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英国人把我说得一楞一楞的,我
可也把他们说得直眨眼;他们说的他们明白,我说的我明白,也就很过得去
了。”(《头一天》)
光验护照就折腾了一个钟头的光景,颠来倒去,两个小官总算弄明白了,
眼前这个黄种人一不是来大英帝国做工,二不是千里迢迢来“白金汉宫”朝
圣,而是专门聘来给英国人当先生的。
一连说了许多个“no”和“yes”,总算过了海关的检查。舒庆春明白了,
“不”“是的”是一切语言中最简捷的回答。
出了码头,又坐了一段火车,舒庆春总算领略了一下比海关小官的面孔
要好看些的大不列颠风光。没长庄稼的土地上生着一片绿汪汪的草,绿色给
人一种沁人心田的舒坦劲,抹去了舒庆春心头那股初来乍到的紧张感。
伦敦城不像北京城有条中轴线,南北纵贯全城,把个永定门、正阳门、
天安门、故宫、德胜门串成了一趟。可伦敦有条横贯全城、四通八达的泰晤
士河,人口上了百万,到处是急匆匆的过往人流。在北京城住惯了的舒庆春,
看惯了长袍马褂,四平八稳的八字步。乍一看这急速的人流还真有点眼晕呢。
不过还没等舒庆春细咂摸滋味,火车到了一条叫做坎能街的小站,该下车了,
他提起自己简单的行装随着人流迈上了站台。来接站的人真不少,车站上“接
吻的声音与姿式各有不同。”(《头一天》)习惯于抱拳作揖的舒庆春这回
可看够了“西洋景”,心想,这要是在北京城玩这一手,老百姓还不得像看
耍猴的似地围个水泄不通?不过舒庆春还是喜欢英国人那股子一本正经的认
真劲,连接吻都不是中国人施礼时那种敷衍了事的神态,他奇怪,这些英国
人会为了白玫瑰红玫瑰打上一仗,可面对着“末日审判书”会驯服的一声不
吭。
舒庆春傻楞楞地站在月台上,这回他不能随大溜了,因为约好了这里有
人接他。虽然在身高六尺的洋人中,庆春显得很不起眼,但他自信自己这张
东方人的脸,可以打败其它一切明显特征。开始有人向他打招呼了,来人紧
紧握住了庆春的手:“哈啰,舒先生。”“您好,易文思教授”。在燕京旁
听时,舒庆春和易文思只不过是个半熟脸,交情只限于见面打招呼。可眼下,
易文思这口流利的中文,却使远离家乡的舒庆春一下予觉得近乎了许多。
早在没来英国之前,舒庆春就听说伦敦是个有名的“雾都”。中国人讲:
“拨开浓雾见青天”,可据说伦敦是拨开一层雾,又是雾一层,所以落下个
“雾都”的名声。不过今天庆春却没有领略到“雾都”的情趣,刚下过雨的
伦敦,树上还挂着水珠,白花花的阳光已洒在了还有些潮湿的大道上,楞是
一丁点雾都没有。
“舒先生,你给伦敦,给我们带来了阳光。”易文思教授打趣地说。
“哪儿啊,赶上寸劲儿了。”庆春也幽他一默。
易文思告诉庆春,房子替他找好了,是和一个叫许地山的中国人住在一
起。庆春一听乐了。这个许地山就是文坛享有名气的“落花生”啊!庆春在
《小说月报》上拜读过他写的“商人妇”,“命命鸟”,很是钦佩。赶上“落
花生”在燕京就学那会儿,庆春还登门拜访过他,两人谈古论今,甚为投机。
一来二去,结下了友情。后来“‘落花生”留学美国潜心研究宗教,如今又
转到英国牛津大学继续他的宗教研究工作。许地山年长庆春六岁,视为大哥。
舒庆春他乡遇故知,可谓幸哉。
本来易文思还有心先让庆春去东方学院看看,可转念一想,人家长途跋
涉,还是先回住处,落下脚休息休息吧。易教授给庆春赁的房子,离伦敦城
还有十英哩,还得坐一段火车。于是二人又上了车,一路上,易文思便开始
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庆春准备去任教的东方学院。
在英国,名牌大学当然要算牛津、剑桥了。中国还在元朝那会儿,这里
就有了这两所大学,可这两所高等学府只收基督徒入学,不信基督教的人全
都拒之门外。一八三六年成立了伦敦大学。这所大学是只要交得起学费,什
么人都收,一时间竟有了一万多学生,其中有许多外国来的留学生。伦敦大
学下设五十二个学院,东方学院便是其中之一。东方学院又分了印度、阿拉
伯日本、中国等系。庆春要去的这个中文系的系主任就是大名鼎鼎的庄士敦。
在北京很多人都知道这位洋博士。他曾给中国皇帝当过先生。听说是李鸿章
的公子,吃洋饭的李经迈荐给圣上的。皇上赐给的“束修”也不比寻常。单
说“毓庆宫行走”,“赏坐二人肩舆”就不是一般朝臣所能得到的。后来,
宣统又赏了他个“头品顶戴”。这下庄士敦可上心了,在他那地安门油漆作
胡同一号的宝坻门封上,把这点光彩头衔全抹上了,还真的称臣下跪,弄了
个半路子出家的“遗老”当当。庄士敦读了不少孔孟之书,儒老之教,吟咏
古诗,凡到得意之处,也是摇头晃脑,毫不比一般中国夫子逊色。
庄士敦是个铁杆保皇派,宣统下台后,他曾多次热心地撺掇复辟。有一
天,皇上穿了身西装,这位老夫子竟认为有失体统,气急败坏地“激谏”。
直到晚年,庄士敦都一直惦记着宣统皇帝能重登“大宝”。
大概做为系主任的庄士敦不单是看上了舒庆春的才学,还更看中了他是
个满人,还是个正红旗哩。在庄士敦眼里,旗人没有一个不想恢复大清王朝
的。? .
