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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传 佚名 5338 字 4个月前

实秋初到台湾后,心情的沮丧与痛苦,无论怎

么估量都不会过分的。他大概怎么也不会预料到,在已过中年之后,却被硬

给逐出了自己生息劳作了半生的故土,这对于一个全身流满了传统文化血

液、无比热恋自己故国家乡的赤子说来,该是一种何等残忍的精神打击。在

一个时期,他象古代那位伟大诗人“三闾大夫”一样,纵目远眺,但见海天

茫茫,故园如在遥远的另一世界,心头不由充满了辛酸和苦涩。

在过春节的时候,他的这种感觉会分外浓重。中国旧俗中这团圆欢喜的

盛大节日,成了海外游子泪眼相对的销魂时刻。每当看到一班随波逐流者辈

一窝蜂似的拜年、疯闹、浪吃,梁实秋便难免百感交集,禁不住产生一腔强

烈的思乡怀旧之感。他厌恶台湾社会那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过年,说是个个“如

痴如狂,满大街小巷的行尸走肉”;无比怀恋小时候在家乡北京欢度新年的

情景。当他的表现太有悖于流俗,受到别人的责备时,他就会采取特殊方式

和盘托出心底的所有苦闷与矛盾:

有人向我说:“你别自以为众醉独醒,大家的见识是差不多的,谁愿意

把西腿弄得清酸,整天价在街上狠奔豕窜?

还不是闷得发慌?到了新正,荒斋之内举目皆非,想想家乡不堪闻问,

瞻望将来侧有的说有望,有的说无望,有的心里无望而嘴巴里却说有望,望,

望,望,我们望了十多年了,以后不知还要再望多么久。人是血肉做的,一

生有几个十多年?过年放假,家中闭坐,闷得发慌,会要得病的,所以这才

追随大家之后,街上跑跑,串串门子,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年?谁

还真个要给谁拜年?拜年?想得好!兴奋之后便是麻痹,难得大家兴奋一

下。”

由此,每年再过春节拜年,梁实秋都将之称为“苦闷的象征”。

给梁实秋带来更大的精神痛苦,使他铭心刻骨般难以有时或忘的,是他

留在大陆的一双儿女的命运。自从分别后,他们一家便天各一方,不通音问。

儿女们的具体生活情形他不了解,但凭借不太丰富的政治常识,有一点他是

再清楚不过的:那就是单是由于他在大陆上的坏名声,也足以毁掉儿女的一

切。

的确,他在大陆上的名声确实很“臭”。许多年中,一提起他的名字,

人们会立即条件反射般的想到“乏走狗”的名称。虽则这名称前面冠有一大

串冗长拗口的说明,但却没有人会因此而记忆失误。一一那是一个天才的创

造!有一次他和胡适谈到有匿名者发表《胡适与国运》的小册子作人身攻击

一事,胡运夷然说:“大陆上印出了三百多万字清算胡适思想。”梁实秋的

名声远不及胡适,但他明白在大陆上他们同属于“一丘之貉”,在政治定性

上不会有什么区别。事实上,直到八十年代,有一本极其权威的著作介绍梁

实秋时还这么说:“梁实秋浙江杭县(今余杭)人,新月杜主要成员,国家

社会党党员。他经常宣传白璧德的新人文主义理论。”而“新月社”项下的

解释则是:“以一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为核心的文学和政治团体? .他们先

是依附北洋军阀,1927 年蒋介石叛变革命后,转而投靠国民党,同时鼓吹‘英

国式的民主’,重提‘好政府主义’的主张,在文学上竭力攻击革命文学运

动。”

背上被插着如此可怕的政治标帜,将会给一双年轻的儿女带来怎样的后

果,梁实秋心里自然十分清楚。他简直连想都不敢想下去,中夜梦回,他无

由排遣心头的忧虑与思念,只能徒自发出一串串无可奈何的长叹。

正如人类历史上(尤其知识分子阶层)屡屡发生的一种现象:沉痛至极

最终方能欢畅至极,经历过极度的昏迷方能最后获得真正的彻悟。梁实秋在

经历了失去亲人、离家去国的巨大悲痛后,心灵的律动也在悄然调整方向:

既然遭遇到的都是不可避免的,既然一切皆已发生,那就得无可选择地接受

过来。同样是接受,与其窝窝囊囊地接受,何如痛痛快快、象模象样地接受

呢?

