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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精通了法丈、德文、

希腊语、拉丁文,还钻研;起了汉语。不过吸引庆春的并不是他语言上的天

份和旺盛的精力,而是他一见如故的豪爽气质,这一6 点可是和凡人不爱答

理的英国人守旧习俗大相违悻的。

初次相识,艾支顿便拉住庆春的手非要找个地方喝个痛快,聊个够jp

股热情劲儿让庆春觉得透着地道。触就喜欢这种爽快汉子。不过他还是推辞

了一番,直到艾支顿虎起了脸有些下不来台了,他也就只好从命了。

他们找了个背静的小酒馆,两杯“威十忌刃下肚,庆春便觉出这位艾支

顿简直痛快得发邪。他谈起了他的经历,他的家乡,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容不得别人插半句,他对家乡的思念与热爱,赢得了庆春的好感。

“我的家是一个典型的英国乡村,大片大片的草地,相距很远的木屋,

每幢房子前都有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6 夏天日落后,我常喜欢一个人躺在

草地上,哼着我们那里一首古老的民歌:

把你那小板凳放在我身边

咱们俩坐在一起,

我是这样爱你,一切都饶恕你,

你的眼睛燃烧着我的心,

啊,

我知道,你准备好,

要和别人逃跑? .。

怎么样?我唱得还行吧?后来我长人了,开始对女人产生了神密的念头

入我疯狂地爱一个我们那里的姑娘,她又漂亮又能干,为了她,我把父亲,

家全扔了,和她跑列了伦敦。她待我不错,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她给我生

了四个模样可爱的小大使。后来,我就去打仗了。她守着四个孩子熬过了战

争,把我盼回来了,这时候、孩子也长大了,我也有了一份固定收入的工作,

本来一切都平平安安? .,可我忽然被鬼迷住了心窍,遇见了我现在的这个

女人。”艾支顿停下来,留心看了看中国朋友的脸色,他知道中国人是讲究

“家丑不外扬”的。

庆春这时已明白这个英国汉于是个什么都敢往外抖落的直肠子了。他虽

然不大喜欢英国人在婚姻问题上这种见异思迁的态度,却也不驳朋友面子,

而是友善地笑了笑。

艾支顿放心了,又说了下去:“她从美国来,出自名门。不过美国的名

门可和英国大不一样。英国的贵族都有爵位,传了好几十代。美国人是有钱

就有名。反正美国的名门就是‘爆发户”,不管他吧,总之这位美国小姐学

问不错,人也挺帅。是个硕士,可能还想念个博士当当,不过到现在她也还

是个经济学硕士。我嘛。是个无所不学的杂家。也许正是这点吸引了她。不

过我问她是否爱我时,她只说:还凑合。就这样我们凑合到一块了。我突然

发现了新的爱,我在她身上找到了那么多共同之处。现在,可以说,没她我

简直活不下去。”

“那你的夫人呢?”舒庆春猛咕叮冒出了一句。

“她说她想杀了我,爱有时就是这样,不能全部占有你,就索性毁了你。

这我能理解。爱情的最大特点就是强烈的占有欲,就是自私,不过我并没被

她杀掉。”

把受情肴得很神圣的舒庆春,对艾支顿这种赤裸裸的爱情观委实不敢苟

同。下过艾支顿也不以为怪。

“后来,我这位原配春人告到法庭,当然句句属实,条条在理,法庭给

我们判了离婚。我教书的那个学校以‘有伤风化’的罪名,把我的工作免了。”

“你现在后悔了?”

“后悔个屁,只是让老婆养活着,怪他妈不自在的。唉,对了,你今天

就可以见见我的新夫人,我们那里刚好空一间房子,我看你就干脆撇过来往

算了!怎么样?”

庆春本来也有心换换环境,艾支顿的提议也使他动了心。不过他提出房

钱由他来出,艾支顿夫妇出伙食费。

艾支顿同意了,就这样,这对“相见恨晚”的朋友搬到了一起。

年轻的艾夫大人是个极要强的女子,她要去上班,要去追公共汽车,要

去面包房,要去买菜,还要下厨房。总之,她是个事无巨细,全要亲自过问,

容不得别人插手的女人。她又是个极热情而又有些天真的女孩子。如果牛尾

汤里忘了放胡椒,或者黄油一时买不着,她会难过的眼泪直转。可最让庆春

吃惊的,却是这位夫人的肚量,她居然和艾的前妻成了好朋友,两个女人经

常坐在一起抱怨天下男人的薄情,而只是把她们共同爱着的艾支顿挑出了那

些菏情郎圈子,下去谴责,这一点真是叫庆春叹为观止。艾支顿真是那号“有

福之人不用愁”的主,他爱买书,爱吸烟。(次了还不行)还爱喝两盅。而

这些开销则全部要年轻的艾夫人承担,包括支付前妻和孩子的生活费,这位

美国小姐也真是不容易艾文顿还有一个特点,喜欢胡皱八扯。他经常指责庆

春在性生活上的不开化,说中国人的保守性格表现在文学作品上,妃根木不

敢触级性爱? .

