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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传 佚名 5356 字 4个月前

物展览的方式留给他的国人长久观

摩,”几乎等同于一部完整而具象化了的美国经济史;后者则集中了“一百

座有历史意义的”微型建筑物,使观光者“可在一二小时之内巡视美国过去

许多名胜旧迹。”

从这两座建筑物身上,梁实秋感受到一种现代企业家的博大胸怀。他极

力称赞福德的“爱国精神”,认为只有爱国者才会“珍视他的国家过去留下

的文物遗产。”福德“作为一个资本家,已随时代以俱去,作为一个爱国者,

其精神则永久存在而值得大众赞许。”

由于崇尚个性、自由,在积极进取的同时,美国社会也有着为许多志士

仁人引以为忧的问题。有一次在西雅图街头,梁实秋被眼前看到的一幕景象

惊呆了:“三五成群的青年披着土黄色的粗布袈裟,穿着破烂的草鞋,头上

剃得光光的,顶上蓄留一小撮毛发梳成细细的小辫,有时候脸上还抹几条油

彩,手敲着一面小鼓,摇摇摆摆蹦蹦跳跳的,口中念念有词。行人并不注意

他们,他们也不干扰行人。他们拿着一些传单,但是也不热心散发。”经女

婿邱士耀介绍,才知道这就是战后产生的一个“提倡泛爱,反对传统”的奇

怪团体成员:嬉皮士。眼前的这帮家伙“是模仿越南僧徒的服装,他们是反

战分子。”

有了经验后,再见到这类人后,梁实秋虽不再大惊小怪,可心里总有些

不舒服。一次,在华盛顿大学校园里,他看见一个“青年大汉,胳膊底下夹

着几本书,从图书馆门前石阶上走了下来,昂首阔步,旁若无人,但是他的

鼻隼上抹了一条白灰,印堂上涂了一朵紫色小花,象是一位刚要下山‘出草’

的山胞。”梁实秋别过头去,低声对女儿文蔷说了点自己的看法。没想到受

了女儿的一顿嘲笑:“这不希奇,前些日子图书馆门前平台上有一位女生脱

得一丝不挂,玉体横陈,任人拍照。”梁实秋无话可说,只能自叹自家少见

多怪。

回到阔别四十多年的母校哈佛大学,梁实秋更加黯然神伤。当年莘莘学

子静聆白壁德教授高谈阔论时的那种真诚与虔敬已不复存在,而男男女女的

“嬉皮士”则滔滔者皆是。“一个最保守的学校,如今成了嬉皮型的学生们

的大本营。”举目四顾,如下景象到处可见:男男女女们“头发很长,不是

‘髡彼两髦,美而且鬈的样子,而是满头蓬松,有时候难分男女。男的满脸

络腮胡子,有蓬首垢面面谈诗书的神气。女的有穿破烂裤子者,故意的在裤

腿的上方留一两个三角破绽,里面没有内裤,作局部的裸程。穿袜子的很少,

穿凉鞋的很多。”

亲眼目睹的种种奇异景象,不能不引起梁实秋的深思:人类文明进化到

而今,为什么又会出现这种现象?是进步抑或是退化?“假如他们象梭罗

(thoreau)似的遁迹山林,远离尘嚣,甚至抗税反战,甘愿坐牢,那种浪漫

的个人主义不是不可以了解的。假如他们象刘伶似的‘以天地为栋宇,屋室

为蜷衣’;在屋里‘脱衣裸形’,我们也可认为无伤大雅,不必以世俗的礼

法绳之,”但象他们似的,怪模怪样的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摇撞骗,到底有什

么意思?

有人说,嬉皮有嬉皮的哲学。近代以来,西方物质文明的高度发达使得

社会人生机械化,人的生活被自己的创造物所支配,失掉了自由和个性,失

掉了人生的情趣。所以“嬉皮思想就是要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社会里激起

反抗,反抗一切传统礼法习俗,以求返回自然,恢复自我的存在。”对这种

说法,梁实秋不肯苟同,认为充其量也就是“有一部分道理”。因为反抗传

统礼法、习俗,不仅现代社会为然。中国的魏晋六朝时期,那么多人放狂任

诞,有过之而无不及,以至蔚成一代风尚,又该作何解释?就是在西方世界,

希腊犬儒主义的玩世不恭,十九世纪末颓废主义者行为上的震世骇俗,又何

尝不是对“传统的反动?”

