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把的稳,现在这世道这么乱,谁知道遇见个什么人?!我和
庆春他爹结婚前也没见过面,还不是下了花轿,揭了盖头成一家。日子虽过
得苦一点,可谁也没嫌弃过谁。这老规矩有什么不好?不说别的,就看我这
么大岁数,跑东跑西的四处张罗,也不该一口就回了人家。母亲揣摸着,不
禁伤心地落下泪来。
母亲揽的这门子亲,庆春心里也真觉的作腊,怎么和她老人家说呢?跟
她明说:“我不能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接到家里,叫人家洗衣做饭、生
儿育女。就是人家乐意,我也过不踏实这种日子。”他知道这样说,老太太
心里会更难受。“既要非做个新人物不可,又恐太伤了母亲的心。“使庆春”
左右为难,心就绕成了一个小疙瘩。”
哪个当儿子的,也没有成心不敬父母的,可两代人生活造成的距离,无
法回避的矛盾冲突,使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按一个框子生活。当父母的教训
孩子一顿,那是天经地义,该着的。可当孩子的要是回两句嘴,那可就出格
了,成了“逆子”“逆孙”。舒庆春当然不愿意落个“逆子”的名。他左思
右想,终于跑去向三姐求援。三姐在母亲心目中是个有影响的人。虽说嫁了
出去,但家中之事,无论巨细,母亲总愿意把三姐扯回来议论议论。到底曾
是老舒家里里外外的一把手啊,家里屋外的事,她都能料理的井井有条、周
周到到。庆春说亲的事,三姐听母亲提过,役想到让兄弟犯这么大的难。在
兄弟的央求下,她答应:由她出面去说服老太太。
三姐一进屋,母亲感到又来一个帮手,就让她开导开导庆春。本来嘛,
闺女向着娘就跟大年三十吃饺子不吃粽子一样天公地道,三姐自然义不容辞
的应下来。
庆春来了,三姐话一出口,话头就奔了兄弟。说他如何如何不懂事,如
何如何辜负了娘的一片好心,如何不孝,又如何不敬。直说得庆春眉毛揪成
一把,嘴巴翘的老高。心说:“人家搬你来,是想请你说几句好话,役成想
你到先把我数叨一顿,这叫什么事?”
听其三闺女这样说,母亲的心舒展开了,喜气溢上眉梢。心里对三姑娘
更敬重了。
三姐看出小兄弟的心思,没吭气,转脸甜甜蜜蜜的叫了声“娘”,趁母
亲高兴的功夫,三姐进言道:“说起来,庆春也不小了,在外面都做了那么
大的事,他什么不明白啊?要我看,这结婚的事,还是让他自己拿主意。娘,
您也知道他从小那倔头憨脑的脾气;就说真把那闺女娶过来,俩人脾气不投,
性子不合,早晚闹起来,您当娘的心里不更是块病嘛。西院他二婶和二叔,
见天红脖子埂脸使小性,碗没少摔,碟没少砸,孩子哭,大人闹。这几年,
您也没少给说和,怎么着呢?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庆春是个
孝子,他能为了这门亲事和当娘的远吗?”
三姐这番话,把庆春刚才的那点憋屈劲全说顺了。母亲可越听越觉着有
些不对味,可一时又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三姐。沉恩半晌挤出一句:“娘图
什么呢?娘奔了一辈子,还不就盼着你们能顺顺当当,能有点出息。只要你
们觉着好,娘怎么都行。”看见娘这样,庆春有些心酸了,他站起身,把娘
扶坐在床沿。说:“妈,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依您。”
三姐也凑上来安慰母亲:“娘,您的心思庆春心里全明白,这强扭的瓜
不甜,就是硬把这门亲事订下了,日后小公母俩要是不和睦,那不是鸡飞蛋
打,搭了人情,落(音涝)下瞒怨。娘,改日我和您一块去那姑娘家赔不是,
不会让您坐腊。”经三姐这么掰开了揉碎了的一说,母亲点头了。庆春更是
打心眼里佩服三姐这张能说变了天的巧嘴,刚才那点脾气全没了。就这样,
婚事算退了。从此,母亲背后虽然还是止不住的为儿子使劲,可当面她老人
家再不提让庆春娶亲的事了。
舒庆春立志要做一个“新人物”,这话一点不假,可他这么坚决的辞了
这门亲事,还是因为心底埋着一层更深的创伤。
那是庆春刚满十七岁的那年春天,爱神第一次撞进他的生活。我们暂且
把这个悄然来到的倩影唤做“梅小姐”吧。一来因为舒庆春后来回忆起这段
初恋时,总是梅花长,梅花短的说个不停。二来,他在和老友罗常培诉说因
为失恋所带来的苦闷心境时,曾拿出一首咏梅花诗,对那位小姐寄托了无限
的思念。
可惜这次短暂的初恋很快便夭折了。在震痛过去之后,庆春把感情上的
这次沸动深深地压在心底。十五年后,他写出了短篇小说《微神》。在这里
他又找见了她的影子。
“听见我来了,她象燕儿似的从帘下飞出来;没顾得换鞋。脚下一双小
绿拖鞋象两片嫩绿的叶儿。她喜欢得象清早的阳光,腮上的两片苹果比往常
红着许多惜。? .。”《微神》
她虽“梳着长黑辫。”象个气不粗喘,步不大迈的深闺小姐,却生性活
泼、不管不顾,父母在家尚有所收敛,一旦? .
