦,算你及格了’。”
当梁实秋有声有色地写到四十年前这一颇为滑稽的场面时,可以肯定,
除了感到好笑外,心头一定也夹杂有几分莫明其妙的失落感。
梁实秋尤其怀念故乡北京,怀念童年时期在北京度过的那种黄金般的岁
月。在这方面,他有一组集中回忆故都生活的作品:《听戏》、《放风筝》、
《北平的街道》、《北平的零食小贩》等等,通过重温几时的经历见闻,他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永远让人憧憬的梦幻世界。
他的回忆是琐细的,但却充满了情致韵味,读后甚或能让与之不相于的
人也难免产生“思古之幽情”。比如他回忆儿时北京街道的名字就是饶有趣
味的,非常富有民族的传统文化色彩:“北平街道的名字,大部分都有风趣,
宽的叫‘宽街’,窄的叫‘夹道’,斜的叫‘斜街’,短的有‘一尺大街’,
方的有‘棋盘街’,曲折的有‘八道湾’‘九道湾’,新辟的叫‘新开路’,
狭隘的叫‘小街子’,低下的叫‘下洼子’,细长的叫‘豆芽菜胡同”。有
许多因历史沿革的关系意义已经失去,例如,‘琉璃厂’已不再烧琉璃瓦而
变成书业集中地,‘肉市’已不卖肉,‘米市胡同’已不卖米,‘煤市街’
已不卖煤,‘鹁鸽市’已无鹁鸽,‘缸瓦厂,已无缸瓦,‘米粮库,已无粮
库。更有些路名称稍嫌俚俗,其实俚俗也有俚俗的风味,不知哪位缙绅大人
自命风雅,擅自改为雅驯一些的名字,例如,‘豆腐巷’改为‘多福巷’,
‘小脚胡同,改为‘晓教胡同’,‘劈柴胡同’改为‘辟才胡同’,‘羊尾
巴胡同’改为‘羊宜宾胡同’,‘裤子胡同’改为‘库资胡同’,‘眼乐胡
同’改为‘演乐胡同’,‘王寡妇斜街’改为‘王广福斜街’? .幸而北平
尚没有纪念富商显要以人名为路名的那种作风。”看,梁实秋对自己的故乡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