想来想去,梁实秋实在找不到嬉皮之风盛行的真正根源,于是,只好闭

上眼睛,极其简截了当地说:“文明是时常呈现病态的,社会上是不乏不合

理的现象,有心人应该对症下药,治本治标。若是逃避现实,消极的隐遁,

甚至愤世嫉俗,玩世不恭,也可称之为洁身自好,仍不失为君子。惟有所见

所闻的嬉皮少年,则徒袭嬉皮之皮毛,长发蓄须,鹑衣百结,恐怕只是惹人

恶讨人厌的人中渣滓而已。”

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而产生的嬉皮“现象”,也不管嬉皮的怪异行为是

多么违背了人的正常准则,我们还是要说,梁实秋以上的断语是十分可悲的。

对无害于别人、无害于社会的嬉皮行为,他给予了那么严厉的批评,适足以

表明人在价值观念上一旦发生断裂后会产生怎么可怕的隔膜。我们一点也不

以为嬉皮士的行为是正常的、健康的,更不以为他们的价值观念是进步的、

文明的,但我们同样要指出,梁实秋在这里使用的价值观念不折不扣是传统

的、陈旧的。在大半生中,梁实秋坚持新的思想立场,追求科学、文明、追

求民主、自由;然而,他毕竟始终生活在一个以农业经济为支柱的社会中,

因而当社会真的进入一个更高层次时,对那种社会形态下同样会存在的某些

社会问题,他便表现得格格不入、极不适应。请看,他能够容忍封建时代刘

伶一类人的风流狂放,以为“无伤大雅”;却唯独不能容忍嬉皮士的玩世不

恭,称之为“人中渣滓”。这真是值得当代社会尤其是当代以思想先驱自命

的知识分子们百倍重视的一个思想课题。

梁实秋夫妇在美国度过了一个“豪华的”蜜月旅行。四个月后,即1970

年的8 月19 日,他们双双飞回台北,又重新回到了久已习惯了的生活秩序之

中。

不过,梁实秋很快就意识到,这种为他深深喜爱的“生活秩序”不会延

续很长时间的了。现在,有两件大事摆到了他的面前。

首先,妻子的健康状况已大不如前。觉察到这一点后,梁实秋说:“我

便尽力减少在家里宴客的次数,我不要她在厨房里劳累,同时她外出办事我

也尽可能的和她偕行。”可是,有一天,程季淑还是突然之间倒下了。经检

查,是患了高血压所致。事为远在美国的女儿梁文蔷闻知后,屡屡写信来催

促二老迁居美国,以便就近照料。

其次,但也是更重大的一件事是,自七十年代初以来,国际关系便开始

酝酿着重大变革。美国再也不能无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存在,尼克松总统入

主白宫后,与国务卿基辛格博士通力合作,加速了同中国改善关系的进程。

到1972 年,两个大国终于签署了“上海公报”,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结束了

长达二十年的敌对状态。对于台湾社会,这一事件有如一次超级地震,立即

引起了强烈震动。饱经沧桑的梁实秋,在重要关头再一次表现了虑事周严谨

慎的性格特征。他在对时局认真进行了分析研究后,“终于下了决心,卖掉

房子,结束这个经营了多年的破家,迁移到美国去。”

于是,1972 年5 月26 日,距上次的“蜜月旅行”不到两年,梁实秋夫

妇又一次来到风光明媚的美国西雅图市。而且,他还肯定地认为:此生将要

终老于异域了!

三、文坛三忆

正当梁实秋在海外安享晚年、精心地构筑他的散文艺术世界的时候,在

中国大陆上,却正发生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劫难。那场至今仍被一些人

怀念着的“文化大革命”,经过几十年的酝酿发酵,完全合乎历史发展逻辑

的爆发了。之所以说它“合乎历史发展逻辑”,实在因为它实际是一种“势

能”积聚满盈后的必然结果。就是说,它的发生既是有意为之,也是自然之

势。既然蓄势已久,因而一旦爆发,必然会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暴烈性。它残

酷地吞啮着“文化”,吞啮着一切有可能与它具有“异己性”的生灵,甚而

也吞啮着自身。它把自古以来人们便视如生命一般宝贵的尊严和人格象面团

一样地揉来揉去,而后,在魔鬼的型模里复制成各种各样的怪形状。

对于中国的知识分子来说,这真是一个欲哭无泪的时代。他们饱读诗书,

熟悉古今中外的历史掌故,知道文明发展中的兴衰嬗替规律,但象眼前所发

生的现实,则在史书上都是绝无仅有的。在任何一部词典里,都没法找到一

个内容堪与“文化大革命”比并的词汇。一切都在劫难逃,知识分子只能象

软弱的羊羔一样任由宰割。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拉上街头、广场,让高贵的灵

魂蒙受羞辱;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投进牢房、监狱,在威严和皮鞭下苟延性命;

