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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静,老舍在此受惠不浅。他仍是一边教书,一边写作。

不过他也时时注意着文艺界的动态。

这时上海最热闹,这里有高举战斗大旗的鲁迅,有不少站在“左联”旗

下的优秀文人,也有兴盛一时的普罗文学。

老舍为了回答学生,也开始注意普罗文学了。他说:

“普罗文学的鼓吹是今日文艺的一大思潮,但是它的理论好坏,因为是

发现在今日,很难以公平的判断,所以这里不便讲它。我们现在己觉到一些

新的风向,我们应当注意,这个风到底能把文艺吹到何处去,我们还无从预

告。”

对于普罗文学,老舍心里存了几分“担扰”,不过,他是不会把自己归

入哪一类文学思潮去的。

在文学创作上,他主张:我便是我。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日本人向上海进攻了。帝国主义的战火让老

舍蒙受了一场灾难。

他辛苦写就的《大明湖》手稿,因还没有付排,搁在了商务印书馆的柜

子里。不想,侵略者的炮弹偏偏砸在了商务印书馆的房顶上,老舍的一片心

血——《大明湖》的手稿被炮火毁于一旦。老舍写稿又从不留底稿,好好一

部《大明湖》便永远没有了见天日的机会了。

这时,施蛰存主编的文艺中间派刊物《现代》来向老舍约稿。他答应了。

在此之前,老舍的稿子都是交给《小说月报》的。老舍固然与培养自己

的刊物有着深厚的感情,不过此时他也想多涉足几家刊物了。

可是写点什么呢?

无论是国事、战事,“九?一八”还是“一?二八”,没有一件事能叫

中国人高兴,在老舍眼里,中国的政府并不高明,百姓也不够剽悍,总之,

一切都那么叫人失望,甚至懒得费笔墨去挤兑他们。

世界上不是有人写过“理想国”,有人设计过“乌托邦”,还有什么“大

人国”,“小人国”,于是老舍决定也要写一个“猫人国”。当然,也可以

是“兔爷国”,也可以是“老虎国”,“猴国”,不过只因在动笔写时,那

只黄白花的小猫又凑过来和主人玩耍,于是老舍灵机一动,就管书里的角色

们叫“猫人”吧。文章的题目也就成了《猫城记》。

“《猫城记》是个恶梦。”

