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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传 佚名 5336 字 4个月前

羊洞》和《一家六口》两个传统段子,说定两个晚上轮流挂头牌,先是老舍

“逗哏”梁实秋“捧哏”,而后是梁实秋“逗哏”老舍“捧哏”。头一晚上

演出前,梁实秋反复叮咛老舍:表演到用折扇敲头的时候千万只可“略为比

划而无需真打”。老舍唯唯答应。演出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两个老北京潇潇

洒洒地登上台,“泥雕木塑一般绷着脸肃立片刻,观众已经笑不可仰,以后

几乎只能在阵阵笑声之间的空隙进行对话”。表演到该用折扇敲头的时候,

不知老舍是一时激动忘形,还是有意为之,抡起大折扇狠狠地朝梁实秋额头

敲去,梁实秋大吃一惊,自述历险经过说:“我看来势不善,向后一闪,折

扇正好打落了我的眼镜,说时迟,那时快,我手掌向上两手平伸,正好托住

那落下来的眼镜,我保持那个姿势不动,采声历久不绝,有人以为这是一手

绝活儿,还高呼:‘再来一回,!”

对于老舍那种风格独具的小说创作,梁实秋比较赞赏,但也有所保留。

他不象胡适,以为“老舍的幽默是勉强造作的,”肯定了老舍把北京土语方

言引入小说创作的尝试,说:“如果运用得当,北平土话可说是非常的主动

有趣。”但另一方面,他也委婉地说:“如果使用起来不加检点,当然也可

能变成为油腔滑调的‘耍贫嘴’。”即使对于老朋友,只要涉及艺术原则的

问题,他也会立即变得严肃起来。

梁实秋对老舍的友谊是真挚的。离开大陆后的几十年中,他一直惦念着

这位“和和气气”而又“窝窝囊囊”的老友的安危行止。正因为此,当他在

海外听到“文化大革命”中老舍遭残酷摧残自沉而死的噩耗后,心理简直都

有些承受不起。对老舍和他父亲同遭悲剧结局的命运万分感慨:“父子都是

惨死,一死于八国联军,一死于‘四人帮’的爪牙。前者以旗兵身分战死于

敌军炮火之下,犹可说也,老舍一介文人,竟也死于邪恶的‘文艺黑线专政’

论的毒箭之下,真是惨事。”他反复念诵胡适告诉给他的一首明末的民歌《边

调歌儿》:“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你看不见人,听不见话。

杀人放火的享尽荣华,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

罢!你不会做天,你塌了罢!”他愤愤不平的说:“象老舍这样的一个人,

一向是平正通达、与世无争,他的思想倾向一向是个人主义者、自由主义者,

他的写作一向是属于写实主义,而且是深表同情于贫苦的大众。何况他也因

格于形势而写出不少的歌功颂德的文章,从任何方面讲,他也不应该有那样

的结局。”

由此看来,梁实秋对事物的理解又似有欠明彻、过于囿于常情,认为“个

人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就不该有那样的给局,殊不知那正是大陆许多

知识分子的沽祸杀身之道。

为了怀念亡友,他一连写出了三篇悼念老舍的文章。

八、又是生离死别

1945 年8 月10 日,日本政府宣怖无条件投降,经历了八年艰苦抗战的

中国军民终于赢得了战争的最后胜利。

在北碚雅舍渡过了抗战全过程的梁实秋,又熬了一年,才有机会踏上了

返乡的路程。当他告别四川鼓轮东下之际,他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说

心情复杂,“因为抗战结束可以了却八年流亡之苦,可以回乡省视年老的爹

娘,可以重新安心做自己的工作,但是家园已经破碎,待要从头整理,而国

事蜩螗,不堪想象。”他似乎对抗成绩束后中国政局未来的前程已有了某种

预感。

南京是他返乡的第一站。在这里,他盘桓了一些时日,国民党党政军官

员所演出的“五子登科”的接受丑剧,使他感到恶心。有人拉拢他,想劝他

留在南京也扮演一个角色,他答以“气氛不对”坚决谢绝。为了避免滋扰,

他和妻子商议以后决定:尽快找“借口离开南京遗赴上海搭飞机返平。”

梁实秋又回来了!回到了朝夕思念的故乡北京。八、九年的颠沛流离岁

月改变不了游子一颗思乡怀旧的炽热的心!他“在飞机上看到了颐和园的排

云殿,心都要从口里跳出来。”回到老家,见到了父母亲人,更是“一阵心

酸,泣不可抑。”

