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日到香港,翌日元
旦遄赴广州,正在石碑校区彷徨问路,突遇旧日北碚熟人谓我有信件存在收
发室。取阅则赫然季淑由沪寄来之航信。我大喜过望,按照信中指示前往黄
埔,登船圆无一人,原来船提前到达,我迟了一步,她已搭小轮驶广州。我
俟回到广州,季淑也很快的找到了我的住处——文明路的平山堂。我以为我
们此后难以再见,居然又庆团圆!
梁实秋在这里提到的“平山堂”,是他来广州后的住处。南渡时,他旧
日的朋友、中山大学校长陈可中约他来中大执教。校方通知他,可以在“平
山堂”内得到“二房一厅”的住房。元旦那天,他领着女儿文蔷迁入新居,
去后不禁哑然失笑:“所谓二房一厅者,乃屋一间,以半截薄板隔成三块,
外面一块曰厅,里面那两块名曰房。”但尽管如此,梁实秋仍私心庆幸不置,
“因房屋甚为稳定,全不似海上之颠簸,突兀广厦,寒士欢颜。”妻子的到
来,更给这寒伧的居室增添了家庭的乐趣。梁实秋觉得,若无大的变故,是
大可以就此有滋有味、心安理得地在这“两房一厅”内生活下去的。特别当
生活稍微安定下来后,梁实秋更多地欣赏到了平山堂的特点。看了梁实秋下
面的一段记述,相信那浓郁的烟火味,人情味准会使你大快朵颐:
我们的房间有一特点,往往需两家共分一窗,而且两家之间的墙壁上下
均有寸许之空隙,所以不但鸡犬之声相闻,而且炊烟袅袅随时可以飘荡而来。
平山堂无厨房之设备,各家炊事均需于其二房一厅中自行解决之。我以一房
划为厨房,生乎豪华莫此为甚,购红泥小火炉一,置炭其中临窗而点燃之,
若遇风向顺利之时,室内积烟亦不太多,仅使人双目流泪略感窒息而已。各
家炊饭时间并不一致,有的人黎明即起升火煮粥,亦有人于夜十二时开始操
动刀砧升火烧油哗啦一声炒鱿鱼。所以一天到晚平山堂里面烟烟煴煴。有几
家在门外甬道烧饭,盘碗罗列,炉火熊熊,俨然是露营烧饭之状,行人经过,
要随时小心不要踢翻人家的油瓶醋罐。随时注意观察生活、感受生活的梁实
秋,还发现了人们在离乱时候所表现出的特殊精神状态——
平山堂多奇趣。有时候东头发出惨叫声,连呼救命,大家蜂涌而出,原
来是一位后母在鞭挞孩子。有时西头号吻大哭,如丧考妣,大家又蜂涌而出,
原来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婆被儿媳逼迫而伤心。有时候,一声吆喝,如雷
贯耳,原来是一位热心人报告发薪的消息,这一回是家家蜂涌而出,夺门而
走,搭汽车,走四十分钟到学校,再搭汽车,四十分钟回到城内,跑金店兑
换港纸——有一次我记得清清楚楚兑得港币三元二毫五仙。
同中国历来的不少知识分子一样,年已四十六岁的梁实秋回顾平生,感
到了极大的困惑。半生来积极入世和积极阅读、写作、思索的结果,不是怀
疑的解透和消除,而是怀疑的增多和加深。个人的遭际和家国的沦丧,逐渐
使一颗善良正直的心灵产生了不堪重负之感。他渴望超越,渴望彼岸,渴望
灵魂的飞腾,渴望另一种生的境界。
正是在平山堂,梁实秋悄悄地向佛家学说皈依了。
作为知识分子的通习,在这之前很久,梁实秋已经接触过沸教经典。抗
战时在北碚,他还专程到缙云山上的缙云古寺随喜,参观了太虚法师领导的
汉藏理学院,亲眼看到了“谨慎而神圣”的佛经翻译现场,还与修养深湛的
舫禅师亲切交谈,结为朋友。
南来广州后,梁实秋与佛家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由浅层次的表面接
触进入了深层次的认真参悟。他同妻子专门到六榕寺参拜了佛教禅宗六祖慧
能的塑象。缙云寺里的法舫和尚适也来到广州,见梁实秋确实虔心礼佛,特
郑重地赠送他一部自己著的《金刚经讲话?附心经讲话》。此后,梁实秋、
程季淑夫妇“捧读多遍,若有所契。”
中山大学外文系主任林文铮,是佛教密宗的虔诚信徒。他的一间单人宿
舍既作卧室,又布置得象一间佛堂,“常于晚间作法会,室为之满。”林文
铮与梁实秋一见面,便说两人间有“夙缘”。在这位“教授级”教徒的影响
下,梁实秋自谓受益不小。但林文铮后来提出要给梁实秋“开顶”,梁实秋
赶紧婉言谢绝了。
大体而言,梁实秋治佛,更倾向于禅宗。这与他接近佛学的初衷是有密
切关系的。他说:“人到颠沛流离的时候,很容易沉思冥想,披开尘劳世网
而触及此一大事因缘。”又说:“在丧乱中我开始思索生死这一大事因缘。”
正由于此,他对禅宗的“顿悟”表现出更多的兴趣。因为顿悟“说穿了即是
要人一下子打断理性的逻辑的思维,停止常识的想法,蓦然一惊之中灵光闪
动,于是进入一种不思善不思恶无生无死不生不死的心理状态。在这状态之
中得见自心自性,是之谓明心见性,是之谓言下顿悟。”由此又可知梁实秋
对于佛的兴趣又实在有限,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别有会心的尘世人而已!