总算到住处了,这是一幢坐落在马路边儿上的二层小楼。环境清静,风
景优美,到处是玫瑰花的世界。在洛阳看过一街筒子牡丹花的庆春,在这里
又看出了英国人对玫瑰的偏爱。易文思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两位老姑娘—
—房东。胖胖的白头发的姐姐和说话嘎巴脆动作俐索的妹妹。略经交谈便看
出这里主事儿的是这位妹妹。她当过教师,对作学问的人有一种本能的亲切
感,她们的热情,使庆春感到很温暖。
看见许地山了,两人那股亲热劲就别提了。他仍旧写小说。他永远不会
把小说写得像“金刚经”一样,这就是他写小说和研究宗教同样出名的道理。
易文思告辞走了,姐姐也用一顶大花帽子,遮住了年华流逝的象征——
满头的白发,去教堂做祷告了。妹妹毫无怨言,去厨房为二位房客烧饭了。
许地山打开了话匣子,给庆春透了点房东的“底”。
这两位老姑娘的父亲是个开“面包房”的。这面包房有点像北京的只卖
“锅盔”“呛面儿馒头”一类的山东馒头铺。老头撒手人世时,把产业传给
了儿子——姐俩的哥哥。还有两处房子留给了姐妹俩,算做嫁妆。可老头临
死前没看见“聘闺女”。姐妹俩在父亲死后也就断了出嫁的念头。她们卖了
一处房子,留下一处自己住,再招几个老实巴脚的房客贴补家用,日子也就
过得去了。哥哥接手父亲的事业,很少和两个妹妹来往,这是英国人的习俗。
妹妹有什么困难也从来不求哥哥。这要在中同,不把当哥哥的脊梁骨戳断了
才怪呢。可这儿兴的就是这个。圣诞节哥哥送来一块大蛋糕,当妹妹的马上
备了一份等价礼品回送过去,这叫自立精神!
这点,叫庆春佩服的不得了,不过,佩服之后,又难免觉得不近人情。
但转念一想,要都像在中国那么“近人情”,“一人当道,鸡犬升天”也就
糟了。舒庆春悟出:这大约是“由资本主义的社会制度逼出来的,? .”(《我
的几个房东》)。反正资本主义到处是“钱锈”,封建社会里是“人锈”。
舒庆春是不愿意生锈的,他要循着一条自己做人的路子。
到大不列颠的头一大,舒庆春收获可谓多矣!
