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秋初到台湾后,心情的沮丧与痛苦,无论怎
么估量都不会过分的。他大概怎么也不会预料到,在已过中年之后,却被硬
给逐出了自己生息劳作了半生的故土,这对于一个全身流满了传统文化血
液、无比热恋自己故国家乡的赤子说来,该是一种何等残忍的精神打击。在
一个时期,他象古代那位伟大诗人“三闾大夫”一样,纵目远眺,但见海天
茫茫,故园如在遥远的另一世界,心头不由充满了辛酸和苦涩。
在过春节的时候,他的这种感觉会分外浓重。中国旧俗中这团圆欢喜的
盛大节日,成了海外游子泪眼相对的销魂时刻。每当看到一班随波逐流者辈
一窝蜂似的拜年、疯闹、浪吃,梁实秋便难免百感交集,禁不住产生一腔强
烈的思乡怀旧之感。他厌恶台湾社会那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过年,说是个个“如
痴如狂,满大街小巷的行尸走肉”;无比怀恋小时候在家乡北京欢度新年的
情景。当他的表现太有悖于流俗,受到别人的责备时,他就会采取特殊方式
和盘托出心底的所有苦闷与矛盾:
有人向我说:“你别自以为众醉独醒,大家的见识是差不多的,谁愿意
把西腿弄得清酸,整天价在街上狠奔豕窜?
还不是闷得发慌?到了新正,荒斋之内举目皆非,想想家乡不堪闻问,
瞻望将来侧有的说有望,有的说无望,有的心里无望而嘴巴里却说有望,望,
望,望,我们望了十多年了,以后不知还要再望多么久。人是血肉做的,一
生有几个十多年?过年放假,家中闭坐,闷得发慌,会要得病的,所以这才
追随大家之后,街上跑跑,串串门子,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年?谁
还真个要给谁拜年?拜年?想得好!兴奋之后便是麻痹,难得大家兴奋一
下。”
由此,每年再过春节拜年,梁实秋都将之称为“苦闷的象征”。
给梁实秋带来更大的精神痛苦,使他铭心刻骨般难以有时或忘的,是他
留在大陆的一双儿女的命运。自从分别后,他们一家便天各一方,不通音问。
儿女们的具体生活情形他不了解,但凭借不太丰富的政治常识,有一点他是
再清楚不过的:那就是单是由于他在大陆上的坏名声,也足以毁掉儿女的一
切。
的确,他在大陆上的名声确实很“臭”。许多年中,一提起他的名字,
人们会立即条件反射般的想到“乏走狗”的名称。虽则这名称前面冠有一大
串冗长拗口的说明,但却没有人会因此而记忆失误。一一那是一个天才的创
造!有一次他和胡适谈到有匿名者发表《胡适与国运》的小册子作人身攻击
一事,胡运夷然说:“大陆上印出了三百多万字清算胡适思想。”梁实秋的
名声远不及胡适,但他明白在大陆上他们同属于“一丘之貉”,在政治定性
上不会有什么区别。事实上,直到八十年代,有一本极其权威的著作介绍梁
实秋时还这么说:“梁实秋浙江杭县(今余杭)人,新月杜主要成员,国家
社会党党员。他经常宣传白璧德的新人文主义理论。”而“新月社”项下的
解释则是:“以一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为核心的文学和政治团体? .他们先
是依附北洋军阀,1927 年蒋介石叛变革命后,转而投靠国民党,同时鼓吹‘英
国式的民主’,重提‘好政府主义’的主张,在文学上竭力攻击革命文学运
动。”
背上被插着如此可怕的政治标帜,将会给一双年轻的儿女带来怎样的后
果,梁实秋心里自然十分清楚。他简直连想都不敢想下去,中夜梦回,他无
由排遣心头的忧虑与思念,只能徒自发出一串串无可奈何的长叹。
正如人类历史上(尤其知识分子阶层)屡屡发生的一种现象:沉痛至极
最终方能欢畅至极,经历过极度的昏迷方能最后获得真正的彻悟。梁实秋在
经历了失去亲人、离家去国的巨大悲痛后,心灵的律动也在悄然调整方向:
既然遭遇到的都是不可避免的,既然一切皆已发生,那就得无可选择地接受
过来。同样是接受,与其窝窝囊囊地接受,何如痛痛快快、象模象样地接受
呢?