步入老年之际,梁实秋的精神世界有所拓展,他开始象个哲学家似的思

索起此前想也顾不上去想的“抽象”问题:“时光不断地在流转,任谁也不

能攀住它停留片刻。‘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们每天撕一张日历,日

历越来越薄,快要撕完的时候便不免矍然以惊,惊的是又临岁晚,假使我们

把几十册日历装为合订本,那便象征我们的全部的生命,我们一页一页地往

下扯,该是什么样的滋味呢?‘冬天一到,春天还会远吗?’可是你一共能

看见几次冬尽春来呢?”

梁实秋在这里谈的是“时间”,时间的短暂性和不可重复性。他感叹时

间易逝、时间的难以掌握,实则是感叹生命的易逝、生命的难以掌握。在如

何对待时间,亦即如何对待生活上,他没有定见。他钦敬惜时如金、执着于

事业的人:梁任公平生最恶闻“消遣”二字,只有活得不耐烦的人才忍心的

去“杀时间”,他认为一个人要作的事太多,时间根本不够用,哪里还有时

间可供消遣?也以那些超脱、旷达的人为洒脱:象英国诗人济慈宁愿抛掉一

切,长时间地守在一株花旁,静观花苞徐徐展瓣,以为那是人间至乐。再如

晋代名士稚康在大树底下挥锤打铁,“浊酒一杯,弹琴一曲”,自得其乐。

又如刘伶“止则操厄执觚,动则挚榼提壶”,一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还有

《传灯录》中所记载的:“南泉和尚问陆亘曰:‘大夫十二时中作么生?’

陆云:‘寸丝不挂’!”寸丝不挂即是了无挂碍之谓,“原来无一物,何处

染尘埃?”梁实秋以为这些人的“境界高超极了”,可以说是“‘以天地为

一朝,万期为须臾’,根本不发生什么时间问题。”

这样思索、参证的结果,梁实秋有似顿开迷津,对人生的体验上升到了

一个新的层次:“人,诚如波斯诗人莪谟伽耶玛所说,来不知从何处来,去

不知向何处去,来时并非本愿,去时亦未征得同意,糊里糊涂地在世间逗留

一段时间。在此期间内,我们是以心为形役呢?还是立德立功立言以求不朽

呢?还是参究生死直超三界呢?这大主意要自己拿。”

梁实秋自从捕捉住这个天地之间最重要、最神圣、也是最神秘的命题后,

就象困顿于道路的行旅者终于找到了可以栖身的家园。他爱惜地、兴味极浓

地玩味、咀嚼这个命题,一丝平静的、安祥的愉悦使他获得前所未有的精神

享受。有一个时期,他反复地、不厌其烦地阐发自己的思考所得,有时,连

用语都基本相似:

“谁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在哪一天。呱呱堕地之时,谁有闲情逸致

去看日历?当时大概只是觉得空气凉,肚子饿,谁还管什么生辰八字?自己

的生年月日,都是后来听人说的。

“我们生到世上,全非自愿。佛书以生为十二因缘之一,‘从现世善恶

之业,后世还于六道四生中受生,是名为生。’糊里糊涂的,神差鬼使的,

我们被捉弄到这尘世中来。来的时候,不曾征求我们的同意,将来走的时候,

亦不会征求我们的同意。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们不知道,我们最后到哪里

去,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所知道的就是这生,老、病、死的一个片断。

“‘我来如流水,去如风’,这是诗人对人生的体会。所谓生死,不了

断也自然了断,我们是无能为力的。我们来到这世界,并未经我们同意,我

们离开这世界,也将不经我们同意。我们是被动的。”

你或许会嗤笑:梁实秋所讲的这些,其实不过是哲学上最浅显的问题,

浅显到几乎等于一种生活常识。是的,一点不错。但浅显的问题实际也就是

基本的问题。基本问题往往是容易被忽略的。问题还在于,当一个人没有足

够阅历、足够人生体验的时候,是不足以与之言此的。一旦他悚然如有所悟,

必定是在他积累了相当的人生之后。也就是说,就对人生的体验、参究而言。

这实在是较之入世未深者的一种高层次、高境界。好象是鲁迅在谈到文艺与

政治关系的时候举过的一个例:说是楚霸王项羽在率领千军万马纵横驰骋

时,只有好勇斗狠,洋洋自得,决不会产生唱歌的闲情逸致;但到了兵败乌

江、核下被困,眼看大势已去,到了穷途末路,可就放开嗓门慷慨悲歌起来

了:“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雅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