梁实秋又老老实实地重理旧业,在北京师范大学任教,同时寒假期间还

到东北的一所大学兼课。课余之暇,他又把荒废了多年的莎士比亚戏剧翻译

工作重新展开,不知疲倦地向着这一宏伟事业冲击。父亲已经满了七十岁,

经历了漫长的战乱之苦后,已显得分外苍老。有一天,老态龙钟的老人家拄

着拐杖走进梁实秋的书房,问他翻译莎士比亚作品的工作进展如何,最后殷

殷嘱咐,“无论如何,要释完它。”一句话,说得梁实秋心头发热,热泪涌

满眼睛。他说:“我就是为了他这一句话,下了决心必不负他的期望。”

没有料到,就在这之后不久,一天夜晚,全家统已就寝,父亲突患冠状

脉阻塞症,急救无效,于翌日晚间溢然长逝。父亲死的时候,神态安祥,好

象没有一点痛苦的样子。

但梁实秋却陷入极大的悲恸之中。从一定意义上说,父亲也是他的老师,

在各方面为他提供了效法的楷模。尤其使他难以接受的,是分离八年,他从

四川回家团聚,满打满算,才只一个月的时间。

这以后的几年,日子过得平淡、有规律,但时刻关注着局势动态的梁实

秋内心深处则怀有深深的优虑。他知道日本侵略者被赶了出去,并不意味着

中国问题的根本解决,更深刻的矛盾、更剧烈的动荡将会使中华大地发生更

根本的变化,因而也势必会更广泛、更严重地影响到每个中国人的命运。

对未来的恐惧感使梁实秋经常优郁不安。就是消遣娱乐的时候,他也总

感受到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影盘绕在心头。有一次,他们全家陪女作家赵清阁

游景山,在亭子里闲坐品茗,过后,梁实秋写了一首五律送她,隐隐流露出

内心的殷忧。又有一次,全家游颐和园,孩于们争先恐后地跑上了耸入云端

的排云殿,梁实秋笑着问程季淑,“你还有上鬼见愁的勇气没有?”又指着

玉泉山上的玉峰塔说:“你还记得那个地方么?”那是他们热恋期间曾经雇

了一个小向导登临的地方。尽管看来有说有笑,但总难以打起精神。他们心

里都明白,这些其实都是“做”出来的。梁实秋感喟说:“风景依然,而心

情不同了。”

后来时局的发展,证明了梁实秋的担扰不是多余的。1948 年冬,在战场

上节节胜利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开始了大规模的军事进攻,调集优势兵力把古

都北京城团团包围起来,两军对垒,情势万分紧张,城外的炮弹不断落入城

里。每一个明智的人都已经看出,解放军攻克北京已是指日可待了。

对梁实秋个人来说,这种形势显得格外严峻。现在,他面临着一个不容

犹疑的选择:何去何从?是走,还是留?

