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倒下是不熟悉了马威,而是巴
黎毕竟大陌生了。
他电放下了笔。十几天来,他泡在街。上,从宫殿到教堂,从贫民区到
游览圣地,巴黎的魅力并不全在那豪华的外表上。那优秀的文化传统和潜移
默化的政治影响使这个城市有着极为深沉的一面。
舒庆春无法甩短短的时间更细地了解这个使世界文化宝库引为骄做的国
家,那一长串使法国人自豪的名子——巴尔扎克、福楼拜、大仲马、莫泊桑、
左拉、雨果、罗曼罗兰,深深震动了他,他不再让马威到巴黎了,暂时放弃
了写作的念头。而是循着这些伟人的足迹开始了游览。看展览,钻图书馆,
到乡村小镇转游,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马不
停蹄,最后又回到了巴黎。
这个时候的欧洲正被一场世界性的经济恐慌席卷着,成百万人失业,成
千上万的中小企业破产,货币贬值,华尔街的股票市场崩溃? .
这一切对身在异乡的舒庆春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的触动。他的手又
痒起来了,犯了写作的瘾。他又开始动笔了,还是写写伦敦,写写中国人,
这些他熟悉的背景、人物,可以信手拈来。由于有了前三部曲,庆春颇生出
了不少自信,这次要碰一碰爱情了。
于是“骑士”便和“美女”有了一段段精彩的对话,关键的时刻“骑士”
又舍命救比了“美女”,这就是舒庆看起名《大概如此》的小说,总的轮廓
想好了,舒庆春便不紧不慢写了下去。再说舒庆春倦游归来。便想打点行装
回国了。可一计算手中的钱,只能买到新加坡的船票,不够回国的路费了。
不过舒庆春并不想找朋友凑足了盘缠撩回国来——他天生就那么个不愿求人
的毛病,情愿再走走,看看,住住,游游,玩玩。换句话说,出趟国也不容
易,何不趁此再多看看这个世界?谁知道过了这村,还有没有下个店了呢。
好在出国那会儿,曾在新加坡逗留过一天,也结识了两位朋友,不是说:
“在家靠父母,山门靠朋友”吗,总不至于饿死吧?新加坡是个华人的聚集
地,国内一些人曾把这片土地看作是金山银丘,但仍不怕死的主儿,却挣命
似地驾着个小船往这里跑。凭着中国人吃苦耐劳的本色,有人发财了,但大
部分人也还在牛马一般的受苦受难,舒庆春萌生了一个念头,要写写这群身
在异邦的华侨,他们给当地人带来了中国人的勤奋和智慧,莫说是在新加坡、
东南亚,就连美洲大陆的崛起,不也渗透了中国人的辛勤汗水和聪明才干吗?
庆春决心要写写这些华侨。
他结清了帐目,告别了朋友,又开始了只身飘洋过海的游历生活。
在马赛港登船时,他手头就剩下十几个法郎了,好在那时的船票里都含
了饭费,所以只要是登上船,身无分文也是可以到达目的地的。
一上船,庆春便碰见了一帮中国留学生,他一下子感到了一种同胞的亲
切感,他和这些“国留”们泡在一起,整日谈时事,吹牛皮,念乡音,加之
船上有几个去上海和越南的法国舞女,她们或唱或跳,那些滚圆的大腿和高
耸的胸部,虽然也会把一些拘谨的东方人吓得闭住眼睛,然而有她们在,单
调的旅途生活毕竟显得有些生气了。因为“船中老是这些人,外边老是那些
水,没有一件新鲜事? .刃初上船时,舒庆春有些不适应、恶心、呕吐,船
行走了一段时间,这晕船反应也渐渐减轻了。每日除了“听唱、看大腿、瞎
扯、吃饭”以外,也无所事事,舒庆春便想起了他那篇《大概如此》峋小说,
于是问头写起来,旅途生活中又平添了做写家的乐趣。
可是离新加坡越近,庆春心里也就越开始犯嘀咕了:到了新加坡能否找
到熟人?找到熟人是否就能找到事情做?舒庆春写不下去了,心里越想越觉
得这趟冒险有点悬乎,不过事到如今,也就只有撞运气了。
进了十月了,这在北京正是秋高气爽,红叶灿灿的日子口,舒庆春乘坐
的法闰轮终于抵达了新加坡港。徐徐的海凤吹散了酷热的暑温,倒也不觉得
怎么憋闷,这里绿树浓荫,永无明显的四季之分,遍布在新加坡岛附近的四
十多个小岛紧扼着太平洋、印度洋的咽喉,这便是“星岛”地理位置的重要
了。打上个世纪起,这里便成了英国人的殖民地。那时号称“日不落”帝国
的英国人仗着有铁船钢炮,四处横行,想占谁便占了,想占多久就占多久,
这就是帝国主义。
舒庆春的运气不错,没费多少力气,他便在一所华侨中学谋得了一份国
文教员的差事,一颗悬着的心也随之落了地。
刚刚工作了几天。一日清晨,庆春感到有些头重脚轻,浑身不适。难道
旅途中的疲劳还没恢复过来了可为什么身上却泛出了许多小红点点?庆春心
里不免格登一下,如果单是发烧头痛,刮刮痧(北京人传统的一种治病手段)
也许就好了。可这小红点点就难说了? .
