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人,真不可同
日而语了。”——很有意思,陈西滢在自己书中“忠厚”地删去了与鲁迅论
战内容,第三者的梁实秋却余愤难平。显然,陈西滢是属于梁实秋所说的具
有“独操特行”的那种人的。
梁实秋1970 年曾偕妻子到美国渡过四个月的“蜜月旅行”。说是“蜜月
旅行”,他可没让自己的大脑完全休息。旅行结束后回到台北,他的一本新
作——《西雅图杂记》——也随即产生问世了。
这是一本极清新、极雅洁的散文作品。按其品类,她本来应属游记文学;
但同一般的游记相比,又好象毫无共同之处。直是一位已达“从心所欲不逾
矩”水平的高人在信手指画,指画过处,便留下了这许多珠圆玉润、清纯可
喜的文字。
可能是由于旅行匆忙的原因,梁实秋在这部作品里记录自己漫游美国各
地的观感时,多采用了走马观花、点到即止式。所至之处的那“第一印象”,
或许不是十分准确的吧,但其间保留的清新、芳馨气息可也是令人迷醉的。
在华盛顿州,作者记述了一次去乡间摘草毒的经历。当地水果蔬菜产量丰饶,
每至收获季节,农家辄登出广告:“欢迎有兴趣的人士前去自己摘取,廉价
出售。”下乡自摘疏果,对城里人来说,既是交易,更是兴趣盎然的“度周
末”活动。一个周末,梁实秋一家老小驱车到乡下摘草莓,算是使梁实秋享
受到了生活的极乐境界:“我们到达场之后,只见绿油油的行列整齐的草莓
一片,象是红著一般。每人领得篮子一个,经人指定在某一行中的采摘范围,
便可开始工作。平夙五体不勤的人,在骄阳下蹲行畎亩之中,起初不是滋味。
但是拨开丛叶,发现又红又肥的草莓偎在叶子底下,顺手摘取,动辄盈掬,
真有不问耕耘坐享收获之乐? .不久,篮子满了,腰背酸了,黑皮鞋变成了
白颜色。我们提着篮子蹒跚地走到一个棚下去过磅,差不多有二十磅,每磅
一角五分? .太阳下山,天黑下来了。我们晚饭懒得做,归途于路边肆中买
了几只大螃蟹,刚出锅的,热腾腾的,带回家去大嚼。”所记内容是清新的,
作者的文笔也是清新的。
在《西雅图杂记》中,也有小部分侧重于思致、韵味的作品。当梁实秋
忙中偷闲,有机会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时,他便会好整以暇,表现出另一种
风度。比如,他记述自己一次带领两个外孙去买玩具,在商店里,发现一个
须发斑白的美国老人也在柜台后面挑选模型玩具。看到梁实秋一行到来,那
老人好象有些不好意思,冁然而笑说:“这玩艺儿很有趣”。梁实秋以为“他
一定也是给他的孙子在选购”,便信口回答说:“是的,给孩子们玩是很有
趣的”。但那个老人先是摇摇头,后又慢吞吞地说:
“我就是孩子”。接着他还不厌其烦地反复向梁实秋申说,说“自己已
粘制了一满屋子的模型了”。梁实秋慢慢相信了老者的话,并且“陷入了沉
思”。他领悟到:“人从小到老都是一直在玩,不过玩具不同。小时候玩假
刀假枪,长大了服兵役便玩真刀真枪;小时候一角一角地放进猪形储蓄器,
长大了便一张一张支票送进银行;小时候玩‘过家家’,‘搀新娘子’,长
大了便真个的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有人玩笔杆,有人玩钞票,有人玩古董,
有人玩政治,都是玩。”明白了这层道理,他不再感到眼前的老者是可笑的,
说他不过是“返老还童,又玩起模型来了”而已。既然都是“玩”,难道还
在乎“玩”什么和怎样“玩”的问题吗?于是,梁实秋在一篇题名《模型》
的散文里,写进了自己如上感受,使之成为情韵理致俱佳的作品。
梁实秋自1949 年出版了脍炙人口的《雅舍小品》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之
后,没有继续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犹如食客的胃口被吊了起来,却迟迟不
见美味上桌一般,读者们眼巴巴地盼望着他的新作问世,但却始终“千呼万