步入老年之际,梁实秋的精神世界有所拓展,他开始象个哲学家似的思
索起此前想也顾不上去想的“抽象”问题:“时光不断地在流转,任谁也不
能攀住它停留片刻。‘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们每天撕一张日历,日
历越来越薄,快要撕完的时候便不免矍然以惊,惊的是又临岁晚,假使我们
把几十册日历装为合订本,那便象征我们的全部的生命,我们一页一页地往
下扯,该是什么样的滋味呢?‘冬天一到,春天还会远吗?’可是你一共能
看见几次冬尽春来呢?”
梁实秋在这里谈的是“时间”,时间的短暂性和不可重复性。他感叹时
间易逝、时间的难以掌握,实则是感叹生命的易逝、生命的难以掌握。在如
何对待时间,亦即如何对待生活上,他没有定见。他钦敬惜时如金、执着于
事业的人:梁任公平生最恶闻“消遣”二字,只有活得不耐烦的人才忍心的
去“杀时间”,他认为一个人要作的事太多,时间根本不够用,哪里还有时
间可供消遣?也以那些超脱、旷达的人为洒脱:象英国诗人济慈宁愿抛掉一
切,长时间地守在一株花旁,静观花苞徐徐展瓣,以为那是人间至乐。再如
晋代名士稚康在大树底下挥锤打铁,“浊酒一杯,弹琴一曲”,自得其乐。
又如刘伶“止则操厄执觚,动则挚榼提壶”,一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还有
《传灯录》中所记载的:“南泉和尚问陆亘曰:‘大夫十二时中作么生?’
陆云:‘寸丝不挂’!”寸丝不挂即是了无挂碍之谓,“原来无一物,何处
染尘埃?”梁实秋以为这些人的“境界高超极了”,可以说是“‘以天地为
一朝,万期为须臾’,根本不发生什么时间问题。”
这样思索、参证的结果,梁实秋有似顿开迷津,对人生的体验上升到了
一个新的层次:“人,诚如波斯诗人莪谟伽耶玛所说,来不知从何处来,去
不知向何处去,来时并非本愿,去时亦未征得同意,糊里糊涂地在世间逗留
一段时间。在此期间内,我们是以心为形役呢?还是立德立功立言以求不朽
呢?还是参究生死直超三界呢?这大主意要自己拿。”
梁实秋自从捕捉住这个天地之间最重要、最神圣、也是最神秘的命题后,
就象困顿于道路的行旅者终于找到了可以栖身的家园。他爱惜地、兴味极浓
地玩味、咀嚼这个命题,一丝平静的、安祥的愉悦使他获得前所未有的精神
享受。有一个时期,他反复地、不厌其烦地阐发自己的思考所得,有时,连
用语都基本相似:
“谁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在哪一天。呱呱堕地之时,谁有闲情逸致
去看日历?当时大概只是觉得空气凉,肚子饿,谁还管什么生辰八字?自己
的生年月日,都是后来听人说的。
“我们生到世上,全非自愿。佛书以生为十二因缘之一,‘从现世善恶
之业,后世还于六道四生中受生,是名为生。’糊里糊涂的,神差鬼使的,
我们被捉弄到这尘世中来。来的时候,不曾征求我们的同意,将来走的时候,
亦不会征求我们的同意。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们不知道,我们最后到哪里
去,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所知道的就是这生,老、病、死的一个片断。
“‘我来如流水,去如风’,这是诗人对人生的体会。所谓生死,不了
断也自然了断,我们是无能为力的。我们来到这世界,并未经我们同意,我
们离开这世界,也将不经我们同意。我们是被动的。”
你或许会嗤笑:梁实秋所讲的这些,其实不过是哲学上最浅显的问题,
浅显到几乎等于一种生活常识。是的,一点不错。但浅显的问题实际也就是
基本的问题。基本问题往往是容易被忽略的。问题还在于,当一个人没有足
够阅历、足够人生体验的时候,是不足以与之言此的。一旦他悚然如有所悟,
必定是在他积累了相当的人生之后。也就是说,就对人生的体验、参究而言。
这实在是较之入世未深者的一种高层次、高境界。好象是鲁迅在谈到文艺与
政治关系的时候举过的一个例:说是楚霸王项羽在率领千军万马纵横驰骋
时,只有好勇斗狠,洋洋自得,决不会产生唱歌的闲情逸致;但到了兵败乌
江、核下被困,眼看大势已去,到了穷途末路,可就放开嗓门慷慨悲歌起来
