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时
候你将有不时之需。”对程季淑的这句话,梁实秋深表赞同,以为不仅是一
个普通过日子的问题,而且同时反映出一个人的思想认识和道德水准。
正由于此,梁实秋家始终维持了一种实惠而检朴的生活水平,决不为社
会流行的时髦风尚所动。“东西不破,不换新的。一根绳,一张纸,不轻抛
弃。院里树木砍下的枝叶,晒干了之后留在冬季烧壁炉。鼓励消费之说与分
期付款的制度,她是听不入耳的。”有些以追逐时尚为乐的人,对梁实秋的
家风十分惊讶,遽下评断说:“你们府上每月收入多少,与你们的生活水准
似乎
无关。”听到这样的批评,梁实秋夫妇一向是不置可否、一笑置之。
但另一方面,程季淑又决不吝啬。金钱之事,她看得很开很透。梁实秋
说:“她常说:‘贫家富路’,外出旅行的时候决不吝啬;过年送出去的红
包,从不缺少,亲戚子弟读书而膏火不继,朋友出国而资斧不足,她都欣然
接济,我告诉她有一位朋友遭遇不幸急需巨款,她没有犹豫就主张把我们几
年的储蓄举以相赠,而且事后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程季淑内心深处也隐藏着许多烦恼和痛苦。
自与梁实秋结婚后,大半生岁月都是在颠沛流离中渡过的。青年时代离
开故乡后,中间虽两度回去过,但计算起来,总是在家安居的日子少,在外
漂泊流浪的日子多。对于一个知情重义的赤子说来,其间的矛盾与痛苦自是
不言而喻。她深深地怀念故园,怀念家乡的亲人。
由台北来到美国的西雅图,与女儿女婿外孙们团聚在一起,生活自然更
丰富多彩,“每逢周末,士耀驾车,全家出外部游? .常常乐而忘疲”。由
于西雅图环境优美、气候宜人,她的身体也逐渐康复,“风湿性关节炎没有
严重的复发过”。但她心头仍不时袭上一缕哀愁。她又是个性格温和内向的
人,“从来不对任何人有任何怨诉”,只是有时在丈夫面前才“掩不住她的
一缕乡愁”。
每当妻子怀念家乡而黯然欲泣的时候,梁实秋也禁不住百感丛集。他伤
感而又有些抱歉的说:“一棵大树,从土里挖出来,移植到另外一个地方去,
都不容易活,何况人?人在本乡本土的文化里根深蒂固,一挖起来总要伤根,
到了异乡异地水土不服自是意料中事。季淑肯到美国来,还不是为了我?”
时日匆匆,岁月如逝,如今的梁实秋和程季淑都是七十多岁的老人。老,
已是无可讳言的事实。念及青年时代的美好岁月,又想起许多或逝或存的老
朋友们熟悉的面影,他们深为人生的短暂难期、人事的飘忽易变而感慨不已。
有一天,程季淑抚摸着梁实秋的头发,幽幽忽忽地说:“你的头发现在又细
又软,你可记得从前有一阵你不愿进理发馆,我给你理发,你的头发又多又
粗。硬象是板刷,一剪子下去,头发渣迸得满处都是。”
记得,全记得!梁实秋同样是个多情敏感而又十分念旧的人,昔日的那
些美好往事,他哪一件也不会忘记。
两个沉浸于强烈怀旧情绪的老人,共同翻开英国诗人朋士的诗集,认真
品赏那首他们已不知读了多少遍的《约翰安德森我的心肝》:
约翰安德森我的心肝,约翰,
想当初我们俩刚刚相识的时候,
你的头发黑的象是乌鸦一般,
你的美丽的前额光光溜溜,
但是如今你的头秃了,约翰,
你的头发白得象雪一般,
但愿上天降福在你的白头上面,
约翰安德森我的心肝!
约翰安德森我的心肝,约翰,
我们俩一同爬上山去,
很多快乐的日子,约翰,
我们是在一起过的:
如今我们必须蹒跚的下去,约翰,
我们要手拉着手的走下山去,
在山脚下长眠在一起,
约翰安德森我的心肝!
一个人由满头乌发到发白如雪,脸庞由青春焕发到布满绉纹,这难道仅
仅表明着岁月流逝或自然的新陈代谢现象吗?其间是否也包含着另一种更深
奥得多的社会、生命内涵呢?梁实秋久久凝视着朋士的诗,深深地思索着。
睿智如他,也不是一切皆通,人世间有许多东西他也还至今玩味不透。最后,
他仅微带感伤地说:“我们两个很爱这首诗,因为我们深深理会其中深挚的
情感与哀伤的意味。我们就是正在‘手拉着手的走下山’。我们在一起低吟
这首诗不知有多少遍!”
