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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传 佚名 5350 字 4个月前

目断长空迷津渡。

泪眼倚楼,

楼外青无数。

往事如烟如柳絮,

相思便是春长驻。

那时,他有三个邻居朋友,每到晚饭后薄暮时分辄来他家聊天叙旧。至

则程季淑搬出“洗衣服时用的小竹凳子和我们饭桌旁的三条腿的小圆木凳”,

在面包树下“怡然就座”。而后“海阔天空,无所不谈”。

说是“海阔天空,无所不谈”,其实,在自觉不自觉间,谈话还是似于

不经意间朝着一个方向滑去,对故乡的思恋渗透进他们的每一个话题。比如

谈到中国民间的“春联”,一位叫陈之藩的便眉飞色舞,说他小时候在家乡

“写春联的故事最是动人”。主客都是戏迷,一谈起这一茬,朋友王节如就

大谈“北平的掌故”。谈得口焦舌燥时分,热心周到的主妇便忙活着给客人

张罗饮斜,不过是冷饮,香片茶、酸梅汤之类。如果是一盂酸梅汤,王节如

就会叹息着讲起“对于北平信远斋的回忆”;程季淑的故家离信远斋很近,

她听得入神,有时忍不住也会插进来“补充一些有关这一家名店的故事”。

有时候,程季淑以拿手的李子汤饷客,客人齐声称赞她的手艺,她会极真诚

地表示遗憾:“可惜这“里没有老虎眼大酸枣,否则还要可口些。”一群海

外的游子在夜深人静时的絮絮幽语,忠诚而多情的面包树当会谨记无遗。

云和街的房子虽阔,却极不适于居住。台北多雨,每雨后地板底下则经

常积水,致使屋内经年潮气袭人,这对于已发现患有风湿症的程季淑尤不适

宜。几度犹豫之后,梁实秋听从朋友的劝告,1958 年下半年下决心在安东街

三○九巷买了一块地皮自建房屋。

从对新居的设计,大概可以看出房主人的修养、情愫、志趣和独特追求:

“房求其小,院求其大,因为两个人(按:他们带在身边的唯一一个女

儿文蔷于1958 年夏赴美留学)不需要大房,而季淑要种花木故院需宽敞。室

内设计则务求适合我们的需要,她不喜欢我独自幽闭在一间书斋之内,她不

愿扰我工作,但亦不愿与我终日隔离,她要随时能看见我。于是我们有一奇

怪的设计,一联三间房,一间寝室,一间书房,中间一间起居室,拉门两套

虽设而常开。我在书房工作,抬头即可看见季淑在起居室内闲坐,有时我晚

间工作亦可看见她在床上躺着。这一设计满足了我们的相互的愿望。季淑坐

在中间的起居室,我曾笑她象是蜘蛛网上的一只雌蜘蛛,盘踞网的中央,窥

察四方的一切动静,照顾全家所有的需要,不愧为名副其实的一家之主。”

清人金圣叹著《三十三不亦快哉》,其中之一道:“本不欲造屋,偶得

闲钱,试造一屋,自此日为始,需木、需石、需瓦、需砖、需灰、需钉,无

晨无夕,不来聒于两耳。乃至罗雀掘鼠,无非为屋校计,而又都不得屋住。

既已安之如命矣,忽然一日屋竟落成,刷墙扫地,糊窗挂画;一切匠作出门

毕去,同人乃来分榻列坐,不亦快哉。”不出半年,梁实秋在安东街的新居

落成,他说自己的欣悦之情比金圣叹所写的尤甚,因为“一切委托工程师,

无应付工人之烦,一切早有预算,无临时罗掘之必要”。

至此,梁实秋在台北的生活算是步入了正规。他心里明白;“国军”一

切“反共复国”的高喊都不过是做给人看的样子,连“最高”本人都未必会

相信此生还有重返大陆的可能。既然如此,随国民党政权相进退的梁实秋只

好安下心来,重新安排布置自己的生活——

除掉生活本身而外,梁实秋仍然一如既往,把生命的大部分全都消耗于

漫漫无尽的“工作”。他说:“我没有忘记翻译莎氏戏剧,我伏在案头辄不

知时刻,季淑不时的喊我:‘起来!起来!陪我到院里走走’。她是要我休

息,于是相偕出门赏玩她手栽的一草一木。我翻译莎氏,没有什么报酬可言,

穷年累月,兀兀不休,其间也很少得到鼓励。”梁实秋在这么娓娓陈诉时,

不知心中是否产生过一种牺牲和献身于事业的悲壮感!