还有一批又一批的人无声地倒下了,张着迷惘的眼睛离开人世。科学家、学

者、教授、诗人、艺术家等等名称本身,这时已变成一种羞辱,一种讽刺。

就象一位诗人后来忧伤的咏唱一样,有多少善良无辜的灵魂在寒风中簌簌发

抖:

它们都是不幸的产物

早已失去了自己的本色

在各式各样的花盆里

受尽了压制和委屈

生长的每一个过程

都有铁丝的缠绕和刀剪的折磨

任人摆布,不能自由伸展

一部分发育,一部分萎缩

以不平衡为标准

残缺不全的典型

象一个个佝偻的老人

夸耀的就是怪状畸形

有的挺出了腹部

有的露出了块根

留下几条弯曲的细枝

艺麻大的叶子表示还有青春

在那些年代里,生活于“水深火热”地方的梁实秋遥望故园,不禁忧心

如焚。他是多么惦念他在文坛上的那些朋友们呵!懦弱无能的沈从文还在人

世吗?“窝窝囊囊”的老舍听说解放后“表现”不错,能够摆脱这场厄运吗?

还有善良纯真、年轻时就多灾多病的女友冰心,能经得起这种折腾吗?隔着

海峡,隔着大洋,梁实秋心神不安,努力采集着各种各样的信息,而后综合、

分析、研究,推测和判断着朋友们的行止安危。

1968 年,老朗友顾一樵来到台北梁实秋的家中,告诉他冰心死了。这噩

耗象在他的头顶炸响了一颗轰雷,顿使他悲恸难抑,涕泗横流。后来,读到

谢冰莹的《哀冰心》一文,里面说:“冰心和她的丈夫吴文藻双双服毒自杀

了。”梁实秋更加信以为真。那些日子,他寝食俱废,心情沉痛,终日沉浸

在思念朋友的悲哀中,他想起当年出国留学、在海船上与冰心订交,又一起

讨论写作的情景:想起在美国时密切交游、一起演出《琵琶记》的往事;也

想起抗战期间及其后一段时间的过从。前尘历历,如今倍觉珍贵。他哀叹着:

“冰心今年六十九岁,已近古稀,在如今那样的环境里传出死讯,无可惊异。”

他又悲痛欲绝的陈述说:“看样子,她是真死了。她在日本的时候写信给赵

清阁女士说:‘早晚有一天我死了都没有人哭!,似是一语成谶!可是‘双

双服毒’,此情此景,能不令远方的人一洒同情之泪!”怀着对朋友的悼惜

之情,梁实秋认真清理了他手头的冰心遗物——书简。为抒发哀思,还着手

写作了《忆冰心》,发表在台北《传记文学》的十三卷第六期。

清点冰心书信时,他读到抗战时期冰心由呈贡寄到雅舍的一封信,里面

有几句话:“你是个风流才子,‘时势造成的教育专家’,同时又有‘高尚

娱乐’,‘括鱼填鸭充饥’。所谓之‘依人自笑冯欢老,作客谁怜范叔寒’

两句(你对我已复述过两次)真是文不对题,该打!该打!只是思家之念,

尚值得人同情耳。你跌伤已全愈否?景超如此仗义疏财,可惜我不能身受其

惠。我们这里,毫无高尚娱乐,而且虽有义可仗,也无财可疏,为可叹也。”

想及冰心聪睿蒀藉、潇洒倜傥的风仪,梁实秋不由再一次哀从衷来,泪眼模

糊。

《哀冰心》一文,与梁实秋此前所作的怀念旧友作品相比,不同之处在

于是在哀痛逾恒的情况下写的。所以,字里行间浸透了作者对老朋友的深挚

感情。往昔的每一滴细小往事,在作者看来,都显得比黄金更珍贵,都化作

追思亡友的缕缕情思。文中述及两件小事:“在昆明,我写信给她,为了一

句戏言,她回信说:‘你问我除生病之外,所作何事。象我这样不事生产,

当然使知友不满之意溢于言外。其实我到呈贡之后,只病过一次,日常生活

都在跑山望水,柴米油盐,看孩子中度过。? .’在抗战期中做一个尽职的

主妇真是谈阿容易,冰心以病躯肩此重任,是很难为她了。她后来迁至四川

的歌乐山居住,我去看她,她一定要我试一试他们睡的那一张弹簧床,我躺

上去一试,真软,象棉花团,文藻告诉我他们从北平出来什么也没带,就带

了这一张庞大笨重的床,从北平搬到昆明,从昆明搬到歌乐山,没有这样的

床她睡不着觉!”真是一言一物俱关情,一张床一封信中都凝结着说不尽的

友谊。

然而,极富戏剧色彩的是,梁实秋在海外听到的冰心之死是一次误传。

1972 年春天,凌叔华从伦敦寄给梁实秋一封信,告诉他“冰心依然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