这是一个充满痛苦的抉择。若是走,梁实秋心里明白,那就意味着要永

远离开这世代生息繁衍的故土,再去过那飘泊流离的生活,此生此世休想再

踏上故土一步。若是留,又会怎么样呢?梁实秋根据自己对中国政治形势的

理解,作了一番分析、综合比较后,更是感到不寒而栗。

经过痛苦的思索,梁实秋作出了此后众所周知的选择。他把自己的命运

同不论政治还是军事都惨遭败绩的国民党当局的命运紧紧地拴到了一起。

对梁实秋来说,这个选择中包含了极其复杂的内容。客观他说,他并不

喜欢国民党。一天也没有喜欢过。翻开他的著述,揭露、鞭挞国民党当局黑

暗、腐败、丑恶的篇章所在多有。他深知,国民党以党立国,搞的其实是独

裁专制统治。这是为一个热切追求民主自由的知识分子所断然不能接受的。

反过来说,对于一个只能以独裁、专制手段才能维持其统治的政权,民

主、自由的概念也必将时时如芒刺在背,必欲拔去之而心安。仅仅是由于人

类社会文明已进入二十世纪的现代文明,才不能不容忍其作为真正抽象意义

的“概念”而存在,而“概念”是可以玩弄的,是可以随人之好恶赋予不同

意义的。这就是当代大多数专制政权本质上反对民主与自由而表面上又高喊

民主与自由的奥妙所在。

因此,梁实秋又深知,国民党政权是也不喜欢他和他这一类的自由主义

知识分子的。如上所述,问题还是出在“自由”二字上。国民党能够把自由

写进党章、写进宪法,但却十分厌恶治下的臣民谈论自由并进而要求享受自

由。梁实秋没有健忘症,当会清楚地记得,新月时代正是由于他们热衷于“人

权”及“思想自由”的讨论,才挨了党国老爷们的迎头一棒。那个教训他该

记忆犹新,懂得双方在思想追求上存在着多么遥远的距离。

但是,不管怎样,在一个关涉到个人存亡的危急关头,梁实秋还是作出

了那样的抉择。这是由于他看到了这么一点:国民党虽不喜欢他的思想信仰,

但尚能容忍他的肉体存在。只要他不是有意识地从事危及“党国”统治的行

为,尽可以安心的宣扬他的思想学说,翻译他的莎士比亚,写他的雅舍小品。

正是基于这种基本的分析估计,他做出了决断,决心逃离北京。

今天看来,梁实秋当年的这一选择,是存有令人遗憾之处的。对于以马

克思主义为思想武装的中国共产党抱什么看法,他没有明确的表示,但显然

他是把共产党夺取政权后将会出现的局面估计得是十分严重的。因而。这使

他永远地丧失了接受马克思主义教育、“脱胎换骨”地改造非无产阶级思想

的可能,也永远地失去了如老朋友冰心、老舍等一样为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

社会主义效力的机会。自然,这也使他因此而避免了象老舍尤其象罗隆基、

储安平等“新月”同人那样后半生的离奇遭遇。

在一个晦暗、凄清的日子里,梁实秋携带着小女儿文蔷,心情沉重地登

上了开往天津的火车。

那是令人心碎的一刻。许多年后,梁实秋饱受折磨、九死一生的大女儿

梁文茜追述与父亲离散时的情景道:

记得十分清楚,我去送爸爸上火车,小妹文蔷哭得抬不起头来,弟弟愣

着不言语,只有爸爸含泪隔着火车的窗户对我招手,只说了一句“保重”,

隔着眼镜我也看见爸爸眼睛红红的流下泪珠。火车开动了,越走越快,这时

我忽然想起还有一句话要说,便拼命地跑啊跑啊追火车,赶上去大声?喊:

“爸爸你胃不好,以后不要多喝酒啊!”爸爸大声回答我说“知道了。”火

车越走越远,一缕青烟,冉冉南去,谁能想到这一分手就是四十年。

梁文茜还讲述过另一个让人肝肠寸断的“小故事。”那是她小时候的一

件事——

爸爸抱着我种牛痘,大夫手术不高明,把我小胳臂用刀子连续刮破了一

大块,流血不止;后来爸爸说:“我当时紧紧抱着你,手直哆嗦,流那么多

血我真想说别种牛痘了。”真的,至今我的左胳膊上还留下一寸见方的一块

大疤痕。小时候爸爸常抚摸我的左胳膊说我有记号丢不了啦!谁能想到长大

以后爸爸去台北,我留北京,天各一方,却丢了四十年哪。唉!如果四十年

后重逢,爸爸还会认出我的记号。

梁实秋于十二月十三日先期到达天津,订好了南下的船票,等待第二天

程季淑来津后一起南行。不料,程季淑为了处理家务事,延误了一点时间,

再过一天,形势更形紧急,京津交通中断。梁实秋在约定时间没有接到妻子,

急忙扫电话到家。已经没办法出城的程季淑凄然然而果断地告诉丈夫:“急

速南下,不要管我。”

以后的经历惊险而刺激,颇有戏剧性。梁实秋说:

我遂于十二月十六登上“湖北轮”凄然离津,途经塘沽遭岸上士兵枪射,

蜷卧统舱凡十四日始达香港。自我走后,季淑与文茜夫妇同居数日,但她立

刻展开活动,决计觅求职业自力谋生,她说:“沮丧没有用,要面对现实积

极的活下去。”? .他们立刻把消息传到师大,校长袁敦礼先生及其他同事

们都表示同情,答应设法给她觅取一份工作。三数日内消息传来,说政府派

有两架飞机北来迎取一些学界人士南下,其时城外机场已陷,城内炮声隆隆,

临时在城内东长安街建造机场。季淑接到紧急电话通告,谓名单中有我的名

字,她可以占用我的座位,须立即到北京饭店报到,一小时内起飞云云。她

没有准备,仓卒中提起一个小包袱衣物就上了飞机,出乎意料的,机上的人

很少,空位很多。绝大多数的学界人昧于当前的局势,以为政局变化不会影

响到教育? .在南京主持派机的是陈雪屏先生,他到机场亲自照料,凡无处

可投的人被安置在一个女子学校礼堂里,季淑当晚就在那空洞洞的大房里睡

了一宿。第二天她得到编译馆的王向辰先生的照料,又在姚舞雁女士的床上

又睡了一晚,第三天向辰送她上了火车赴沪? .立即买舟票赴港。我在海洋

漂泊的时候她早已抵沪,而我不知道。我于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