第十章 他乡遇知音
舒庆春开始了他的留洋生活。
舒庆春在东方学院上课没几天就发现了一个头痛的问题,教英国人比教
中国人难多了。先说这些学生吧,什么人都有,有军官、职员、家庭教师,
有老头儿、老太太,也有年轻姑娘、半大小子。弄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学中
国话,受这份“洋罪”。再说这儿的学生比先生厉害,想学什么只要说出来,
先生就得教什么,谁让是钱管着呢。本来,来学汉语的人一大半都是图个新
鲜,他们看着中国的事比听中国话新鲜,就一个劲儿地镲哄,今儿个提出来
学什么占卦,明几个就敢提出来学包饺子。有个学生一本正经告诉说要学中
医。庄士敦叫庆春去糊弄两天。庆春想了,中医这玩意儿别说我压根儿就不
会,就是会,能瞎教人吗?学不了两天,他敢自己挂牌行医,吹说是李时珍
嫡传,有屙肚子闹肠炎的,敢给人家开巴豆,就象给庆春看病的那位“郎中”,
差点儿楞没叫庆春回去。给人治死了,顶多你自己被关进大牢,人家不说别
的,说中国的医道全是骗人的,那不就毁了。说什么庆春也不教,庄老夫子
很不高兴,又没办法,只好自己去教。反正无非大病小病,一律人参、鹿茸。
没病,这类可少吃,省得上火。妇女有病,概吃鹿胎膏,男子成疾,多喝三
鞭酒,碰上跌打损伤,坐船上北平去买“王回回狗皮膏”,有病没病,吃几
丸“山楂丸”,甜叽叽的,撑不着也坏不了事。就这样,庄老夫子体体面面
地把这个学生打发了。
回到家和“落花生”摆摆“闲盘儿”,更多的时候舒庆春是抱着大本大
本的英文原著啃,干什么来了,这一点,庆春心里明白着呢。他绝不肯把时
间白白地荒掉。既然是大家都说的名著,那庆春就一定要读,等他读了《浮
士德》、《伊利亚特》、《奥德赛》之后,他不禁对“名著”这种字眼有了
点看法。敢情不是有名的书就都那么好看。一直读到了但丁的《神曲》,舒
庆春才恍然觉悟,敢情好东西都藏在这呢。一面是生与死,一面是天堂和地
狱,上帝、圣者、魔王、贤人、英雄,平民一骨脑儿全搬上来了。那空有一
忖姣好面容的人儿,心底竟然很肮脏,可心地善良的人儿,不免堕入地狱。
头一次,能有文艺作品这样强烈地震撼了庆春,实际上但丁老先生的作品仅
仅启迪了庆春一向纯朴、善良的心地,而真正使他在文学上得到帮助的,是
以后接触到的狄更斯。
许地山整日忙于去牛津上课,没功夫和庆春“闲盘”了。在寂寞中庆春
迎来了到伦敦后的第一个冬天。阴冷潮湿的气候攸庆春更加想念北平干燥的
空气,想念小杨家胡同的火炕,更想念为自己操劳了一生的老母。
庆春是个孝子,虽说一年也只拿个三百五十镑的薪水(一个英国大学生
一年也要用个四五百镑),可他勒着裤腰带也要往家寄钱,不能屈了老娘啊。
为了多挣点,他也干点子杂活,灌点唱片,弄些“外快”。后来萧乾先生在
英国就听过舒庆春灌的灵格风唱片,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赢得了不少好
奇心颇强的听众。
庆春的老母亲也终日惦着老儿子,她们道庆春挣饯不易,万一有个什么
头痛脑热的,在异地他乡能短了钱花?又不象在自己的老根,怎么也有个二
亲两厚的可以照应,还是照顾自己的身子骨要紧。母亲到街上找代人书信伯
老人生把这点心事一五一十叙权叨一番,那老先生提笔之乎者也制上了一
通,于是一封满载着母亲心意的家书飞往了伦敦。
母亲的爱温暖了远方游子的心,庆春发誓将来回家头一桩事就要娶个媳
妇,好好孝顺老娘,了却老人家多年的一份心愿。
在伦敦还有一条叫庆春受不了的就是英国人的饮食。他不懂为何英国人
做菜,不是白煮就是楞烧,一点佐料不加,“色”、“香”、“味”一条不
沾,还非说是要把肉和菜的本味烧出来。对此庆春大为遗憾,私下里常念叨
起家乡的“肉未烧饼”、“小窝头、“薄脆”、“焦圈儿”、“荷叶肉”。
庆春觉得,就吃这一条,中国人的确把英国人“镇”了。
就这么,庆春在英国熬过了头一个寒冷的严冬,这时中国的政局已发生
了很大变化。
一九二五年,孙中山在北平逝世。不久,发生“五卅”惨案,帝国主义
分于枪杀了中国工人顾正红,举国大哗。
舒庆春和一帮朋友心里这恨呀,他们恨这帮在中国国上上作威作福的大
鼻子,恨不敢抵御外侮的腐败政府。他和宁承恩、郦堃厚、吴定良、邱祖铭、
吴南如组成读书会,相约发奋读书,将来好报效祖国。
东方学院一切如故。
舒庆春没法儿和庄老夫子对路,却和一个叫艾支顿的学生甚是投缘。艾
支顿虽是学生,比着先生还大着几岁,是个英国乡村牧师的儿于,也许他本
来有希望成为神甫,可偏偏赶上打仗。等他成了克利孟特?艾支顿中校,可
望进一步升迁,仗却不打了,他只好捡了个粉笔头,去当了教书匠。艾支顿
不傻,除了能把法
阳话。德网话说得和英国话?“样漂亮外,还惦记着1.闽话会不会没
人继承,他还坚信要是他不学拉丁文,拉丁文就一定会串了味。尽管他读书
如此发奋,但在认识庆春的时候,却是一个没有工作的游民。战争结束后,
这个求知欲很强的英国人对语言发’生了兴趣,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