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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传 佚名 5362 字 4个月前

惊喜之余,梁实秋急忙检阅其它有关冰心的资料,终于在5 月24 日的香港《新

晚报》上,读到一篇标题为《冰心老当益壮酝酿写新书》的报道。他根据自

己半生来积累的阅读政治性文章的经验,煞费苦心地推敲了这篇文章,最后

得到了五点有关冰心的确切信息:

(一)冰心今年七十三岁,还是那么健康,刚强,洋溢着豪逸的神采。

(二)冰心后来从未教过书,只是搞些写作。

(三)冰心申请了好几次要到工农群众中去生活,终于去了,一住十多

个月。

(四)目前她好象是“待在”所谓“中央民族学院”里,任务不详。

(五)她说:“很希望写一些书,”最后一句话是“老牛破车,也还要

走一段路的。”

不管在“报道”的文字之外,另外还暗含了多少复杂难言的内容,“冰

心依然健在”的事实还是值得庆幸的。梁实秋兴高采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急忙写信给《传记文学》主编刘绍唐,更正自己“轻信传闻的夫误”。

不到一个月,他又获得了一些有关冰心的更为详尽的新信息。那是香港

一家报纸刊登的一位美籍教授探访大陆时的“谈话”,其中谈及冰心与吴文

藻的近况,说是——

他俩还活在人间,刚由湖北孝感的“五七干校”回到北京。他还谈到梁

实秋先生误信他们不在人间的消息所写下的悼念亡友的文章。冰心说,他们

已看到这篇文章。这两口子如今都是七十开外的人。冰心现任职于‘作家协

会’,专门核阅作品,作成报告交予上级,以决定何者可以出版,何者不可

发表之类。至于吴文藻派什么用场,未见道及。这二位都穿着绉巴巴的人民

装,也还暖和。曾问二位夫妇这一把年纪去干校,尽干些什么劳动呢?冰心

说,多半下田扎绑四季豆。他们在文化大革命时期,曾被斗争了三天。

一句“他俩还活在人间,”加上“? .交予上级? .绉巴巴的人民装? .

也还暖和? .下田扎绑四季豆? .斗争了三天”云云,使得梁实秋鼻子发酸,

热泪满眶。由此,他更深切地体会到大陆知识分子在炼狱中倍受熬煎的艰难,

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他们比肉体痛苦更其痛苦的心灵痛苦。

梁实秋又随即写给刘绍唐一封信,要他发表在刊物上。由于一些话不好

说或不便说(实际要说也无法说清楚),他的感慨十分平淡。——至少从口

吻上看是如此:

现在我知道冰心未死,我很高兴,冰心既然看到了我写的哀悼她的文章,

她当然知道我也未死。这年头儿,彼此知道都还活着,实在不易。

几乎是与“冰心事件”同时,梁实秋还听到了另一位朋友——以写湘西

小说著名的沈从文——的“死讯”。

是1968 年的6 月份,梁实秋翻览《中央日报》,忽在6 月9 日的报纸上

读到如下一则消息:

以写作手法新颖、自成一格? .的作者沈从文,不久以前,在大陆因受

不了迫害而死。听说他喝过一次煤油,割过一次静脉,终于带着不屈服的灵

魂而死去了。

文章接下去还对沈从文简略描述了一番,说他“出身行伍,而以文章闻

名;自称小兵,而面目姣好如女子,说话、态度尔雅、温文”等等。然而,

现在他“带着不屈服的灵魂而死去了!”

梁实秋久久凝视着报纸上的文字,又一次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

其实,梁实秋与沈从文并没有象同冰心那样的深交。徐志摩当年主编《晨

报副刊》,沈从文投来小说稿,徐志摩以为不错,拿给梁实秋看,他才算知

道了沈从文其人。新月时代,梁实秋主编《新月》月刊,逐期登载了沈从文

写的一个长篇《阿丽思中国游记》,两人之间算是有了直接交往,但仍没有

见过面。梁实伙说:“当时他很穷,来要稿费,书店的人说要梁先生盖章才

行。沈从文就找到我家来了,他人很奇怪,不走前门按铃,走后门,家里的

佣人把收据给我,我看是‘沈从文’,盖了章。后来我想下来看看他,但是

他已经走远了。”后来,梁实秋在中国公学教书,沈从文也由胡适、徐志摩

的大力举荐,“破格”到中大教书。在此期间,梁实秋了解到沈从文的不少

佚事:比如“他是很紧张很内向的人,一个钟头的课准备了,却半个小时就

说完了,只好下课。后来他一个钟头的课就准备两小时的材料”;再如尽人

皆知的他与张兆和女士那场富有喜剧色彩的恋爱,“他班上有个女学生叫做

张兆和? .沈从文喜欢她,写信给她,她没看,都放在一个匣子里。沈从文

平时不太与人交往,追求张兆和不成时,曾要跳楼自杀,这是学校里的人说

给我听的。张兆和不胜其扰,就把一满匣的信拿去给校长胡适之,说你的教

员写信给我,造成我很大的困扰。胡适问她预不预备回信?她说不回,胡适

说,你不妨看看他的信,要不要交往?喜欢也可交往,不喜欢也不是太大的

错。张兆和回家看信是写得真不错,开始交往,这就是现在的沈从文太太。”