唤不出来”。直到1974 年,梁实秋才又出版了他的第二本《雅舍小品续集》。
所幸他没有再让读者失望,此后便一本又一本地接连写了下去。
完全可以理解的是,《雅舍小品续集》没有如《雅舍小品》那样,引起
那么大的轰动效应。但这并不意味着作品的质量下降,相反,无论就那个方
面看,新的作品都达到了更高的品位。浸透于作品里的思、情、意等等,更
加让人低徊咏叹、回味不尽,作者的具体表现手法也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在总体思路、总的基调上,《续集》仍保持了《雅舍小品》的原有风貌,
但如细加品赏,立即可以发现,《续集》里的作品显然更加老到,更趋于成
熟。集中的开篇题目曰《旧》,论证世间事物的新旧关系,那笔调之汪洋恣
肆而又简洁雅致,那思致之深邃绵密而又理趣横生,便在在表现出一个曾经
沧海、阅尽世故的人的高超襟怀。作者肯定“旧”有值得肯定的一面:“旧
的事物之所以可爱,往往是因为它有内容,能唤起人的回忆? .中秋赏月,
重九登高,永远一年一度的引起人们的不可磨灭的兴味。甚至腊八的那一锅
粥,都有人难以忘怀。至于供个人赏玩的东西,当然是越旧越有意义。一把
宜兴砂壶,上面有陈曼生制铭镌句,纵然破旧,气味自然高雅。‘樗蒲锦背
元人画,金粟笺装宋版书’,更是足以使人超然远举,与古人游。我有古钱
一枚,‘临安府行用,准参百文省’,把玩之余不能不联想到南渡诸公之观
赏西湖歌舞。我有胡桃一对,祖父常常放在手里揉动,噶咯噶咯的作响,后
来又在我父亲手里揉动,也噶咯噶咯的响了几十年,圆滑红润,有如玉髓,
真是先人手泽,现在轮到我手里噶咯噶咯的响了? .国家亦然。多少衰败的
古国都有不少的古物,可以令人惊羡,欣赏,感慨,唏嘘!”与此同时,作
者又清醒地意识到世界运转“日新又新”水无停止的自然之理,所以他又说:
“旧的东西之可留恋的地方固然很多,人生之应该日新又新的地方亦复不
少。对于旧日的典章文物我们尽管喜欢赞叹,可是我们不能永远盘桓在美好
的记忆境界里,我们还是要回到这个现实的地面上来。在博物馆里我们面对
商周的吉金,宋元明的书画瓷器,可是溜酸双腿走出门外便立刻要面对挤死
人的公共汽车,丑恶的市招,和各种饮料一律通用的玻璃杯!”在文章的一
放一合、一正一反之间,蕴含的是作者对人世间复杂事理的深沉透彻的领会
与把握。
从许多作品看来,似乎已彻底解透人生的梁实秋老人的胸怀也更为博大
宽厚。天地之大德曰生。他年轻时就是执着的人道主义者,现在则更能把宽
容与爱心推己及人、推人及生、推生及物。一篇《虐待动物》,淋漓尽致地
反映了梁实秋老年时对“仁”与“爱”的呼吁:“一个人不可以有意的把‘不
必要的’痛苦加在动物身上”、“许多地方的市场里,卖鱼的都是不先开膛
就生批逆鳞,只见鳞片乱飞,鱼不住的打挺。卖田鸡的更绝,涮的一下于把
整张的皮活剥下来,剥出白生生的田鸡乱蹦乱跳。站在旁边看着都心惊胆
战”、“最残酷的事莫过于屠杀。所以说:‘仁者不杀’,”“动物涵意甚
广,应该把人类也包括进去。防止虐待动物,易不亲亲而仁仁,先从防止虐
待人类始?”倡扬人道与爱,站在生物学角度上看,应该是一个最低、最基
本的原则:但不幸的是,若站在人类社会的演变运行实际看,又是为许多人
衷心向往的最高原则。梁实秋喋喋不休于此,当是由于感慨遥深才不能已于
言的吧!
粱实秋于1974 年出版的作品,还有一本催落许多读者眼泪的《槐园梦
忆》。
爱妻的猝死,给梁实秋留下了终生难以平复的心灵疮痛。程季淑的遗体
安葬完毕之日,也是梁实秋含着热泪写他的“梦忆”之时。他没有捶胸顿足、
哭天抢地,他对人生运会的透彻理解使他不可能做出凡夫俗子般的举动。他
把对故妻的深沉的爱与无尽思念,完全溶入了以心血凝成的文字中。
这是一部长达六万五千多字的长篇散文,不,应该说是一首文笔优美柔
婉、情调缠绵凄怆的长诗。中国古代长诗中以叙事为体而又情韵特佳的,当
推白居易《长恨歌》第一。在本书作者看来,从梁实秋的这部《槐园梦忆》,
正可看出《长恨歌》的流风余韵。
“季淑于1974 年4 月30 日逝世,5 月4 日葬于美国西雅图之槐园? .