一开始,老舍便忍不住把心底的话告诉读者。

他失望啊!每当想起在英国和宁承恩、郦堃厚一起,用针插着地图,观

察着国内的情况。“革命军前进了,我们狂喜,退却了,懊丧。”而今? .,

那最初从国外归来,要以自己一技之长报效祖国的心气儿一天天地在减少

了。

我乘着飞机离开地球,不幸堕毁在火考,我幸存下来,来到了火星上二

十多个国家中的一个——猫国。因为我和猫人相异,便被称之为“地球先生”。

在这里,一旦懂了它们的语言——猫语,才知道猫人们也见钱眼红,也

都是个认钱不认爹的主儿,这里的女人,同样被当做“取乐”的玩物,这里

到处是肮脏浑浊,臭气熏天,同样是皇上管着一切,老百姓不能吭声。后来,

猫国被灭了,我碰着合适的机会,才得以生还,溜回“伟大的光明的自由的

中国”。

“梦”便做完了。

“幻想是无益的,除了幻想却只有悲哀”。老舍还特地“声明”了一下,

他不是那么爱幻想,所以说,他是很悲了一哀。因为猫国就是中国。

老舍认为,他要让人们看到,因为民族、百姓的劣根性,有一天,国家

要被“矮子兵”(最后征服猫国的兵)征服,百姓要被大批大批地活埋,连

他们的苍蝇恐怕也不能剩下几个。

《猫城记》于一九三二年八月开始在《现代》杂志上连载。

老舍在齐鲁大学仍是一面教书一面写作,他的名气在文坛上与日俱增,

除此而外,他在校园内的“说名”更是独占鳌头。以至许多校外团体纷纷上

门邀他去“演讲”。

有一天,一份请柬专人送到老舍手里。原来是隐居在泰山上的下野将军

冯玉祥,因久闻老舍其名,非常敬仰,特邀舒先生上山一叙。

老舍也早已听说过冯将军的许多传闻,自然也很想拜望将军,于是便欣

然答应,上山与冯将军晤面。

第一次上泰山,老舍的心情非常兴奋。他故意放慢了脚步,领略着东岳

泰山的万般景象。这里古柏参天,峰峦迭嶂,山路或急或缓,天空时云时雾,

若见飞瀑,万流俱响,鸟呜兽叫,风飘幽谷。站在经石峪足有五十公分大的

刻字前,老舍不禁为前人的巧夺天工赞叹不已。在大片的石砰上,用隶书刻

着《金刚经》,传说系北齐人所勒,已有一千四百多年的历史了。经石峪便

是因此而得名。

沿斗母宫、柏洞、壶天阁攀援而上,便到了中天门,回首望去,还隐隐

约约可以看见山下的“岱庙”。庙中那幅《泰山神出巡图》的巨型壁画使老

舍分外震惊。在大英博物馆,老舍曾见过不少世界闻名的“古”画,但象《出

巡图》这样波澜壮阔,篇幅巨大,布局周密的巨幅作品实属罕见,倘若提起

年代,中国人便靠着老袒宗大长了志气。大英博物馆岂敢和贷庙相比!

过五松亭,朝阳洞,攀对松山挟持中的十八盘,便到达了南天门。老舍

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去,只见缕缕轻云从方才上山的十八盘擦阶而过,双峰对

峙的对松山,万松叠翠,阵阵涛声,滑进谷底。

山风撞进老舍的怀中,使他不禁发了诗兴,想起杜甫的二句诗来,于是

开口吟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老舍正吟得得意,忽然一声“好”,震得老舍一惊,他举头一望,看见

一个高大粗壮的汉子正从月观峰小路上冲他走来。因那宏如铜钟的声音,从

容不迫的军人步伐,和那豪爽的气派,老舍断定来人便是世人闻名的冯玉祥

将军。说实在的,老舍虽当过小学校长,留过洋,但他从没跟冯将军这类的

大官交往过,不禁多少感到有些不自在。

冯玉祥快步走来,一把抓住老舍的肩头,亲热的摇了摇,“老舍?”

老舍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不知道该向冯将军表示一下什么礼节才合适,

慌乱中,只是在手里来回揉弄着一顶草礼帽。“我是冯玉样,一个粗人,丘

八!哈? .”冯将军说着,放声笑了起来。

冯玉祥的热情、爽快感染了老舍,那开始的有些紧张的心情也渐渐松懈

下来了,冯将军伸手,说了声“请”,把老舍引向了月观峰自己的寓所。

一个高大魁梧,一个身形瘦小,一个戎马半生,一个舞文数载。一坐下

来,便山南地北扯起来了,老舍再也没有了陌主之感,使滔滔不绝谈起上山

的观感来,话说得机智幽默,引得冯将军常常大笑不止。一夜抵膝长谈,竟

毫无倦意。

“走,我陪你去看日出。”冯将军请老舍去观这泰山奇景。

天还投放亮,是灰濛濛一片,在卫兵的引领下,冯玉祥和老舍边谈边走。

老舍谈教书,谈留洋,谈诗,淡写作,冯将军谈赶溥仪出官,谈军旅笑话,

一直走到了山顶那块望日出的巨石——拱北石前。

“将军,先生,你们看!”卫兵叫道。

在翻滚激烈的云海中,日头一蹦一蹦跃出来,浓浓的赤红,像是灼着云

的皮肤,云便急急地向四周“跑”。去。渐渐地,在苍茫的尽头,显出一条

金色的带子,长长的,不见头尾。

“黄河。”冯玉祥指着那金带说。

黄河汹湧澎湃,一往无前,扑向大海。

一连几天,冯玉祥与老舍长谈,商人结下了深厚友谊。

老舍要回去了。冯玉样把他送到五松亭,依依不合地说:“丘八和文人

本难同室相处,但是,你我都是个例外。”

“多是文人总爱相轻,有一两个弄刀舞棒的朋友,常可以直言相告,不

顾及面子,这样可以使人知己过,洁自身。’

冯玉祥点点头:“我书读得少,总希望和你们多聊聊,改日等舒先生有

空,咱们一定再聚。”

冯玉祥握住老舍的手使劲地摇了摇。

老舍回到齐鲁大学后,手又痒痒起来。每每写完一篇小说,他总说要休

息一阵,可是不久,自己便闲不住手了。

这时,恰巧一位熟识的朋友带来两个人看他。经介绍,方知是上海良友

图书印刷公司的,来人开门见山,要老舍给良友写本书。老舍两手一摊,乐

嗬嗬地说道:“这是怎么话说的呢?才写完《猫城记》,您就找上门来了。

我还说搁两天笔呢。我要是应了您吧,可我心里还没个准谱呢,不应你吧,

又驳了我朋友们的面子。”老舍一拍腿,“这样吧,应我是应了你了,不过

咱丑话讲在头里,您给定个日子,或许我比这日子早个三五天就能给您齐活,

您别乐,或许呢,晚个十天半个月也说不准,您别怨我,也别逼我命,我尽

力就是了。您说呢?”