程季淑的身体明显地衰老了,后来,连上楼都感到了极大的困难。每当
饭后上楼时,她只能“四肢着地的爬上去”。那时,她喜欢穿一件宽宽大大、
毛毛茸茸的黑色上衣。爬楼时,梁实伙时常戏言:“黑熊,爬上去!”程季
淑即掉转头对着丈夫“吼一声,做咬人状”。梁实秋说:“进入室内,她就
倒在我的怀内,我感觉到她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这一对老夫妻丢却忧伤,
忘怀地享受着生命旅程上最后的美好时光。
在意识到己没有多少属于他们的岁月后,他们开始对未来的日子作出安
排。那时,他们有三个最大的心愿:一是尽早办妥长期在美国居住的手续,
二是盼望得到个机会,“双双的回到本国的土地上去走一遭”;三是再过上
两年多,便是他们结婚五十周年,夫妻俩计划“在可能范围内要庆祝一番”。
他们也想到了“死”的问题。他们明白,和生一样,死也是不可避免的;
生和死,是自然界中的一条最基本法则。所以,他们不但“不讳言死”,反
而“常谈论这件事”。程季淑的愿望是:“我们已经偕老,没有遗憾,但愿
有一天我们能够口里喊着‘一二三’,然后一起同时死去。”梁实秋则颇冷
静、客观,认为“这是太大的奢望,恐怕总要分个先后。先死者幸福,后死
者痛苦。”可是随后两个人为着谁“先死”争了起来:“她说她愿先死,我
说我愿先死”。后来,还是梁实秋作了让步,说:“那后死者的苦痛还是让
我来承当吧!”
虽然象是开玩笑,可是程季淑却十分当真。梁实秋说:“她谆谆的叮嘱
我说,万一她先我而化,我须要怎样的照顾我自己,诸如工作的时间不要太
长,补充的药物不要间断,散步必须持之以恒,甜食不可贪恋——没有一项
琐节她不曾想到。”梁实秋万万没有料到,当他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议沦
着死的时候,那恶魔般的死神真的向着程季淑悄悄逼来。
一切都是那样的突然。
1974 年4 月30 日,是梁实秋的心灵蒙受重大创痛的日子。上午十点半
钟,他与季淑“手拉着手”一同走出家门,到了附近的一个市场,准备采买
一些做午餐的食品。在市场的门前,一架竖着的梯子忽然倒下,恰好击中刚
刚走近的程季淑。
程季淑被迅速送进了医院实行手术。在进入手术宝的最后一刻,头脑还
很清楚的程季淑反复地劝慰梁实秋:“华,你不要着急!华,你不要着急!”
为了缓解紧张情绪,医生告诉她:“最好是笑一下”。梁实秋清楚地看到:
“她真的笑了”。”她在极痛苦的时候,还是应人之请做出了一个笑容!她
一生茹苦含辛,不愿使任何别人难过。”
在手术台上,她再也没能醒来。她在手术前的一笑,成了梁实秋“在她
生时最后看到的她的笑容!”
事情是这样的突然,又是这样的简单。事后,梁实秋回忆起来,无论如
何都觉得象是一场幻梦。
然而梁实秋又深深懂得,一切都已无可挽回!生命就是这么一回事,说
复杂就复杂,说简单可也简单。生龙活虎几十年,满眼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滚滚红尘处是一个热烈喧闹不休的大千世界;可倏忽之间便可一瞑不视,曾
在眼底心中留下的那无数繁华景象也立即黯然消失,从此,便只是永恒的黑
暗和虚空。生死无常,也无“道”,梁实秋举目四顾,悲酸难抑,“人世间
时常没有公道,没有报应,只是命运,盲目的命运!”回顾自身,茕茕一鳏;
熟悉的居室顿然间也变得无比的高大空旷,他悲叹道:“我象一棵树,突然
一声霹雳,电火殛毁了半劈的树干,还剩下半株,有枝有叶,还活着,但是
生意尽矣。两个人手拉着手的走下山,一个突然倒下去,另一个只好踉踉跄
跄的独自继续他的旅程!”