何?”鲁迅表述的意思是文艺无用,无非是弱者的自饰。但若换一个角度,

我们却不能不说,就对人生况昧的理解和体验看,该下被困的项羽,比起“鸿

门宴”上的项羽,却是无比的丰富和深刻了。

西哲蒙田也说过:“学习哲学即是学习如何去死。”一个人若能真地做

到了了断生死,那么,在这个世上,他还有什么放不下、丢不开的呢?还有

什么值得畏俱、忧虑的呢?恰如梁实秋所说:“人死了之后是不是万事皆空

呢?死了之后是不是还有生活呢?死了之后是不是还有轮回呢?我只能说不

知道? .我看世间一切有情,是一个新陈代谢的法则,是有遗传嬗递的迹象,

人恐怕也不是例外,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代旧人,如是而已。”他还

以极彻底、做果决的口吻说:“如果了生死即是了解生死之迷,从而获致大

智大勇,心地光明,无所恐惧,我相信那是可以办到的。”

但我们对梁实秋的理解也只能到此为止。即是说,梁实秋伍经丧乱余痛

犹存时,开始把思维的触角伸向了一个知识分子很容易发生兴趣的命题。不

过从后来的事实看,他并没有真正了断生死。对现实纷扰在心理上淡化了一

点是有的,真正的彻底超脱却未必。而且,在我看来,所谓真正的了生死和

超脱,在世间一切生存观念中不就是最高明的生存观念,能做到那样境界的

人也不就是最高明的人。让我们还是归结到一句老话上去吧:凡是存在的就

是合理的。我们不必为存在的等差而操心,我们只需尽量槁清楚:存在的依

据何在?

四、自省与怀旧

在台湾生活了一些年之后,渐渐进入老年的梁实秋在心理上发生了两个

显著的变化。

其一是增强了反省意识。

梁实秋本来就是一个偏向于理性的人,年轻时即在文学上独刺一帜地提

倡“理性”与“节制”,视以强烈感情为基础的浪漫精神若寇仇。现在,他

经历了复杂离奇的世变,有如俗话中所说的,该经的他都已经过,该见的他

也都已见过,于是,一种自觉的反省心理不禁油然而生。

十八九岁时经历的五四运动和新文化运动,至今在他心中仍占有极重要

的地位。所不同于当年的是,那时他是“被那时代潮流挟以俱去的青年们之

一”,也就是说,当时仅是凭了一腔青年人特有的热情,不自觉地卷入于“时

代潮流”之中的;而现在,他声称:“事隔垂四十年,我可以冷静的回忆了。”

梁实秋以新的眼光“冷静”地观照五四新文艺运动的结论,与当今我们

望影景从的统一看法显而易见地存在着较大的偏离。无论是观察问题的视

角,还是对具体问题的评价,他都另有自己的独特思路。

对“新文艺运动”,他有这样一个宏观的评论——新文艺运动是以白话

文运动开端的。我们的文言与口语,相差过远,这当然是亟需改革的一件事。

胡适之先生及其他各位之倡导白话文,因为合时宜,所以迅速得到成功。

至今无数人都在受益。胡先生是主张渐进改良的,他并不侈言“革命”,

他在民国六年一月发表《文学改良刍议》,其中并无“革命”字样。首先倡

言“革命”者,是陈独秀先生,他的第一篇文章便是《文学革命论》。胡先

生紧跟着写《建设的文学革命论》,加上“建设的”三字于“革命”之上,

是有深刻意义的。“革命”二字原是我们古代的一个政治术语,“汤武革命,

顺乎天而应乎人”,后来引申其义,应用到其他激烈改革的事情上去,如不

谨慎使用,可能流于夸大。就文学而论,自古至今,有其延续性,有所谓“传

统”,从各方面一点一滴的设法改进,是可行的,若说把旧有的文学一脚踢

翻,另起炉灶。那是不可能的。即以文字改革而言,把文言与白话清楚的划

分开来便是一件很难的事。对于某些人,相当数量的文言已变成了他们日常

应用的白话:对于另一些人,颇为简易的自话可能还是和文言一样的难解。

胡适之先生写《白话文学史》是有深长用意的,他的意思似是在指出白话文

学并非是新的东西,它有它的历史传统,白话文运动只是那个良好传统的延

长。这样解释,白话文学运动便没有多少“革命”的气息了,可是在五四之

后几年,一般青年是喜闻革命的,是厌旧喜新的,所以对于白话文学运动中

之崭新的部分固乐于接受,而对于中国文学的传统则过分的轻视了。其结果

是近数十年来优秀文艺作品之贫乏。

在这一大段话中,除去辩证“革命”“改良”关系的内容不论外(梁实

秋如此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