有一次庆春实在憋不住了,说:“先生,您根本不了解中国,不了解中

国人,早在几百年前中国就有了《金瓶梅》这样的书!”

“金瓶梅是个什么东西?”艾支顿感兴趣地问。

“不是什么东西,是中国明朝的一本小说,写豪门权贵之秽德,贪官污

吏之隐私,其中关于男女之间的性关系描写可谓淋漓尽致。”

于是庆春便滔滔不约地从西门庆讲到潘金莲,从李瓶儿讲到蔡御史? .

只把个《金瓶梅》讲得出神入胜,最后,庆春把手一挥,问;“怎么样?你

还能说中国人在这点男女私情上保守落后吗?”

艾支顿早被庆春的一番侃侃而谈说的目瞪口呆,半天缓过劲来,一拍大

腿:“唉,惭愧惭愧,我对中国的文化真是孤陋寡闻,而且我敢说整个西方

对古老中国的文化也是鲜为人知的。怎么样,舒先生,帮我一把,我们就把

这本《金瓶梅》翻译成英文。”

艾支顿的诚恳使庆春觉得刚才自己那种咄咄逼人态度,有些过分了,可

要把《金瓶梅》这样的“淫书”翻译成英文也实在难于从命,你要叫庆春一

下于闯过千百年来中国人一直默守的道德界限,也是太难点;不过你要驳朋

友面子,不帮忙事小,说不准他还以为我是在胡说八道呢,最后,在艾支顿

一再恳求下,庆春终于答应同他合译这本《金瓶梅》。不过他给自己立下了

两条规定:一:绝不在译著上署名。二:绝不再和别人提及此事,尤其是自

己的同胞。

舒庆春并没有和艾支顿合作到底,一九三九午四大本的《金瓶梅》出版

时,灯庆有已是蜚声中国文坛的大作家了。不过艾支顿还是老老实实存英译

小的扉页上写到;献给我的朋友庆庆春。井在译者注里说:“如果不是他帮

助我完成这部书的初稿,我当初根本没有勇气接受这件翻译工作。”

这事庆春一直藏着掖着,象做了件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虽说有点窝憋了

自己,可有一条,他觉得对得住朋友了。

第十一章 歪打正着

在英国虽然庆春也有一些朋友,可并不能排遣他的恋乡之情。炎黄子孙

那种特有的“游子之心”“叶落归根”的传统,加上庆春北京人生就的那种

蔫脾气。使他无处去排遣那扯不断的乡恋。于是他闷坐下来,在纸上涂抹

着? .

他在和自己谈心说笑话,他在和自己过去所经历的各种人物谈天,他在

和自己家乡故里的人们拉家常。这点小小的乐趣使他开心,于是他也就不断

地写了下去。

“? .从他全体看来,你越看他嘴似烧饼,便觉得非有鸣蝉式的鼻子配

着不可。从侧面看,有时鼻洼的黑影,依稀像小小的蝉翅。就是老张自己对

着镜于的时候,又何尝不笑吟吟的夸道:‘鼻翅掀着一些,哼!不如此,怎

能叫妇人多看两眼!”(《老张的哲学》)

舒庆春悄悄笑着,想起自己同胞的可怜相,怒其不争,就恨不能损他们

几句。

“老张得意极了,脸仰得更高了,笑的时候更少了——因为高兴!”

“因为盟兄李五做了师长一个电报送到北京政府,保荐老张做南方某省

的教育厅长。? .老张做厅长后娶了两个妾,一共诬没阑了五百块饯。这是

他平生最得意的事,? .”《老张的哲学》舒庆春痛恨那些在新教育的幌予

下,专营男盗女娼,人嫌狗不待见的小人。

舒庆春生就的不会幻想。他总是一五一十地诉说着穷人的痛苦,挖苦着

富人。他像个慢条斯理的算卦先生,摇动着签筒,掰开了揉碎了玩味着人生,

琢磨着世人的命运,却又吃不透底。他从不敢贸然给人们描写出一个崭新的

“乌托帮”;生怕接锤而来的失望会把已经绝望了的人们推向佛渊。他幽默,

却永远浪漫不起来。

漓漓拉拉写了一。年。总算把这段“耍贪嘴”结束了。三便上一本的作

文簿,积了厚厚一摞子手稿。舒庆春看着肉已的心血,不再把它当儿戏了。

赶巧,许地山这时来到伦敦。舒庆春便拿出《老张的哲学》给他念了一通,

许地山不置可否,笑了笑说:“寄到国内去吧。”

当然是要寄回去,可寄给谁呢?