听完这话。良友来人二话没说,学着老舍,两手一抱拳,洒脱地说道:

“舒先生,您尽管写,我们候着就是了。”老舍一下乐了:“冲这,我说什

么也得给您按个日子交活啊。”

话是这么说,可究竟与点子什么,老舍搜肠刮肚,竟定不下什么好主意。

既然是本书,总不能三五百言就可了事,答应了人家,就不能失信于人。老

舍觉得落下个沉重的包袱,他抱着个讲义夹子,一边沉思着,一边向校园内

的图书馆走去。进了图书馆,刚一挨椅子,几个学生围了过来:

“先生,您最近写什么小说呢?”

“没有时间呀。”老舍狡猾地摊开讲义夹子,他正在准备《世界名著研

究》的讲义。

“您每天才上一个钟头的课,怎么能说没时间。”学生们七嘴八舌。

“为了准备第二天上课这一个钟头。头天,我非要逼着脑子里不去想旁

的事情,而只琢磨着托尔斯泰、但丁、荷马、康拉德,等到眼前尽是些大胡

子,高鼻梁,可以不费力地背出至少一百个人名,二百本书名的功夫时,脑

子里也再容不下别的了。”

“先生,二者兼顾,到头来怕是哪头也顾不上吧?我们可是等着看您小

说呢,您若不写,是中国文坛的一大损失。”一个学生顶认真地说。

老舍看着眼前的讲义,若有所思地白言自语道:“早晚,我只能顾上一

头了。”

《大明湖》的失落和《猫城记》的并不满意。使老舍静下来时,常常不

安。一个故事在济南,一个故事就更远了——在火星,也许,这次该回到北

平了? .。

一想到北乎,老舍立时便有了一百个主意,好像北平的一切,一草一木,

一房一屋,皆成小说,都有着说不完的故事。老舍的思路活纷起来了。

他微闭着双眼,北平城就象是“拉洋片”似的,一幕一幕在眼底闪过了。

鸟笼、鸽哨、破落的旗人,文皱皱的小职员,粗壮的悍妇,精明的洋车夫? .

在那人头攒动的海洋中,有一个人向老舍走来,渐渐地,本来不清皙的面容

清皙了,他的作派,他的气质,乃至他的衣着,似乎都那么熟,老舍琢磨,

敢情是“他”!

“我不认识他。可是在我七岁和二十五岁之间我几乎天天看见他。他永

远使我羡慕他的气度与服装,而且时时发现他的小小变化:这一天他提着条

很讲究的手杖,那一天他骑上自行车——稳稳的溜着马路边儿,永远碰不了

行人,也好似永远走不到目的地,太稳,稳得几乎象凡事在他身上都是一种

生活趣味的展示。”

“我不放手他了。这个人便是‘张大哥’”老舍终于在老北京千千万万

人中,选中了“他”。

写家这次要“返归幽默”。这当然是拿手戏,写来顺手顺气。为了写作,

老舍改变了一下作息时间——每日里早早地起,稳稳地写,静静地歇,浓浓

地喝。独有这“浓浓地喝”有些费解。其实只不过是每日的茶,喝得更浓了。

一猫儿腰,这一绷子吭哧了七十天,除了上课之外,老舍足未出户,手

不离笔。

“张大哥”——一切人的大哥,统领着一群与自己命运相似的小公务员,

小科员们。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圈子——高攀而攀不上。而绝不低就,他们有

自己的乐趣,有自己的辛酸。这便是老舍的长篇小说《离婚》。

《离婚》全部完稿了,这比约定的时间整整提前了一个月。这使老舍非

常之高兴,一来因为“返归”的选择,使《离婚》这部书稿完成得出奇地顺

手,二来,不知不觉中竟将伏天熬过了大半。

正当老舍还沉浸在创作完成之后的兴奋中时,他又添了一喜。夫人要生

孩子了,他快要做父亲了。

夫人住进了医院,隔三差五,他也总要到医院里探视探视。这天,他还

没有去医院看望时,有人跑来告诉他:“舒先生,恭喜了,太太今儿生了。”

他来不及问清楚,赶紧一溜烟儿跑到医院,在产房门口,他便听见一声

脆利的婴儿啼哭,还不知是男是女哩,不过老舍并不在乎这个,但是,要当

父亲了,这却是千真万确,他感到激动万分,有了孩子,今后他的责任更重

了。

老舍是虚岁三十五做了父亲。尽管当爹并不闲在,不过老舍还是情愿受

这份累的。

这些日子,老舍心里总象是揣了个炭火盆暖烘烘的。逢人遇事,兴头也

特别好。就连学生们也感觉到教授得了这位“千金”后,上起课来也是妙语

连珠,幽默无比,赶上兴致高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