再往后,梁实秋到了青岛大学。不久,沈从文由胡适再次推荐也到了青大,

两人又有了大约一年多的同人之雅。说起来,他们的全部交往不过就是这一

些。

然而,尽管如此,听到沈从文的“死讯”,梁实秋还是悲痛异常,为老

友横死而唏嘘太息。他很快写下一篇《忆沈从文》的文章,以表达对故交的

深切哀悼。

但这次梁实秋比较谨慎,不敢肯定沈从文已必死。他认为“从文一方面

很有修养,一方面也很孤僻,不失为一个特立独行之士。象这样不肯随波逐

流的人,如何能不做了时代的牺牲?”觉得有死的可能;但同时在没有进一

步证实之前,“又不敢相信报纸的消息。”所以,梁实秋的《忆沈从文》写

完后,一直没有拿出来发表。

直到1973 年,梁实秋读了聂华苓女士的《沈从文评传》一书,得知沈从

文果然“尚在人间”,所谓“死去”云云,显系误传。他这才在文章最后加

上几句后记发表。他百感交集地说:“人的生死可以随便传来传去,真是人

间何世!”

冰心与沈从文之死都是误传,虽使梁实秋悲痛了一阵,但一旦了解了事

情真相,最终他还是感到欣慰的。因此,当海外人士哄传老舍的死讯时,梁

实秋说:“听说他去年已作九泉之客,又有人说他尚在人间。是那非耶,其

孰能辨之?”显然,他是希望有关老舍之死的信息也是一次“误传”的。

然而,梁实秋的善良愿望这一次落了空。他认为不应该死的“好人”老

舍先生千真万确地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之所以认为老舍“不应该死”,梁实秋是根据一定的逻辑推断出来的。

他在海外了解到,老舍自解放后,衷心拥护中国共产党,拥护社会主义

制度,思想一直是非常活跃的,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都有极其出色的表

现。创作实践上,老舍也能积极贯彻执行党的文艺路线,创作出了大量的歌

颂共产党、歌颂领袖人物、歌颂社会主义的文艺作品。梁实秋甚至读到过老

舍的一首咏怀诗:

晚年逢盛世,日夕百无忧;

儿女竞劳动,工农共戚休。

诗吟新事物,笔扫旧风流。

莫笑行扶杖,昂昂争上游。

总而言之,即使按照最严格的政治标准,老舍在进行“脱胎换骨”的思

想改造方面,都是够格的了。

可是,还在“文化大革命”的初期,老舍就“糊里糊涂的死去了”。无

论如何,这使得梁实秋都感到难以解释。

梁实秋的困惑,在读了胡絮青编的《老舍剧作选再版后记》后,进一步

增加了。“后记”中说:“老舍生前,由于他的鲜明的政治立场也经常遭到

敌视新社会的人的咒骂,这使得老舍很自豪。他曾经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

讲台上大声的说过:‘我本是个无党派的人。可是,我今天有了派。什么派

呢?“歌德派”。’他把自己称为歌颂共产党的功德的‘歌德派’,把自己

的作品叫做‘遵命文学’。”梁实秋对此瞠目结舌,大惑不解:一个如此忠

诚的“歌德派”,到头来为什么竟连一死都难以幸免呢?1980 年,老舍夫人

胡絮青去香港开画展,曾托人带给梁实秋一本《絮青画册初集》。从胡絮青

口中听来的有关老舍死时的惨状,更使梁实秋震惊:“据说是有一天一群红

卫兵到他家里去,吵吵闹闹,动手抄家之后把他揪走了。过了些时,有人来

通知他的夫人,就说老舍跳进积水潭自杀了,要她去认尸。她去了,只见湖

边地上一具尸体,盖着一张凉席,她要揭开看看,不准,只准她在尸体脚上

摸摸。她摸了一下鞋袜是干的,没有水湿,随后尸体火化,可是据絮青说骨

灰念中没有骨灰,只有一副眼镜和一支钢笔”(按:梁实秋此处有关老舍死

时情况的叙述,与当前社会上的一般说法基本相符而略有出入)。他悲愤填

膺地说:“老舍父子都是惨死,一死于八国联军,一死于‘四人帮’的爪牙。

前者以旗兵身分战死于敌军炮火之下,犹可说也,老舍一介文人,竟也死于

邪恶的‘文艺黑线专政’论的毒箭之下,真是惨事。”