“寄给郑西谛。”许地山看出庆春心思,索兴点破。

郑西谛(又名:振锋)此时正在上海经营《小说月报》。这是“五,四”

以来,新文学青年的一块阵地,《小说月报》曾发掘了一批震动文坛的人才,

在青年中享有很高威望。

这时舒庆春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硕长瘦削的身影。初来英国时,郑西谛也

公千到此,承许地山引著,庆春有幸结识了这位白面书生的大主笔,那时庆

春并不自诩为文学青年,也未萌生做一个“写家”(注)的念头,他只是把

郑西谛当作一个值得尊敬的好朋友看。许地山与郑西谛聊的人港时,他也只

是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临走,郑西谛以自己的职业习惯,对庆春说:“仁兄

日后写了什么稿子,寄来给我看看。”

注:老舍不承认自己是作家,总是谦恭地把自己称为

“写家”。

郑西谛随口说说,庆春也并没上心。可如今想起这话,使生出了试试看

的念头。

“? .于是马马虎虎就寄给了郑西谛兄(振铎)——并没挂号。就那么

卷了一卷扔在邮局。(《我怎样写老张的哲学》)

后来,舒庆春“洒脱”地写道:他并不乐意正经八摆地把槁投了,实践

告诉他:寄希望过大,若适得其反,失望愈大。

话说稿予寄到郑西谛手上,搁置了一段时间,赶上许地山回国,催间此

事,郑西谛才又从堆积如山的稿件中寻出《老张的哲学》。说实话,稿子他

早看了,只是吃不准这种东西是否会受欢迎。自打“五?四”运动提倡自话

文以来,郑西谛一直致力于此项工作,从他接手《小说月报》后,虽也不泛

力作。但像《老张的哲学》这样地道土造的白话故事,还是头一遭见到,郑

西谛不愧是文坛伯乐,他不以文学流派、门户之见拔选人材,而是把评判的

权威交给了读者。《小说月报》决定刊用《老张的哲学》了!

接到准备刊用的消息后,舒庆春“快活得要飞了”。乐过之后,便要应

了一般写家的习俗,取个笔名。对于此道,他并不十分考究,只求随意。他

想:即写《老张的哲学》,似应出自老某之手,顺理成章,第一个字定下了,

如叫老舒,不甚上口,叫老庆,听着就别扭。对,就叫老舍吧。庆春记起一

九二二年,他在《南开季刊》上发表的第一篇小说《小玲儿》,用的署名是

舍予,如今四年已过,当年的舍予老矣!于是一个远非“叱咤风云”的笔名

便定下来了。

一九二六年七月,《小说月报》第十七卷十六期连载《老张的哲学》,

署名舒庆春,第十八期,接到作者信,署名则改用了老舍。

见到白纸黑字的文章启,舒庆春跑到中国饭馆饱餐了一顿“杂碎”,以

示庆贺。这时他心中充满了无数的恩法、计划和对未来的希望。

暗自里,他又生出一丝庆幸:没人说过我能当个写家,连我自己也没这

么想过。可打这往后,我大约是真真地要当个写家了。

第十二章 下南洋

大约是教书与写字挣下点钱,舒庆春有了一些积蓄。不知是总闷在一处

闷出了烦恼,还是忽然萌生了:出了国,不满世界跑跑,岂不冤哉?早先是

钱扭着。囊中羞涩,在这有钱才有理,有钱气就粗,金钱是上帝的世界里是

寸步难行的。

如今攒下点儿钱,舒庆春决计在归乡之前离开这英伦孤岛,游一游欧洲

大陆,散故心。

告别了老朋友艾支顿夫妇,自然也忘不了和庄十敦先生打了个招呼,庆

春便收拾行装,弃岸登舟,飘过了英吉利海峡,? .期时正值1929 年6 月。

舒庆春溯塞纳河面上,到了巴黎。在这里再不用吃那“白煮”和“ 烧”

索然无味的英国饭菜了。法国的菜肴象法国香水那样闻名世界。不过,对已

经喝过慕尼黑的啤酒,尝过荷兰的乳酪,吃过意大利面条,一口气跑了那么

多国家的舒庆春来说,吸引他的并不是这里的饭菜。他在巴黎住下来,心里

还想着另一件事——要把《二马》写下去,更确切他说:《二马》结尾处是

马。威出走,他走到哪去了呢?

舒庆春琢磨着,何不妨让马威也离开伦敦,和自己一起到了巴黎?

不过,想,归这样想,却并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