了:“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雅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
何?”鲁迅表述的意思是文艺无用,无非是弱者的自饰。但若换一个角度,
我们却不能不说,就对人生况昧的理解和体验看,该下被困的项羽,比起“鸿
门宴”上的项羽,却是无比的丰富和深刻了。
西哲蒙田也说过:“学习哲学即是学习如何去死。”一个人若能真地做
到了了断生死,那么,在这个世上,他还有什么放不下、丢不开的呢?还有
什么值得畏俱、忧虑的呢?恰如梁实秋所说:“人死了之后是不是万事皆空
呢?死了之后是不是还有生活呢?死了之后是不是还有轮回呢?我只能说不
知道? .我看世间一切有情,是一个新陈代谢的法则,是有遗传嬗递的迹象,
人恐怕也不是例外,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代旧人,如是而已。”他还
以极彻底、做果决的口吻说:“如果了生死即是了解生死之迷,从而获致大
智大勇,心地光明,无所恐惧,我相信那是可以办到的。”
但我们对梁实秋的理解也只能到此为止。即是说,梁实秋伍经丧乱余痛
犹存时,开始把思维的触角伸向了一个知识分子很容易发生兴趣的命题。不
过从后来的事实看,他并没有真正了断生死。对现实纷扰在心理上淡化了一
点是有的,真正的彻底超脱却未必。而且,在我看来,所谓真正的了生死和
超脱,在世间一切生存观念中不就是最高明的生存观念,能做到那样境界的
人也不就是最高明的人。让我们还是归结到一句老话上去吧:凡是存在的就
是合理的。我们不必为存在的等差而操心,我们只需尽量槁清楚:存在的依
据何在?
四、自省与怀旧
在台湾生活了一些年之后,渐渐进入老年的梁实秋在心理上发生了两个
显著的变化。
其一是增强了反省意识。
梁实秋本来就是一个偏向于理性的人,年轻时即在文学上独刺一帜地提
倡“理性”与“节制”,视以强烈感情为基础的浪漫精神若寇仇。现在,他
经历了复杂离奇的世变,有如俗话中所说的,该经的他都已经过,该见的他
也都已见过,于是,一种自觉的反省心理不禁油然而生。
十八九岁时经历的五四运动和新文化运动,至今在他心中仍占有极重要
的地位。所不同于当年的是,那时他是“被那时代潮流挟以俱去的青年们之
一”,也就是说,当时仅是凭了一腔青年人特有的热情,不自觉地卷入于“时
代潮流”之中的;而现在,他声称:“事隔垂四十年,我可以冷静的回忆了。”
梁实秋以新的眼光“冷静”地观照五四新文艺运动的结论,与当今我们
望影景从的统一看法显而易见地存在着较大的偏离。无论是观察问题的视
角,还是对具体问题的评价,他都另有自己的独特思路。
对“新文艺运动”,他有这样一个宏观的评论——新文艺运动是以白话
文运动开端的。我们的文言与口语,相差过远,这当然是亟需改革的一件事。
胡适之先生及其他各位之倡导白话文,因为合时宜,所以迅速得到成功。
至今无数人都在受益。胡先生是主张渐进改良的,他并不侈言“革命”,
他在民国六年一月发表《文学改良刍议》,其中并无“革命”字样。首先倡
言“革命”者,是陈独秀先生,他的第一篇文章便是《文学革命论》。胡先
生紧跟着写《建设的文学革命论》,加上“建设的”三字于“革命”之上,
是有深刻意义的。“革命”二字原是我们古代的一个政治术语,“汤武革命,
顺乎天而应乎人”,后来引申其义,应用到其他激烈改革的事情上去,如不
谨慎使用,可能流于夸大。就文学而论,自古至今,有其延续性,有所谓“传
统”,从各方面一点一滴的设法改进,是可行的,若说把旧有的文学一脚踢
翻,另起炉灶。那是不可能的。即以文字改革而言,把文言与白话清楚的划
分开来便是一件很难的事。对于某些人,相当数量的文言已变成了他们日常
应用的白话:对于另一些人,颇为简易的自话可能还是和文言一样的难解。
胡适之先生写《白话文学史》是有深长用意的,他的意思似是在指出白话文
学并非是新的东西,它有它的历史传统,白话文运动只是那个良好传统的延
长。这样解释,白话文学运动便没有多少“革命”的气息了,可是在五四之
后几年,一般青年是喜闻革命的,是厌旧喜新的,所以对于白话文学运动中
之崭新的部分固乐于接受,而对于中国文学的传统则过分的轻视了。其结果
是近数十年来优秀文艺作品之贫乏。
在这一大段话中,除去辩证“革命”“改良”关系的内容不论外(梁实
秋如此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