“她父母在家的时候,她只能隔着窗儿望我一望,或是在我走去的时节,
和我笑一笑。这一次,她就象小猫遇上了个好玩的伴儿;我一向不晓得她‘能’
这样的活泼。在一同往屋中走的功夫,她的肩挨上了我的。我们都才十七岁。
我们都没说什么,可是四只眼彼此告诉我们是欣喜到了万分。”《微神》
年青时的初恋,往往象一场梦。人们总是把最美好的理想、感情投入到
这纯净的爱情旋涡中去。那怕到头来得到的只是一只苦果,可是在梦里,人
们总是编派出尽善尽美、高尚无瑕的故事。
庆春是个性格内向,刚强的男孩子,虽然他夭复一夭,年复一年重温着
那个美好的梦境。但他却从不肯把这秘密讲给人听,母亲自然也就无法知道
这一层了。
他信服过“五四”运动,从骨子里仇视封建主义的压迫,从牙根里憎恨
瓜分中国的洋鬼子。但除了正义感以外,他没有任何固定的政治主张,也从
不信奉任何“舶来”或“土产”的“主义”。他只注重实效。然而,他失望
了。
“五?四”一过,学务局自然也少不了喊上一通“新学”,之乎者也外
掺和点abcd。新兴的与陈旧的,外来的与土产的,所有这些都被抓来一锅煮,
而且最终那些陈粥老汤会起了作用,蚀去了那新生事物的利角。
学务局一切照旧,一切。拿吃噌喝,除了一肚子屎便一无所有的家伙们,
照样到处捞“油水”抢“肥缺”。只要瞄准了空子,什么七大姑、八大姨,
孩子姥姥家叔怕哥哥的小舅子,沾亲带故的,全可以扭进来,摇身一变,办
起了教育。学务局这盆陈年老汤继续散发着馊气,那汤里的虫儿们,继续啃
着老百姓的脊梁。
每日上班,这些混事由儿的虫们总是打着揖问候:“喝茶了您哪。”绝
没有问号。行过了这句老套的敷衍,便接碴开聊昨晚上的战绩。不外乎重温
些牌局上的得失,什么如何由攒“七大对”改玩“碰碰胡”瞎了一手好牌。
什么连胡三把小番数,不如一把“十三公”、“大三元”。手气好的主,神
彩飞扬,乐不可支。扬言今晚上连庄三把,明儿准定做回“东道”,请诸位
同仁来顿涮锅子。输了牌的主垂头丧气,咬牙瞪眼,发狠说:今晚上一定要
捞回来:
也有不和这帮赌鬼掺乎的,嘻嘻哈哈地挤在一堆叙着昨晚上的艳遇。头
回逛窑子的,总是吞吞吐吐,不肯道个水落石出。久于此道的风月场中老手,
摆出一副轻车熟路的架式。美滋滋倒背出一串串的艳名:元春、小红、英子、
凤凰。糙点的就叫什么“老丫头”、“大裤裆”一类的绰号,摇头晃脑地哼
叽着“窑调”却楞要告诉说,自己如何如何坐怀不乱,好象真抱着个“绿珠”
“西施”般的娇美娘子。
也有蔫呆呆坐在那里发傻的,永远是一双睡不醒的红眼。别让他听见“柳
泉居”来了“竹叶青”,“同和居”到了“状元红”,自一听说,班可以不
上,这酒是非尝头一口不行。
就是这样一帮“虫”们在办教育,庆春的心凉了,他厌恶这一套,可又
无力解脱。有一件事给了他很大刺激。同事中有个五、六十岁的老先生,平
日总是围坐在火炉旁,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献媚的笑容,无论冲谁,他都这样
笑着。那笑里明白无误地写着:他从来与世无争,与人无争。他并不碍着谁,
只求混碗饭吃。逢年过节,就是再紧,他也要挤出俩钱来,称上二斤“槽子
糕”,送到顶头上司家里。无论大人、孩子,自碰上就要说上两句恭喜发财,
吉样如意之类的词。就这样软棉花捏的老实疙瘩,尽管上班守时准点,兢兢
业业,仍然免不了在上司发怒的时候,落了个抱铺盖卷滚蛋的下场。
舒庆春心灰意冷了,他也开始约个三亲两好的凑上一桌牌局,毫不上心
地输个百八十的铜子。再闷了,就索兴和些朋友打上一壶老酒,抄起海碗,
拼个一醉方休。酒劲上来,也和朋友们一起骂上一通“姥姥的”“丫头养的”