梁实秋在平山堂凄凄惶惶生活了整整半年。半年之后,狼烟鼙鼓,卷地
而来,连这别致的“二房二厅”也无法安住下去了,他只好再度卷起铺盖走
开,去寻觅新的归宿。临去之际,他对简陋而多情的平山堂“荒斋”再三回
顾,不胜依依,并借用了朋友题咏平山堂的一首诗以抒发自己的怀抱:
岁暮犹为客,荒斋举目非。
炊烟环宝起,烛影一痕微。
蛮语穿尘壁,蚊雷绕翠帏。
干戈何日罢,携手醉言归?
第七章望断故园
(1949—1966)
一、漂落台北的一片叶
194g 年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硝烟迷漫、炮声隆隆的年代,国共两党在
战场上干戈相见,进行了大规模的、人类史上罕见的战争。国民党政权的腐
败与无能在战争中充分表现出来。继“三大战役”之后,号称天险的万里长
江竟一苇可渡。国民党军队全线溃败,于是划江而治、保住东南半壁河山的
美梦宣告破灭。
长江失守,全局震动。梁实秋十分清楚,广州不再是安全岛,必须寻找
新的安身立命之处。于是,他再度陷入极度的苦闷与彷徨中。
那些日子,究竟该往哪个方向逃跑,成了他与同事、朋友们议论的中心:
“有一位朋友说他在四川万县有房有地,吃着无虞,欢迎我们一家前去同住。
有一位朋友说他决计远走高飞到甘肃兰州,以为那是边陲,世外桃源。有一
位朋友忽然闷声不响,原来他是打算去香港暂时观望徐图靠拢。”
凭着对中国政坛复杂情势的独特理解,同时也是凭着个人的切身经历和
体会,梁实秋一一否定了同事们的意见,以为都是些昧于大体的书生之见。
他最后的决断是:接受杭立武的邀请,到台湾童新回到国立编译馆。杭立武
是国民党政府的教育部长,为了“暂时收罗一些逃亡的学界人士”,他在台
北一手策划恢复了国立编译馆这一机构。
梁实秋一家于六月份到达台北,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在德惠街一号暂时
居住下来。
可以想见,丧乱时期客居异乡的生活是相当困苦、凄凉的。梁实秋描述
说:
德惠街当时是相当荒僻的地方,街中心是一条死水沟,野草高与人齐,
偶有汽车经过,尘土飞扬入室扑面,在榻榻米上睡觉是我们的破题儿第一遭,
躺下去之后觉得天花板好高好高,季淑起身时特别感觉吃力。过了两三个月,
我买来三张木床,一个圆桌,八个圆凳,前此屋内只有季淑买来的一个藤桌
四把藤椅。这是我们的全部家具,一直用了二十多年直到离开台湾始行舍去。
有一天齐如山老先生来看我,进门一眼看到室内有床,惊呼曰:“吓!混上
床了!”这个“混”字(去声)来得妙,混是混事之谓,北方土语谓在社会
上闯荡赚钱谋生为“混”。
所幸在他身边日夜陪伴着的,有一位贤惠善良、深明事理的妻子。在这
种非常时刻,程季淑不仅在生活上而且也在精神上成为他的有力支撑。程季
淑理解他、体贴他,在艰难竭蹶之中操起全部的家务重担,解除了他的后顾
之忧,同时又通晓大义,恰切妥当地处理好各种人际难题。这一点,连梁实
秋自己都不能不深为敬佩。
有这么一件事。
入台后,程季淑愿意自己操持家务,对丈夫说:“她亲手制作饭食给我
和孩子享用,是她的一大快乐,而且劳动筋骨对她自己也有益处。”可编译
馆方面坚持要派一名女仆来给他们料理炊事。再三推辞未被获准。于是,就
有一位年方十九岁的“y 小姐”到了梁家,而随后也就发生了问题:“季淑
对于佣工。从来没有过磨擦,凡是到我家里来工作的人都是善来善去。这位
y 小姐年纪轻轻,而且我们也努力了解本地的风俗习惯,待之以礼,所以和
我们相处很好。不知怎的,她一天天消瘦下来,不思饮食,继而不时的长吁
短叹,终乃天天以泪洗面。季淑不能不问,她初不肯言,终于廉得其情,其
中一部分仍是谎饰,但是我们大体明了她的艰难处境。她急需要钱。季淑基
于同情,把她手中剩存美金三十元全部送给了她,解救她的困厄。于羞惭称
谢声中,她离我们而去。”
对这位“y 小姐”如此,对后来相继而来的各位“y 小姐”也莫不如此,
一律平等相待,热心关怀帮助,亲如子女。其中有一位“c 小姐”,“在婚
期之前季淑就给她张罗购买了一份日用品,包括梳洗和厨房用具,等到吉日
便由我家出发,爆竹声中登上彩车而去,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一位邻
人还笑嘻嘻的对季淑说:‘恭喜,恭喜,令媛今天打扮得好漂亮!”
