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竟会“击案”代鼓,为学生们表演一
段“京韵大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最初的欢喜过去之后,老舍便也悟到了儿女之累。叹息是否还能有当写
家的兴致。偶然一天,他忽然感到了背上不大舒服,还时时生出阵阵疼痛,
老舍知道这是久不活动的缘故。该练练了。
老舍虽不是练家子出身,刀枪剑戟却也粗通几路,不过也是为了活动筋
骨。于是他给自己订下每日要练四五趟拳,要想做学问,要想当个职业写家,
没个好身体是不行的。
是啊,老舍多希望自己能专一写作,不再教书了。这个念头一直缠着他。
做一个职业写家最大的障碍就是收入没保障。而教书的收入是不难顾一家温
饱的。老舍感到教书和写作无法拧成一回事,互相的干扰都很大。他在自己
的短篇小说集子《赶集》的序里发着牢骚:
“倘若我不教书,或许这些篇还不至于这么糟,至少在文字上。可是我
得教书,白天的功夫都花在学校里,只能在晚间胡扯,扯到哪儿算哪儿,没
办法。”
而说终究是说,老舍一时还难以放弃这旱涝保收的“铁杆庄稼”,这到
底是一笔稳稳当当的收入啊,老舍又开始了他那周而复始的生活——编讲
义,上课,写文章,再加上协助太太伺候“千金”。
转眼到了一九三四年,废帝溥仪在关外成立了“满洲国”,不少遗老遗
少都随“驾”而去。难得有溥仪这样的“皇帝”,一辈子竟然三次登基。而
今,国人谁个不知,“满洲国”是小日本的傀儡国,溥仪是“儿皇帝”。
对于国共两党之战,老舍只是从报纸上溜过几眼,并没特别在意。去年
的“福建人民政府”,今年蒋委员长提倡的“新生活运动”,在老舍看来都
一样,放着日本人不打,一天到晚镲儿哄。
不过提到文坛上,倒是沈从文的作品,周作人的文章风格。叫老舍佩服
的不得了。
三月份,老舍又编排出一部新的构思。于是,在孩子固执的哭声中,在
太太手忙脚乱的新生活中,在那似乎永远编不完的讲义中,老舍动手写《牛
天赐传》了。
第十五章 青岛会友
近日不断有朋友来信,劝老舍出来走走,不要总闷在一处。老舍心里也
开始有些活络了。虽说山东算得上是“圣人”之乡,文明古邦。可现在毕竟
有些与世隔绝之感。老舍觉得齐鲁大学这“世外桃园”也是有些憋闷了。
提起写作,总是嚼些今儿看着不觉新,多少年后再看也不觉老的玩意儿,
老舍也感到了一丝腻味,山东以外究竟怎样了?被视为中国文学艺术心脏的
上海,现如今又是怎么个模样?老舍不是那种守着一个地方认死理的主儿,
他也有心出去活动活动了。
老舍放下朋友的信,又发愁地看着桌上的稿子,牛天赐念不好“人之初,
性本善”,念走了嘴,成了“人之初,狗咬猪”。
打三月份开始“侍弄”牛天赐,稀稀拉位,一天满共写不了千字,眼见
着天气又热起来了。老舍觉着东洋鬼子和一切敌人都算不得可怕,兵来将挡,
水来土淹嘛。唯有这热有些可怕,您不知找谁玩命儿去,又难于解脱,虽然
中国的三大火炉排上了武汉、长沙、南京,轮不到济南的份,但尝过些苦头
的老舍,对这泉城的酷热也还真有几分畏惧呢。
老舍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宝贝女儿小济,她倒不怕热呢,正在床头大睡哩。
老舍喜欢孩子,写完《小坡的生日》,他曾很认真地总结过写这篇东西的心
得,他爱孩子。而孩子最叫人喜欢的地方,莫不过是天真。小玲儿,小坡,
当然还有宝贝小济和这躺在桌上的牛天赐,都是这位写家心爱的“作品”,
为了孩子,老舍什么都舍得,都豁得出去,可现在“牛天赐”还在这儿“躺
着”呢,还不能和那些已完成的作品那样,走向社会,向着“亲人”们欢笑
着,诉说着。
因为还要编辑《齐大月刊》,倘若每期不去写些东西,老舍就要抽空翻
译一些什么。比如:《文学中理智的价值》、《文学与作家》,这也费去了
很多精力,更不要说还得把心思放在教课上了。而近一年来,他又凭空添了
不少“社会工作”。他常要被许多校外团体请去演讲,他那令人常常捧腹大
笑的演讲,四处受到欢迎,可这些活动却使老舍感到很沉重。他渐渐认清了
一个问题:
不排除那些戛七马八的干扰,就很难写出好作品来,做写家不彻底专业
化,永远只是个混事由的,就是赶寸了劲儿,写出点象回事儿的玩意儿,也
会缺胳膊少腿? .