不过梁实秋是一个极善于进行自我调整以维系精神平衡的人。从以下他

对个人日常生活的描述看,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让外在因素打破他那士

大夫式的高雅情致:

养花,是他和妻子每到一处最为注重的一项。在妻子主持下,他们养了

几十盆洋兰和素心兰。素心兰“姿态可以入画,一缕幽香不时的袭人,花开

时搬到室内,满室郁然”。他们养名花:“友人从山中送来一株灵芝,插入

盆内,成为高雅的清供”。也养普通花,甚而小草:“有一次在阳明山上的

石隙中间看见一株小草,叶子象是竹叶,但不是竹,葱绿而挺俏,她试一抽

取,连根拔出,遂小心翼翼的裹以手帕带回家里,栽在盆中灌水施肥,居然

成一盆景”。辛勤莳花给他们带来生活乐趣,也使他们体验到人间的美好情

愫:“有一天,师大送公教配给的工友来了,他在门外就闻到了含笑的香气,

他乞求摘下几朵,问他作何用途,他惨然说:‘我的母亲最爱此花,最近她

逝世了,我想讨几朵献在她的灵前’。季淑大受感动,为之涕下,以后他每

次来,不等他开口,只要枝上有花,必定摘下一盘给他”。

养鸟,则是梁实秋新增加的一项生活内容。对鸟,梁实秋本来就是十分

喜爱的,认为“世界上的生物,没有比鸟更俊俏的:

“它的身躯玲珑饱满,细瘦而不干瘪,丰腴而不臃肿,真是增一分则肥,

减一分则瘦;它在枝头蹲踞时临风顾盼,姿态美丽,跳荡轻灵,脚上如有弹

簧;它振翅飞去时不回顾,不悲哀,如虹的消逝,只留下‘无限的迷惘’”。

他对养鸟没经验,但真是打心眼里喜欢。他养过两只金丝雀,养了好久就是

不唱歌,请教高人后才知道,一雌一雄不能放在一起,要隔离开雄鸟才会引

吭高歌。由此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能接吻的嘴是不想歌唱的。他养过小鹦鹉,

十分喜欢这种“整天咕咕的亲嘴”的小动物。他也养过画眉,叫声高亢清脆,

但需天天提着笼子外出去“遛”,有几天没有功夫遛,它竟“以头撞笼流血

而死”。这使梁实秋非常伤感,同时也由此对天地自然间的人事物理有所憬

悟。从此,他再不把鸟装进笼子里喂养,宁可到大自然中去欣赏“小鸟在枝

头跳跃”。

二、哀骆驼

台北有一个动物园,有一段时间梁实秋常喜欢到那里消磨时间,借以慰

藉客羁海外的寂索与惆怅。动物园里有两个地方对他最有诱惑力:一处是一

家茶馆,“有高屋建瓴之势,凭窗远眺,一片釉绿的田畴,小川蜿蜒其间,

颇可使人目旷神怡”。另一处则是关着一对衰老的咯驼的大栅栏。

骆驼之为物,虽夸称“沙漠之舟”,但其形状丑陋、笨拙、迂缓,从欣

赏的角度看,最少审美价值。它不如乖巧伶俐的猴子,攀援跳跃,一举手一

投足都讨人喜爱;也不如狮子老虎,虽关在槛内,无复当年雄风,但英姿犹

存,令人神往;甚而不如一条精心驯练过的狗,会做算题,会钻火圈,会向

人做出各种各佯的怪模样儿,博得人们哂然一笑。骆驼一天到晚,总是一幅

闷闷不乐的样子,或卧或立,或啮草根,或抬头仰望蓝天,显得冷漠而凄凉,

一点也引不起人们的观赏兴趣。

但是,梁实秋喜爱骆驼。

他尤其喜爱这一对衰病交侵的骆驼。

看着眼前的骆驼,他便想起了几时在家乡常常看到的壮观情景:“一听

见大铜铃玎玎珰珰响就知道送煤的骆驼队来了,愧无管宁的修养,往往夺门

出视。一根细绳穿系着好几只骆驼,有时是十只八只的,一顺地立在路边。

满脸煤污的煤商一声吆喝,骆驼便乖乖地跪下来给人卸货,嘴角往往流着白

沫,口里不住的嚼——反刍。有时还跟着一只小骆驼,几乎用跑步在后面追

随着。面对着这样庞大而温驯的驮兽,我们不能不惊异的欣赏”。

梁实秋惊异于骆驼的什么呢?可能是它的“庞大而温驯”,但也可能是

它在干燥寒冷的艰苦环境中所表现出的那种坚韧不拔、忍辱负重的精神。

骆驼确实不是为了享受才生存于世间的。寒冷使它发抖,但它敢于直面

寒冷,沙漠使它干渴,但它永远不愿意离开沙漠。越是在寒冷的朔方,越是

在无际无涯的浩瀚大漠,它才越是生机勃发,把最不堪负荷的重担尽量地压

到自己伟岸的身躯上。也就是说,当环境恶劣到其它一切生物都感到生存的

窘困时,它却唱出了生命的最强音。在非洲北部的二些国家里,甚至有一种

骁勇善战的骆驼,可以组织起庞大的“骆驼兵团”,在无边沙漠中追奔逐北,

所向披糜。想那番情景当更加辉煌壮观。

如果用了人类的伦理价值标准看,骆驼一生默默地工作,把生命的承受

力发挥到极限,而后默默地死去,不求任何图报,真是悲剧的一生。

而梁实秋喜爱骆驼的,就正是这种悲剧精神。

照他看来,这种悲剧中有悲惨的一面,但同时也有壮烈的另一面,能够

促人奋进,为了崇高的目标而不懈地努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以,大

可不必为了这种悲剧太过悲哀。

但是,假如把一个具有巨大潜在创造能量而其自身又渴望创造的生命活

活地捆缚起来,让它活着,甚而让它活得很美、很舒贴,可就是不让它按照

自己的意志去动作,空虚而无聊地捱延岁月,最后侘傺以死,这样的悲剧可

就太令人悲哀了。而且其悲哀的性质,还不是如中国古语所说的:哀莫大于

心死,而是“哀莫大于心不死!”

台北动物园里那两匹苍老的骆驼所渡过的悲剧一生,令人感到的便是这

种悲哀。

在这两匹“哀莫大于心不死”的老骆驼身上,梁实秋寄予了最深切、最

真挚的同情与怜悯。

梁实秋最初见到这两匹骆驼时,就引起了极大的伤感,为“英雄末路”

而触目惊心:“它的槛外是冷冷清清的,没有游人围绕,所谓槛也只是一根

杉木横着拦在门口。地上最烂糟糟的泥。它卧在那里,老远一看,真象是大

块的毛姜。逼近一看,可真吓人!一块块的毛都在脱落,斑剥的皮肤上隐隐

地露着血迹。嘴张着,下巴垂着,有上气无下气地在喘。水汪汪的两只大眼

睛好象是眼泪扑籁地盼望着能见亲族一面似的。腰间的肋骨历历可数,颈子

又细又长,尾巴象是一条破扫帚。驼峰只剩下了干皮,象是一只麻袋搭在背

上。”

看到这种惨象。梁实秋禁不住发问:“骆驼为什么落到这悲惨地步呢?

难道‘沙漠之舟’的雄姿即不过如是么?”

这两头骆驼“为什么落到这悲惨地步呢?”经过冷静地思索、分析,梁

实秋最后弄明白了:“我曾想:公文书里罢黜一个人的时候常用‘人地不宜’

四字,总算是一个比较体面的下台的借口。这骆驼之黯然消逝(按后来这两

头骆驼终于死掉,而梁实秋因此也“不大常去动物园了”),也许就是类似

‘人地不宜’之故罢?生长在北方大地之上的巨兽,如何能局促在这样的小

小圈子里,如何能耐得住这炎方的郁蒸?它们当然要憔悴,要悒悒,要委顿

以死。我想它们看着身上的毛一块块的脱落,真的要变成为‘有板无毛’的

状态,蕉风椰雨,晨夕对泣,心里多么凄凉!真不知是什么人恶作剧,把它

们运到此间,使得它们尝受这一段酸辛,使得我们也兴起‘人何以堪’的感

叹”!

由这两匹骆驼的特殊遭遇和命运,梁实秋更推而广之,联想到所有骆驼

的共同遭遇和命运:骆驼不仅在炎蒸之地的南方难以生存,就是在北方,其

命运也在日趋于衰微。因为“在运输事业机械化的时代,谁还肯牵着一串串

的骆驼招摇过市?沙漠地带该是骆驼的用武之地了,但现在沙漠里听说也有

了现代的交通工具”。

由此,梁实秋只能发出更深的感叹:

最悲惨的是,大家都讥笑它是兽类中最蠢的当中的一个;因为它只会消

极的忍耐。给它背上驮五磅的重载,它会跪下来承受。它肯食用大多数哺乳

动物所拒绝食用的荆棘苦草,它肯饮用带盐味的脏水。它奔走三天三夜可以

不喝水,并不是因为它的肚子里储藏着水,是因为它在体内由于脂肪氧化而

制造出水。它的驼峰据说是美味,我虽未尝过,可是想想熊掌的味道,大概

也不过尔尔。象这样的动物若是从地面上消逝,可能不至于引起多少人惋惜。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世界,大家所最欢喜豢养的乃是善伺人意的哈巴狗,象骆

驼这样的“任重而道远”的家伙,恐怕只好由它一声不响地从这个世界舞台

上退下去罢!

骆驼勤劳、驯良、耐苦、克己,但却因此而被讥为“兽类中最蠢的当中

的一个”。梁实秋为此愤懑不平、扼腕而长太息。

但对我们来说,更应注意的是,梁实秋初到台湾,百事丛集,为何单单

对动物园中那两头憔悴而死的骆驼感触独深呢?当他那样想、那样说的时

候,他是否也想到了人类生活中的某些现象、比如说他自身几十年的坎坷经

历了呢?

三、既投入、也超脱

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