老舍的死,极大地刺激了梁实秋的神经。由老舍的遭遇,他联想到中国

广大知识分子的命运。

怀着对亡友的沉痛悼念之情,他在刚刚听到老舍的死讯但尚未经证实

时,即写下了一篇《忆老舍》。八十年代,从胡絮青的口中,确证了老舍己

死的事实后,他又一连写下了《关于老舍》、《忆老舍》两篇文章。

从梁实秋对冰心、沈从文、老舍的深切追忆纪念中,充分表明了海峡两

岸知识分子之间无法割断的精神联系。

四、季淑的死

梁实秋曾在一篇题目为《老年》的散文内,比人生为“游山”,年轻人

生气勃勃,象是正向着山顶攀登,而老年人则到了下山的时节。虽则下山,

但若能“互相扶持着走下山冈,却正别有一番情趣。”

由于身边有一位良好的伴侣——贤惠善良的妻子,梁实秋极其欣赏这“下

山”的“情趣”。从妻子身上,他享受到无尽的温情与爱。

他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写下了两个年逾古稀的伴侣“手位着手的走下

山”时的动人情景:

“我有凌晨外出散步的习惯,季淑怕我受寒,尤其是隆冬的时候,她给

我缝制一条丝棉裤,裤脚处钉一副飘带,绑扎起来密不透风,又轻又暖。象

这样的裤子,我想在台湾恐怕只此一条。她又给我做了一件丝棉长袍,在冬

装中这是最舒适的衣服,第一件穿脏了不便拆洗,她索性再做一件。做丝棉

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台湾的裁缝匠已经很少人会做。季淑做起来也很费

事? .佝着腰,再加上她的老花眼,实在是过于辛苦。我说我愿放弃这一奢

侈享受,她说:‘你忘记了?你的狐皮袄我都给你做了,丝棉袍算得了什么?’

“我的生日在腊八那一天,所以不容易忘过。天还未明,我的耳边就有

她的声音:‘腊七腊八,冻死寒鸦儿,我的寒鸦儿冻死了没有?’我要她多

睡一会儿,她不肯,匆匆爬起来就往厨房跑,去熬一大锅腊八粥。等我起身,

热呼呼的一碗粥已经端到我的跟前。这一锅粥,她事前要准备好几天,跑几

趟街才能勉强办齐基本的几样粥果,核桃要剥皮,瓜子也要去皮,红枣要涮

洗,白果要去壳——好费手脚。我劝她免去这个旧俗,她说:‘不,一年只

此一遭,我要给你做。’她年年不忘,直到来了美国最后两年,格于环境,

她才抱憾的罢手。

1973 年,两个人欢欢喜喜地过“腊八”时,程季淑戴上老花镜,拿过梁

实秋的纪念册,在上面一往情深地画上了一幅兰花,以兰花的高洁芬芳寄托

自己最美好的祝愿。第二年是甲寅年,正是梁实秋的本命年,腊八那天,程

季淑又在同一本纪念册上写上了一个“一笔虎”,意犹未尽,还在旁边缀上

如下几行字:

华:明年是你的本命年,

我写一笔虎,

祝你寿绵绵,

我不要你风生虎啸,

我愿你老来无事饱加餐。

季淑

程季淑是这样的多情、温存,善于体贴别人,梁实秋为此感到极大的满

足,但他更敬重程季淑的通达明理。

他记录过如下一件事:

到台湾后,每逢过旧历年,程季淑都建议要祭祀祖先,说:“别的不提,

祖先是不能不祭的。”祭祀时,她只在厅堂正中立上梁家列袒列宗的灵位,

梁实秋心里不安,提议也给程季淑的母亲立一个灵位,以便“一同拜祭略尽

一点孝意。”程季淑坚持以为不可,只说“另外焚一些冥镪便是。”于是,

每至岁暮,两个人便一起虔诚的“折锡箔”、“写纸包袱”,而后由程季淑

一人去“焚送”。程季淑明知“这一切都是无稗实际的形式”,但她有一句

后很透底:“除此以外,我们对于已经弃养的父母还能做些什么呢?”

对平时居家过日子,梁实秋也发现程季淑身上有许多值得效法的宝贵之

处:“一般人主持家计,应该是量入为出,季淑说:‘到了衣食无缺的地步

之后,便不该是‘量入为出’,应该是‘量入为储’,因为你不知道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