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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则是那样翻脸无情,凶猛无比,不

通道理? .

而春之初的海,既算不得那么平静,也算不上那样无情,人们一时还难

于领略到它的真正面目。

一九三五年的初春,老舍举家迁往青岛。第二天,他便迫不急待地跑去

看海了。他喜欢大海,爱闻那有些咸又有些腥的海水气味。海的广袤与美丽,

能锤炼人的性格,给人与灵性。所有见过海的诗人都会禁不住作一首吟诵大

海的诗,或把它说成是美女,或把它形容成魔鬼。而老舍心底赞叹的是大海

那股子勇往直前,不怕粉身碎骨的劲头儿。

一想到可以在海边安安静静的生活,工作,老舍就感到打心眼儿里透着

痛快。

山东大学在早是省立大学,济南惨案之后,学校停办了。后来,国民政

府委派著名教育家蔡元培先生负责筹备改成了国立大学。校址分设青岛和济

南,总校在青岛万年山麓一处原先的德国兵营。现任校长扬金甫以下人材济

济。文学院长兼中文系主任闻一多,英文系主任梁实秋,理学院长黄际遇。

洪深、张道藩先后任该校的教务长,教授中有沈从文、方令孺、游国恩、丁

山、赵少侯等人,左中右都有,校方倒也不特别优待谁或排挤谁,凭本事吃

饭呗。

无论是写家之名还是说家之名,老舍这时已算得上是有名气的人物了。

他一到山大,立时成了人们注目的新闻人物。自然,初来乍到,他少不得要

来一番精彩的就职演说。

老舍的演说揉进了中国传统相声的“逗哏”“讽刺”而能抓住听众的特

点,和教书人重逻辑、讲推理而雄辩的“总是有理”的特长,堪称一绝,此

一绝在后来的教书生涯中还真派了大用场哩。

沿着长条石铺成的马路,绕过一幢幢绿顶、红顶的小楼,一个身着竹布

大褂的年轻人,快步地向万年山麓的山东大学校园走来。

他对这条路并不陌生,在他清癯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神彩,一种期待和渴

望终于可以如愿而焕发出的那种神彩,稍稍留意一下,会发现这年轻人也并

不太年轻了,额头上,眼角旁已经有了不少皱纹,一付圆形眼镜扣在凸起的

眼睛上,使他显出一种文绉绉的夫子气。

他走到离“大学路”不远的金口二路,便在一座不大的小院门口停下来,

敲了敲,门开了,一个老仆人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问:“先生,您找谁?”

“请问,老舍先生在家吗?”年轻人恭恭敬敬地说。

“在。您里面请。”老仆人侧身将年轻人让进了院子。

这个院子不大,倒是有花有草,院内小楼是用大块的岩石筑成的,粗糙

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墙虎”一类的植物。年轻人随着老仆人走进楼门,看见

墙壁上挂着些刀枪剑戟,寒光闪闪,倒有点像进了辕门。老仆人走到书房门

口,敲了敲门,说:

“先生,有客找您。”

“请进,请进。”说着,门开了,老舍出现在门口。

年轻人抢前一步,一把握住老舍的手,兴奋地说道:“老舍先生,您好。”

“你是臧克家。”老舍认真地端祥着这位年轻的诗人。

小说家,诗人相携进了书房。

他们虽是第一次见面,却交往已久。他们之间没有那俗气的客套、谦词,

可以无拘无束,随心所欲,想谈什么就谈什么。

等仆人老田端茶进屋的时候,他们大约已自报了“贱庚”,老舍正伸出

一只手掌,兴致勃勃地说:

“我大你五岁,可这五岁就把我送进了中年,而你还算是青年人,按说,

我该叫你一声‘小老弟’,对吗?说真格的,我是很喜欢你的诗,别看我现

在的记性大不如前了,可你的诗,我算是刻上了,你听听:

总得叫大车装个够,

它横竖不说一句话,

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

它把头沉重地垂下!

这刻不知道下刻的命,

它有泪只住心里咽,

眼里飘来一道鞭影,

它抬起头来望望前面。

我记得你这首《老马》。”

年轻诗人的脸有些微红了,比起来,自己不过是个文坛新兵,而对面坐

的是文坛宿将,语言大师,臧克家回想起几年前? .