想到这儿,老舍暗下决心,不能再维持这种状况了。
六月二十九日,老舍正式向齐鲁大学校方递上了辞呈,校方在放暑假之
前,同意了文学院这位雄心大志的副教授的辞职。老舍回到家,心里轻松了
许多,翻了翻《牛天赐传》的稿子,心里一算计,打从二月份开始动手写,
到今天近一百天了,只不过才写了二万多字,于是老舍埋下头来,安心对付
“牛天赐”了。
老舍辞去教职的消息不径而走,文学界不少朋友称赞老舍有魄力,终究
要成大气候。
而教育界几个朋友却不以为然,他们认为:小说固然可以写,但书还是
要教的,于是朋友们便纷纷投书。前者认为:爽性撒开了写,以写为业,照
样可以养家糊口。后者的朋友则以为:如果齐鲁大学条件不够好,可以给老
舍介绍一个更好的学校,但书还是应该教。
每天这些信都送到太太手里,她把这些信分类放好,等着老舍自己拿主
意。但现在还不行。她知道老舍眼下正全力顾着“牛天赐”,假如现在去给
他添乱,那个姓牛的孩子怕是会“死”在半道上了。
七月中旬,老舍已经写了五万多字,他喘了口气,又猫下身于下去了。
八月十日,老舍在日记上记下:
“《牛天赐传》写完,匆匆赶出,无一是处。”
太太把一摞信摆在老舍的书桌上,老舍点燃了烟,一封一封默默地看着,
直看到吃中饭了。太太仔细地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个微小的变化,揣测着他的
决定,他究竟怎样想呢?
一直到夜阑人静,老舍才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过几天,滌州和齐铁恨就到南京了,我也想去和他们一块儿到南方走
走,是做写家还是教书,我准备出去转转再说吧。”
“我也有这个意思,你应该去走走看看了。孩子还小,我不能和你同去,
身体要自己照料好,尤其是你的腰。”
老舍指指墙上挂的长剑,笑着说:“我是文的管肚子,”他拍了拍肚皮,
“武的管腰。”
“鸣——”
老舍还没站稳,南去的列车便启动了,老舍提着那还是从英国带回来的
棕色公文包,推开了一等车厢的门,随着毕恭毕敬的列车员指点,落坐在沙
发靠椅上,窗外,扑面而来的是绿油油的青庄稼。
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南去,也是第一次坐火车,那时摆在他面前的路是
很清楚的:在教育衙门里混事由儿,当科长,当处长,混得好,还许可能再
往上爬,路也许会顺顺溜溜,但不知要踩多少人,又误了多少他人子弟,昧
了多大的良心? .
而如今,已经是三十大几的中年人了,路却是晃晃悠悠,常常拿不准该
怎么走了。
车过泰安,他抬头向泰山顶上望了望,前些日子隐居在泰山的冯玉祥将
军率领部队跑到察哈尔打了一通日本鬼子,大大地给中国人出了一口气。后
来因粮草弹药不足,又没有援兵,好端端的一个局面眼见着又玩完了。冯将
军只好又折回泰山。
老舍知道,冯玉样是不甘寂寞的,是会坚决抗战的,总有一天,他会再
次出山挥刀跃马,冲锋陷阵,给小日本点儿颜色瞧瞧。
列车过曲阜,走徐州,第二天到了浦口,乘轮渡过长江,白滌州和齐铁
恨君早已在江边迎候了。
见面头一句话,老舍笑指着身上的薄薄的大褂,抖落着说:“我这是逃
出火罐,又入火炉啊。”
大约都是在北方住惯了的主儿,对于怕热是一致的。但分能早点逃出“火
炉”,便一分钟也忍耐不了,他们三人只跑到“中山陵”向先总理致了哀,
立马收拾行装,离开石头城,直奔上海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游山玩水,只为访亲拜友,所以到车站迎接的人也
就很多。有文学界的朋友,也有教育界的朋友,有左派,有右派,自然也会
有那号称不左不右,不偏不袒的“中间派”。不过,在当晚“老正兴”举行
的洗尘宴上,各派都暂将门户之见弃在一旁,开怀放量“吃老酒”。老舍前
几部书的编辑徐调孚特别关心老舍近来有何新作,老舍于是直言相告,《牛
天赐传》已完稿,不日,《论语》杂志上就要开始连载。接着,便讲了《牛
天赐传》的一些情节,徐调孚拍手称好,惊动了邻座的郑西谛,他回过头来,
问:“有什么高兴事?”“舒君”徐调孚指着老舍说:“近日又写了一篇东
西,还是那么俏皮,那么幽默。”
“什么内容,什么名字?”西谛问。”
老舍一五一十地把《牛天赐传》叙述了一遍。西谛沉思起来,俄倾,郑
西谛问道:“舒先生自己以为《猫城记》怎样?”“不好。勉强把它写完,
后来看看,实在糟心,我并不满意。”
“这几年,你的长篇、短篇小说,我基本上都看了,量很不少了,文字
也更加老道了。但还缺一些什么呢?恕我直言,就是在那丰富的内涵里应该
更博大,更深厚。到现在为止,还不能认为你已创作的作品就代表着你的水
平,我断言,你的黄金时代就要到来,来,为你创作上的黄金时代,”郑西
谛举杯站了起来。
郑西谛的一番话,使老舍感觉到了朋友们对他寄于的厚望,他站起身,
举起了酒杯。
“为老舍创作上的丰收”,郑西谛举杯邀请在座诸公。
一个个酒杯举起来了。
“干杯!”