粗话,舒舒心里的闷气。喝足了,骂够了,困劲也上来了,他便一伸腿上床
睡觉。这段日子他是把理想压在枕头下,把希望踮在脚根下过来的。
庆春仍不把自己的理想说得那么伟大,那样悬乎。用他自己的话说:“我
的理想永远不和目前的事实相距很远,假如使我设想一个地上乐园,大概也
和初民的满地流蜜,河里都是鲜鱼差不多。贫人的空想大概离不开肉馅馒头,
我就是如此。”《我怎样写老张的哲学》。
庆春就是用“北京松人”的这块包袱皮,裹着他那颗“不肯泯灭的赤子
之心。”
过着这样醉生梦死的日子,拿着一百多块大洋的薪水,庆春心里觉得愧
的慌。他觉着,是改变这种状况的时候了。
“二十三,罗成关”,庆春没扎红腰带,果然是“喝口凉水都塞牙”。
婚约废掉没多久,他就得了一场大病,整日高烧,恶梦缠身,昏昏沉沉。眼
见着催命的小鬼阴森森地走过来,勾魂的索链往脖子上一套,就要上路。耳
旁是亲人们悲痛欲绝的哭声,拖去了音儿的招魂声:“小狗尾巴——回来吧、”
“转一来一啦”。他似乎看见了梅小姐,揉着红肿的双眼,哭着喊着说:“生
不能同寝,死却要同穴”。一副侠义心肠,他感动了。不再眷恋人间烟火。
可老母亲又闪现出来,呼喊着他的小名。令他断难离去。搭上这黑森森的阎
罗殿里压根儿就没有看见秦桧、严嵩、袁世凯、洋鬼子? .他大惑不解,死
也不肯再往前去了。挣着命扑腾一下,居然醒了。原来他已迷迷糊糊地躺了
两天了。
摇摇晃晃地爬起身,病病秧秧地上了街。沿着交道口,他住回家的路上
走着。这通折腾使他大伤元气,脸色腊黄,一步三晃,活脱象是个大烟鬼。
路过钟鼓楼,他停住了。想起了铸钟厂里的“铸钟娘娘”。相传有一位
皇上要铸一口铜钟,挂在钟楼上。召集了一大批铁匠、铜匠。下令说,十天
之内,铸不成这口钟,全抹脖子。匠人们哪个不肝颤?紧锣密鼓,加班加点
拼命干,可铜汁子硬是不凝。眼见期限快到了。愁坏了大伙。这天来了个白
发长者,告诉大家,要铸成这口钟,非用童男童女祭钟才能成。铜匠头有个
独生女儿知道了这情况,一声不响来到了铸钟厂。这是最后一天了,匠人们
围着咕嘟咕嘟作晌的大铁锅犯愁呢。姑娘走上前来和爹道了句告别的话,猛
咕丁的一头栽进滚开的大锅里。当爹的一伸手没拽住姑娘,只抓住一只绣花
小鞋在手里。姑娘死了,铜钟倾刻间铸成了。逢早逢晚,大钟一响,总发出
“邪邪”的叫声。街坊四邻都含着泪说:“这是那姑娘找她爹要那只丢下的
鞋呢。”
舒庆春感慨颇多,一个姑娘家尚能做出此等壮举,他一个汉子,终日沉
缅在酒、牌之中,真是个怵窝子!
沿路的“鸡毛小店”,崇文门外东晓市的“避难馆”还挤着数不清的穷
人们。他想起了北京人常说的一句老话:“要了命的关东糖,救了命的煮饽
饽”。这话的意思是说,每逢腊月二十三一到,自关东糖往灶王爷前面一供,
债主就要登门讨帐了。一直到年三十,煮饽饽(饺于)下锅,讨帐才告一段
落。不能说是债主局气(够意思、讲人道),只能说老辈留下这么个规矩,
总要撑门面,以显示债主的“宽洪大量”。二十三到三十这段时间,“避难
馆”“鸡毛小店”里都躲满了还不起帐的穷百姓。沿途的景象使庆春又想起
小时候大门、围墙上画白道的日子。他心里更难受了,我现在干的这叫什么
啊!拿着老百姓的钱饷,干哄弄老百姓的差事。他觉着对不起父老乡亲,他
发誓不能这样下去
了。
磕磕绊绊地走了一程,身子虚得只打晃儿。赶巧儿一辆拉散座的洋车路
过,舒庆春上了车,这才缀过点劲来。跑了一程,他抬眼看了一下拉车的主,
才发现是个上了年纪,跑起来连喘带呼噜的老车夫。一身补钉落补钉的对襟
棉袄,同样破旧的裤子用破麻绳杀着裤脚。庆春很过意不去,连忙招呼停车。
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