两年前,年轻诗人的第一部诗集《烙印》出版了,当时,并没什么人知

道臧克家是谁,他的诗也因此受到冷落,而不被人重视。他心里很难过,那

一篇篇的诗文,毕竟是他呕心沥血之作,他心里清楚,除了自己是一个无名

小卒以外,还有许多“名流儒士”对新诗瞧不上眼。

《烙印》是自费出版的,书店这时也有意拖延不接这部作品,眼看着这

部诗集就要泡汤儿了。忽然在《文学》杂志上登出两篇评介《烙印》的文章。

一篇是大文学家沈雁冰(茅盾先生),另一篇则是著名写家舒舍予。茅盾先

生不用细说了,他培养和扶植了许许多多的年轻文学家,但老舍先生文章虽

写得多,却很少评论文章,这大约也是北京人那种特有的秉性——不得罪人

——决定的。在那很少的评介文章里,人们几乎没见他赞许过哪位诗人,哪

本诗集。可今儿不知是怎了,不但评了,而且话说得叮? .作响,没半点嗑巴,

他称赞《烙印》里的诗,“象茅厕坑里的石头,臭不臭我不知道,硬是真够

硬的。”

有了茅盾,有了老舍出来说话,书店不再绷着了。《烙印》很快便出版

了,年轻诗人也就从此登上文坛。

臧克家想到此,不由地笑了,他没想到老舍先生是这样一个人——平易、

洒脱,还有一点点小小的幽默。他向老舍介绍了自己去年从山大毕业后,现

在临清的中学教书的现况,又把自己刚出版不久的另一册诗集《罪恶的黑手》

送给了老舍。在诗集扉页上,他并没冒然地称老舍为兄长,而是恭恭敬敬地

写上了“老舍师长”。从此,老舍和臧克家的走动就频繁起来。

1934 到1935 年两年来,除了《牛天赐传》外,老舍没再写大部头的东

西,他的心里全在短篇小说和创作谈上。前一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出版了

他的短篇小说集子《赶集》,他并不很满意这些玩意儿,曾开玩笑地对编辑

说:“与其说‘赶集’,倒不如说是‘赶急’。这里的东西差不离都是‘临

上轿子现扎耳朵眼儿’的结果,什么《五九》、《热包子》等等,直到《微

神》、《大悲寺外》才郑重起来。”

但通过写那十几个短篇小说,老舍发见了写短篇之难,写之需有功力,

便决心再写一写。直到有那么一天,老舍又想起了《大明湖》,战火虽说毁

了那唯一的手稿,他也确实伤心。没有心思再重写了,可那里面母女两代为

娼的悲惨情景怎么也忘不了。老舍起身打开台灯,在稿纸上写下了《月牙儿》

三个字。他没再“幽默”只是凭着思绪走下去。

“带着寒气的一钩儿浅金。”

“妈妈的手? .”老舍记起了母亲为生计去洗那“黑如铁”的布袜。他

便写下去,“? .起了一层鳞,? .她的手是洗粗了的,她瘦,被臭袜子熏

得常不吃饭。”

月儿忽然被云掩住。“我”又看见了月牙儿。诗一样的月牙儿笼罩着全

文,在“我”孤寂的时候,只有月牙儿陪伴着“我”。月牙儿仿佛是个有灵

性有肉体的活物,它在主人公心中激起的感情也给了读者。老舍终于一步一

步驾驭了短篇小说——这种不能偷懒,不能藏奸的体裁。

作为一个小说的写家,老舍敢说,短篇、中篇、长篇全都尝试过了,结

果是令人满意的。

转眼到了暑假。老舍不必再为那“济南的热”担心了。青岛是避暑胜地,

虽说够不着山野老林的阴凉之气,却“攀”上了海洋的适宜之气。老舍应了

《宇宙风》主编林语堂之约,撰写创作谈,分期连载。老舍又拿出了那股子

幽默的“名士派”风格,就连题目——《老牛破车》都透着与众不同。因为

《宇宙风》九月才创刊,因而老舍并不太紧张,有些空余时间,又有不少朋

友都凑在一块堆儿了,老舍也想舒舒心,玩一玩。他跑到洪深家去调嗓子,

跑到王亚平家打麻将,再就是下馆子吃海鲜就酒。“荒唐”了几天,老舍又

有点闲不住了,他想看看朋友们、同事们是不是都这样,他决定先上王统照

家。

“是舒先生。”开门的是臧克家,他刚从临清回青岛休暑假,也是想回

来和大家聚聚。

老舍进门一看,嘿,人还真不少。从右往左数,洪深、王统照、王亚平、

赵少候、吴伯萧。这里数洪深年长,做事也颇稳重,他待老舍坐下,便说道:

“舍予,你有什么打算?我们刚才议了一会儿,总不知暑假里做点什么好。”

有人建议远足,有人提议开个诗会,说来说去,总扯不到一个辙上。

“舍予,你说说,”洪深要听听老舍的意见。

“反正是不能荒废了,大家伙儿聚在一处不易,偏要干点

洪深笑了。“舍予也没主意,我看啊,咱们各过各的吧。”

“哎——”老舍连忙站起来,“咱们得合计合计呀。”

“我提个建议,”在座的《青岛民报》的编辑灵机一动,“你们大都是

文学家,刚才老舍先生说了,能凑在一起不易,也是咱青岛的一次机会。咱

们办个暑假短期文学刊物,民报出纸印刷,出编辑,然后随民报发行。只是

这个刊物的名字? .”