此次南行,老舍结识了不少新朋友,也多少弄“明白”了一点儿,什么
是“国防文学”,什么叫“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有人提倡人性,而
不承认有“革命文学”,而又有人争辩着“真假马克思主义”。
同时,老舍也听从了朋友们的劝告,暂时放弃了做个专业写家的念头,
作家巴金在兼做着编辑工作,戏剧家曹禺也在教书,因那菲薄的稿费还一时
难于养家糊口。于是,他接受了国立山东大学文学院的聘请,去承担中文系
的教授。
老舍在外面转了一圈儿,收获很大,心里也打定主意暂不做“专业写家”,
而仍是边改书边写作。怕在外面耽搁太久了,老舍便告别了诸位朋友,又登
车北上返回了济南。
刚到家不多日,一封电报送到,四个大字“滌州病危”,立时催他动身
赶赴北平。
十月十四日,老舍赶到了北平,可惜已经晚了一步,自滌州已经不幸病
逝了。老舍悲恸欲绝。这是他在人生旅途中早逝的第一个朋友。
老舍抓着好友罗常培的手,眼泪不禁涌出来,“我们和滌州才刚刚分手,
怎么会想到,怎么会他就去了呢?? .”
常培知道这位老友是个重感情的人,便陪着他到处走走,并劝他节哀。
等到办完了丧事,他们这两个好友就跑到了“柳泉居””要了几两“莲花白”,
几碟下酒菜,默默坐着对饮。许久,老舍悲哀地说:“虽然老百姓常说生死
由命,我也知道总有一天咱们都会去死,可眼瞧着朋友失去了,我这心里不
是个味儿。”
“甭说这些了,还是喝酒吧。真到了那一天,咱们就踏踏实实地去,没
到那一天,咱们就该高高兴兴活着,该喝酒了,照样喝酒,该写文章就写文
章,人生就是这样嘛。”
老舍琢磨着老朋友的话,觉得也不无道理,他说,“我这可能也是兔死
狐悲。日子当然还是要过下去的。说到写文章,我请教你一句话,你说这黄
金时代怎么解释,你是语言学家。”
“来了。”
跑堂的把一盘“醋溜苜蓿”端上来了。
”如果说是一个人的黄金时代,那应该是:人的身体,智慧发展的全盛
时期,是一生中的最高峰,这个时期的人最有创造力,也最成熟,其表现可
以根据每个人取得的各种不同程度的成绩而定。但,这不是语言学的问题。”
老舍笑了。
“舒庆春的黄金时代的开始,应该是一本传世之作的出现。”罗常培严
肃地断言道。
严冬刚刚过去,乍暖还寒,称不上汹涌的海水似乎耗尽了气力,还未冲
到滩头,又悄然退去了。青岛栈桥左近的海滩上是一块块错落有致,暗褐色
的礁石,和远处与天连成一片湛蓝的大海相比,滩头显得滞重,衰败而毫无
生气,任凭风来浪去,日晒水击,每经过一次冲刷,礁石上便会留下许多有
生命的小东西——海藻、海蛎子、小鱼、小蟹等,它们是那样不起眼儿,那
样弱小,借着海水的力气来了,倘若不能跟着大潮退去,便会留在沙砾中,
留在礁石的缝隙里,海水每次冲刷时,自然又会卷走一些东西。而这被卷走
的常常会有陆地上人类随手丢弃的一切,甚至包括生命。
那海,在它平静的时候,似镜,似那随风起伏的缎带,你会忍不住想用
手用身体去抚摸它,而当它哭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