历来北方人有句老话,对但分不那么熟悉的边远地带便称之为“瘴疠之
地”,“蛮夷之邦”,舒庆春远在异邦,疾病染身,便生出了被“瘴疠之气”
所伤的忧虑,他开始卧床了? .
医生被请来了,告之此病是水土不服所致,无需紧张,过儿日便会好起
来。说完,给了两包“金鸡纳霜”便走了。“星岛”人吃此药,就好比北千
人暑天逢病便喝绿豆汤一样,泄火、通气、舒肝、理肺、壮阳、补陶,只要
能说的上来的功效,这药使都占齐了。
舒庆春遵医嘱服下“金鸡纳霜”,开始闭目养神了。这时窗外传来木履
踏地而特有的那种嗒嗒声,或轻或重,或缓或急,不难想像出那些赤着脚,
踢拉着木履的“星岛”女人神态,她们总爱穿着麻纱一类白色的或者香云纱
一类黑色的衣服,虽然裤腿又宽又肥,衣服却是紧箍着身子的? .
看着窗外湛蓝湛蓝的夭,椰树,摈榔树,棕榈树,可这蓝夭绿树的南国
景色,却勾起了庆春的思乡之情,他想象了。六年了,北平会变成什么样了
呢?家人现在也不知怎样了?
单说这一年吧,国内的战事一直不断。先是阎锡山和冯玉祥拉手和蒋介
石开了战,后是老蒋又把阎锡山拉过去,抄了冯玉祥的后腿。直系的战事刚
停,奉系又开打了。国民党在南方全力剿灭共产党,军阀间的混战都集中在
了北方,真是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啊。
北方军阀又以北平为中心,军队在北平城里进进出出,今日高头大马,
趾高气昂凯旋而归,明日也许就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当了孙子。这真是应了
“成者工侯,败者寇”。
就说文化教育界吧,梁夫子启超逝于北乎,蔡教授元墙荣任北大校长。
苏联和华断交。
水定河决口。
周口店发现猿人头盖骨化石,这大约便是“北京人,的祖先了。
母亲大人怎样呢?庆春爱母亲,孝顺母亲,母亲也最爱他。二十七岁上,
舒庆春离开了六十多岁的母亲。老话说是:“父母在,不远游。”而他一蹦
子撩到了英国,掐着指头算起来,母亲今年该是七十有整了。
每逢遇到自己该过生日的口上,庆春便要伤感一番,他不是为自己。北
乎人都讲个“儿的生日,娘的苦日。”儿子在生日这天必定是应该孝顺孝顺
老娘的。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为国尽忠,却难为忠孝双全,而庆春自
己如今又客居他乡,不能对母亲尽孝,想到这儿,他便不由地涌上一股泪水,
在眼眶里直打转转。
母亲也还有信来,她盼着老儿子早日归家? .。
舒庆春在床上病病歪歪躺了三天,想了许多许多,但也憋闷得够呛,病
情见轻了,他便挣扎起来去做事了,这年头,穷人是躺不住的。
病好了,生活一切如旧,可他再也不写那本“爱情”了(指那篇《大概
如此》的小说)。他没兴趣了,也不想再逗人发笑了。他停住了笑,目光循
着南洋,循着这些海外华人的足迹开始思索了。
新加坡这个地方,象个尾巴梢儿,安在马来半岛的尾巴上。这里有马来
人,印度人、白人,但最多的却是中国人。然而这众多人口的种族却也是最
受欺辱的,他们没有硬气的祖国在后面给撑着腰。这些炎黄子孙不甘于自己
的社会地位,一味的埋头苦干,硬是想凭把子力气,挣出个全山银山。然而
他们的血汗虽使当地的经济日趋繁荣了,但他们的报酬却微乎其微。他们创
造的劳动果实都被那些白人殖民主义者侵吞了。
中国人也渐渐看出了眉目.新的一优——在新加坡长起来的一代中国
人,不再情愿任人宰割了。他们一“方面被滚烫的东方民族的热血鼓拂着,
一方面又被西方激进的思想撩拨着。他们要自由、要人权? .后来,舒庆春
再确切不过地描绘了这一代新加坡有知识的青年人。
“? .英国中等阶。级的儿女根本不想天下大事,而新加坡中等阶级的
儿女除了天下大事什么也不想了。”
舒庆春被周围这些热血青年感染了,一方面他仍在教书,教给学生们祖