在西雅图近郊槐园桦木区16 一c 一33 墓地,梁实秋安葬了爱妻。他又
预订了旁边的15 一c 一33 墓地,预备作为日后自己的长眠之处。
一个多月后,从远隔重洋的台北传来了信息:师大英语系同仁定于6 月
3 日在“台北善导寺设奠追悼”程季淑。正在哀痛中的梁实秋无法“亲去一
恸”,乃请一要好的朋友代为答礼,他自己则写了一副对联寄去,文曰:
形影不离,五十年来成梦幻;
音容宛在,八千里外吊亡魂。
那天,在台北,共有二百多人参加了追奠仪式,场面隆重严肃,一切如
仪:在“八千里外”的美国西雅图,梁实秋则于静室中焚香燃烛,含泪“持
诵《金刚经》一遍”。他涤除万虑,低眉合目,口里喃喃反复念诵的是: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五、不息的文学生命火焰
退休,对于梁实秋来说,只不过意味着作为教育家生涯的结束;另一方
面,他的文学生命火焰却从此以后愈燃愈旺起来,直到肉体生命的完结。古
稀之年,仍坚持写作不辍,“著述无虚日”,在外国可能不算稀奇,但在中
国,却不能不说是极为少见的。
从1966 年到1974 年,单是散文作品,他至少出版了六部。
这一时期,他怀旧特别厉害。形于颜色,必付于笔墨。怀着强烈的感伤
和迷惘之情,他写下了翔实细腻的长篇散文《谈闻一多》,写下了回忆自己
童年、小学以及出国留学时代往事的《秋实杂忆》,还写下了追念师友故旧、
情挚意切的《看云集》。
这些作品,若论艺术技法,自然是写作《谈闻一多》时,作者好象更用
心、更投入;但若论活泼多姿,则还是《看云集》似更胜一筹。
在这个集子里,作者写到的胡适之、陈西滢、沈从文、杨振声、周作人、
老舍、卢冀野等,都是在思想性格、处世做人上很有特色的人,再经作者妙
手点染,就更加个性饱满、风采宛然。
胡适之在中国现代思想文化史上算得是拔尖的名人了,而梁实秋笔下的
胡适之亲切平易,热诚待人,交际中令人有如坐春风之感。这一点,恐怕是
读有关史籍或那些严肃学术著作很难体验到的。至于“大批判”年代出现批
判胡适“唯心主义”的那些东西,把胡适写成凶神恶煞、非我族类,与这里
梁实秋笔下的胡适形象相差之大,那就更不啻霄壤了。比如,梁实秋写到,
因为程季淑是安徽绩溪人,与胡适同乡,每遇新客,胡适辄这样介绍梁实秋:
“这是梁某某,我们绩溪的女婿,半个徽州人。”胡适很热爱他的家乡,喜
欢把一些可以引力骄傲的事物挂在口头上,“常夸说,姓胡的、姓汪的、姓
程的、姓吴的、姓叶的,大概都是徽州,或是源出于徽州。”一次又自夸,
罗隆基不客气地反讽道:“胡先生,如果再扩大研究下去,我们可以说中华
民族起源于徽州了。”胡适不以为仵,与座中人“相与拊掌大笑”。梁实秋
津津有味地记述在上海时一次胡适约请朋友们到一家徽州馆品尝“他的家乡
风味”:“我们一进门,老板一眼望到胡先生,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脸相
迎,满口的徽州话,我们一点也听不懂。等我们扶着栏杆上楼的时候,老板
对着后面厨房大吼一声。我们落座之后,胡先生问我们是否听懂了方才那一
声大吼的意义。我们当然不懂,胡先生说:‘他是在喊,“绩溪老倌,多加
油啊!”’原来绩溪是个穷地方,难得吃油大,多加油即是特别优待老乡之
意。果然,那一餐的油不在少。有两个菜给我的印象特别深,一个是划水鱼,
即是红烧青尾鱼,鲜嫩无比,一个是生炒蝴蝶面,即什锦炒生面片,非常别
致。缺点是味太咸,油太大。”事情至琐至微,但却令梁实秋终生回味不尽、
受用不尽。
陈西滢在新文学史上是个争议颇大的人物。如果仅根据常识推断,极容
易导致对人物认识的类型化、脸谱化。梁实秋提供的一些情况,可能是有益
的。他简要介绍陈西滢的为人为文的特点说:“通伯惜墨如金,《闲话》(按
即引起与鲁迅等论战的《西滢闲话》一书)之后搁笔甚久,新月陆续给他印
了《梅立克短篇小说集》和《少年维特之创造》。最善催稿挤稿的徐志摩遇
到通伯也无法可想。《新月》杂志上只发过他两篇通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有话说时也可以滔滔不断的讲,没有话说时他宁可保持沉默。不轻发言,言
必有中。”后来台湾重新印行《西滢闲话》,陈西滢删去了一部分内容后把
书稿交给了梁实秋。梁实秋审阅了定稿后感叹说:“删去的一部分,其实是
很精采的一部分,只因事过境迁,对象已不存在,他认为无需再留痕迹,这
是他忠厚处。以视‘临死咽气的时候一个敌人也不饶’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