更为难得的是,程季淑还具有连一些知识女性都未必具有的高超胸襟。
她超越流俗,精神境界高洁通达,不仅理解丈夫的禀赋个性,而且能够理解
丈大的事业与追求。
梁实秋所在的编译馆馆长一职,本来由杭立武兼任。后来人员增加,各
方面的工作渐趋繁剧,杭立武无暇兼顾,遂由梁实秋代理。接任后,“大大
小小的机关首长纷纷折简邀宴,饮食征逐,虚糜公帑”,这种现象是一生律
已甚严的梁实秋很难接受的。更有一天,一位多年老朋友醉眼迷离地拍着梁
实秋的肩头开玩笑说:“你现在是杭立武的人了!”一句话,使梁实秋勃然
变色,如同遭受到奇耻大辱:“我生平独来独往不向任何人低头,所以栖栖
皇皇一至于斯,如今无端受人讥评,真乃奇耻大辱。”回家后,梁实秋怒气
难平,不由在妻子面前抱怨。程季淑很冷静,想了想,婉劝丈夫尽快辞职。
她提醒梁实秋说:“你忘记在四川时你的一位朋友蒋子奇给你相面,说你‘一
身傲骨,断难仕进’?”她还给梁实秋讲述了她祖父仕宦的体验:为官而廉
介自持则两袖清风,为宦而贪脏在法则所不屑为。她娓娓进言说:“假设有
一天,朋比为奸坐地分赃的机会到了,你大概可以分到大股,你接受不?受
则不但自己良心所不许,而且授人以柄,以后永远被制于人。不受则同僚猜
忌,惟恐被你检举,因不敢放手胡为而心生怨恨,必将从此千方百计陷你于
不义而后快。”
这一番话使梁实秋联想到多年前程季淑说的另一番话:“我愿省吃俭用
和你过一生宁静的日子,我不羡慕那些有办法的人之昂首上骧。”他打心眼
里钦佩妻子的“高风亮节”。随后,他不仅辞去了代理了九个月的馆长职务,
而且干脆彻底脱离了编译馆,专心致志地在台湾省立师范大学做教书匠。
从此,他便只允许他的学生、朋友、同事以至后来的恋人叫他“梁教授”。
在师大,梁实秋开始“阔绰”起来。那是台湾大学要聘他去任教并且答
应立地分给他“一栋相当宽敞的宿舍”,风声传过来,师大当局忽然觉得人
材难得,除百计挽留外,还依样画葫芦,也要拨给他一栋“豪门”。梁实秋
暗笑,但权衡之下,觉得还是留在师大为宜。这样,他果然在云和街十一号
分得一所十分引人注目的住房;庭院宽大,房屋面积也大,“榻榻米改换为
地板,? .房子油刷一新,碧绿的两扇大门还相当耀眼。”一位享受不到此
种待遇的师大同事心情复杂地望门兴叹道:“是乃豪门!”
但梁实秋一生自奉俭约,厌恶奢华,心里丝毫不以住上“豪门”为乐事。
他所看中云和街十一号住处的,是其幽雅的环境。他特别喜欢的,是院子里
的一棵松树,一棵曼陀罗,还有我们在本书一开头就提到的那棵硕大无朋的
面包树。
离家去国,客寓他乡,在梁实秋心中刻下了永难平复的创伤。这棵美丽
茂盛、生机盎然的面包树朝夕陪伴着他,象一位可人的朋友,极大地慰藉了
他客中的寂寞和哀愁。直到1973 年1 月11 日(生日腊八),移居美国的梁
实秋在庆祝自己七十岁生日时写的一首词里,还对那棵面包树表现出无比深
厚的眷恋之情:
恼煞无端天末去。
几度风狂,
不道岁云暮。
莫叹旧居无觅处,
犹存墙角面包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