国历史悠久的文化知识,一方面他在听着这些学生们开始大讲“革命”。
他搁下了《大概如此》短短几周,他的心气儿全变了。他想做点什么,
似乎又嫌力气不够。他要好好琢磨琢磨牛活。
除了上课,改卷予,他又开始拿起了笔。
在每日饭后,他忍着蚊蚋,熬着热,开始一点一滴写下了一个不是童话,
又像童话的故事。这就是《小坡的生日》。用他自己的话说:
我“既舍不得小孩的天真,又舍不得我心中那点不属于儿童世界的思想。
我愿与小孩们一同玩耍,又忘不了我是大人。”
《小坡的生日》就是在这种复杂的心理状态下写出来的。
他写的并不快,只是写写停停,四个月有了四万字。也到了年假,学期
已未,要走便是个机会了。舒庆春这时已攒下了回家的盘缠,他再也绷不住
劲了。于是便辞了教职,急匆匆地买了一张回国的船票,当天就跳上一艘往
中国去的轮船,他要回乡了。
第十三章 情投意合
历史悠久的北平师范大学始于二十年代,虽说学校当局并没有明文规定
只收男生不招女学生;但那年代毕竟没有儿个女人来今书。
思想守;日的人们不喜欢女人念书,就跟不喜欢眼巴前才兴起来的杀人
用枪子崩而不用刀砍,死人不用棺材埋到地底下,而要放在火里烧一样。女
人念什么书?女子无才便是德嘛!
但分和老祖宗的规矩两岔儿的,就必定有人反对,就必定有人不喜欢。
可世道毕竟是进步了,到了三十年代,尽管还是有人在起劲地反对女人读书,
却硬是有不少学堂毫不含糊的招收女学生入学,这样也就有不少思想开明的
女于成了大学生。
在师范大学的学生里,有个小小的文学团体——“真社”,在社的人都
在奋力的写作,稿子写在纸上,投在《京报》副刊上,每每登出一篇,“社”
里的诸君便会欢欣鼓舞,然后照例要把稿酬送到饭馆老板的手里,欢聚一次。
“真社”里有一位年轻的女才子,她身材修长,人长得端庄、秀丽,还
写得一手好字,画一手写意画,在小小的“真社”里,她颇得同学们的拥戴。
她叫胡絮青,是个旗人,年方二十六,尚未婚配,这已经是个令人担忧的岁
数了。可这位女才子却无视周围的追求者,依然故我,写字、画画,读书、
写文章,心思全然不在儿女情长上。惹得家人都替她着急,可这女子性烈,
家里也不敢硬逼,只能随着她,慢慢寻着讥会。
絜青的母亲自然是家中最为着急的,她四处托人,十分发愁,生怕宝贝
女儿被这念书耽误了婚姻大事。
这日,儿子的一位好友来家中拜访,老太太将他叫来,长吁短叹之后,
又是一番泪汪汪的诉苦,她要把女儿的大事托付给这位结交广泛的朋友。
不过老太太可有言在先,女儿可不是嫁不出去,论模样,姑娘不丑,论
门第,胡家在清朝未年还做过一任小官呢,家境并不窘迫。是天下没有好男
子了吗?也不是。只是女儿心高,到如今还没碰上个可心的人。
如今这个不缠脚的年头,一切都变了。路面上的骡车换了洋车,中国人
有钱还可以坐上火车,这遍世界地打仗,中国还成了什么胜利国,老百姓闹
不清国界外面的事,可东单牌楼北边那块污辱中国人的“克林德碑”被挪进
了中央公园,那上面的文字也改成了“公理战胜”。
这千变万变,有一条死理是不变的,“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改不了
吧?”
这位朋友笑了,这位老太太大道理、小道理都是很通的,她老人家是求
他办点实际的,光说说是不行的。“好,这件事,我答应了。”他一口应下
来,心里在转悠着一个人。
老太太喜上眉梢,她明白这人是不轻易应事的,即应下来。心里肯定是
有了准谱,况且自己的宝贝闺女又一向敬重哥哥的这位朋友。
“啥时候能见上个面?差不多咱就下了定,可不能总拖着? .”这位朋
友忍不住笑了。
老太太也悟出了自己太心急,不由得也笑起来了。
“这事,您老人家急不得,我也知道累青小妹是心气高的人,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