墓旁有一小喷水池,虽只喷涌数尺之高,但汩汩之泉其声呜咽,逝者如斯,
发人深省。往远处看,一层层的树,一层层的山,天高云谲,瞬息万变。俯
视近处则公路蜿蜒,车如流水。季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长眠千古。”作
品是在这样一种以平静、自然掩盖着的忧伤、凄凉氛围中开场的。数语寥寥,
却令读者再也难以驱掉心头那沉重的迷惘与哀伤。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这是很平实的话。
虽不必如荀粲之惑溺,或蒙庄之鼓歌,但夫妻版合,一旦永诀,则不能不中
心惨怛。”这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极其平易的,但每一句话又都仿佛包含了相
当的感情份量,如沉重的槌子般,一记记地敲在读者心上,永不能忘。
在惆怅心酸的气氛中,作者拉开了他精神上的帷幕,进入了漫长的回忆
世界。从故妻的出身家世,到热恋、分离、结婚,而后几十年同甘共苦,相
濡以沫的伴侣生活,作者一件件一桩桩的娓娓道来,翔实而鲜明。虽是记事,
实为寄情。而情之听至,也真有金石为开的力量!昔王国维论文:世间一切
文字,余爱以血书者。象《槐园梦忆》,堪算是“血书”的文章。只不过不
是淋漓尽致的“血”,而是淡而又细,几乎到了难以觉察到的那种“血”。
在经历了漫长的精神跋涉历程后,《槐园梦忆》最后仅以十六字作结:
“缅怀既往,聊当一哭!衷心伤悲,掷笔三叹!”这是一个极其漂亮的结尾!
曾有人推出几部名著作为作品“开头”的典范,我以为,如果再推举最好的
“结尾”,那么,梁实秋的这十六个字是可以入选的。它好就好在以最省俭
的笔墨最有力的传达出了作者和读者共同的深层心理意识;而从审美上看,
又是那样的洒脱、空灵!
第九章暮年风情
(1974——1980)
一、泪洒槐园
我现在茕然一鳏,其心情并不同于当初未娶时。多少朋友劝我节哀顺变,
变故之来,无可奈何,只能顺承,而哀从中来,如何能节?我希望人死之后
尚有鬼魂,夜眠闻声惊醒,以为亡魂归来,而竟无灵异。白昼萦想,不能去
怀,希望梦寐之中或可相见,而竟不来入梦!环顾室中,其物犹故,其人不
存。元微之悼亡诗有句:“唯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我固不仅
是终夜常开眼也。
相依相伴了将近五十年的妻子猝然物故了,梁实秋悲不自胜,终日以泪
洗面。在想念妻子到达极点、实在难以忍耐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跑到槐园的
妻子墓前。在那里,他先在一只“半埋在土里的金属瓶里”插好鲜花,然后
徐徐灌进清水。他泪眼模糊,“低声的呼唤她几声”。他非常小心,不敢高
声喊叫,“怕惊了她”。他细声细语地絮絮而谈,“把一两个星期以来所发
生的比较重大的事报告给她”。要做的事都做完之后,他说:“我默默的立
在她的墓旁,我的心灵不受时空的限制,飞跃出去和她的心灵密切吻合在一
起? .”
在程季淑的墓前,他取出一张纸,那上面写着他献给妻子的诔词。站在
深秋的凉风中,他满怀虔诚地一字一句地念诵道:
绩溪程氏,名门显著,红闺季女,洵美且淑,雍容俯仰,丰约合度,洗
尽铅华,适容膏沐,自嫁黔娄,为贤内助,毕生勤俭,穷家富路,从不多言,
才不外露,不屑时髦,我行我素,教导子女,正直是务,善视亲友,宽待仆
妇,受人之托,竭诚以赴,蜜月迟来,晚营小筑,燕婉之求,朝朝暮暮,如
愿以偿,魂兮瞑目。
梁实秋的眼泪洒在槐园,他把整副灵魂也留在了槐园。他说:“如果可
能,我愿每日在这墓园盘桓,回忆既往,没有一个地方比槐园更使我时时刻
刻的怀念。
因而,西雅图寓所的家居生活使他感到格外的痛苦。“从此无心爱良夜,
任他明月下西楼。”居室里的一切,都仿佛永远地刻留下妻子的痕迹。睹物
思人,余痛在怀,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吟哦晋潘岳的《悼亡》诗聊以自遣: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埌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帏府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惝恍如或存,回遑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支;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溜依檐滴,
寝兴何时忘,沉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