这个提议立时得到在座者的拥护。不管过多少年,只要一拿起这刊物,

大家就会立刻想到一九三五年在青岛的那个夏天。

“这主意不错,再起个好名字,谁来?”王亚平嚷嚷着。

“有了,叫《避暑录话》。”老舍说道,“宋朝时候,有个刘梦得,博

古通今,藏书三万余卷,论著很多,颇有根底,这个《避暑录话》,也是他

的著述之一,凡二卷,记了一些有考证价值的事。我们取这个刊名,要利用

暑假,写些短小的诗文。”

“极好,极好。”老舍刚说完,洪深便第一个欢迎道:“‘避暑’不是

乘凉,而是‘避国民党老爷们的炎威’。”

在座诸公,莫不拍手称快。民报的编辑也就乘势约好了各位的稿子。

没几天,《避暑录话》就随着民报一同出来了。十六开八页,老舍的短

文代替了发刊词,各位大写家也把自己的各式作品摆进去,一时间,《避暑

录话》成为避暑人们的热门话题,也是在青岛沉寂的文坛上投下了一颗小小

的炸弹。

暑期过去了,无须再避了,《避暑录话》也就随之消失了。

那年稍后一些的日子,老舍得了个胖儿子,起名的时候,为了不费脑子,

便捡了个笔划少的字——乙。

舒乙——小胖儿子顺顺当当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老舍忙不迭地写了封

家书,千言万语,告诉母亲的只有一句话、“您抱孙子了!”

第十六章 写家和洋车夫

因为爱清静,老舍又一次搬家。这回合适了,眼瞧着大海近在咫尺,一

推开窗户,一股子海风挟着腥气扑进来,老舍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咸味的

空气,心上感到了一种莫大的安慰。

家算是安顿好了。老舍又被一种愁绪困扰着。多少年了,他都决心冒一

下险,去做个职业写家,不必再为那些“讲义”而去忙活。更犯不着去看那

位管事的脸子,现而今,往大了说三十七,实说三十六岁,这点儿夙愿总未

能了,这愿不了,总写不出上乘的小说,老舍自忖着。按说,三十七了,就

眼下这点成绩,不寒碜,可老舍不是那号有三两算半斤、容易知足的主。他

咂磨着,他离自己的顶峰还有一截子路呢,这会儿不使劲,落个老大徒伤悲,

岂不要抱憾终身吗?可话又说回来,这最后的一段路,怕是难走啊。近来,

大学里常闹学潮,但这对老舍影响并不大,学生一罢课,他就回家闭门写小

说。

这天,他正在家伏案疾书,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件油滋麻花的长衫飘

了进来。他就是中文系讲师张炜。说起来,他年令不小了,大约是古诗文读

多了,张口闭口之乎者也,透着股酸腐气,他自命是国粹派,信奉儒家之说。

他为人悭吝,从不借钱给别人,也从不向别人张口。中文系没什么人搭理他,

他似乎也以“凡人不理”为泄忿工具,虽不是昂首阔步。旁若无人,却也目

不斜视,透着一股谁也瞧不上眼的劲头。唯独,他和老舍却是一见如故,因

为都好杯中之物,便经常找个背静的小馆儿边喝边聊,就那么几次,两人竟

成了莫逆之交。

张炜进了门,在兜里掏了半天,摸出几个铜板儿。一手掂着这几个铜板

儿,一手做了个喝酒的姿式,然后把铜板儿往兜里一收,摆了摆手:“走。”

张炜请客的时候并不多,他的八个孩子把他那份不多的薪水全吃进去

了,要是一旦哪位“千金”、“少爷”有个头疼脑热,需要一包“仁丹”或

者“清凉油”的话,也能够他一呛。老舍了解这些,平日里,酒钱、菜钱便

都是他掏腰包。但赶上这一天,老张请你喝一盅,你推辞了,不去!他敢掉

屁股就走,永生永世不再进你的门。

那是一间倒还平静的小馆,说是海鲜馆,却只有两三种沾海味的菜。酒

来了,菜来了,两人各把一壶烫得温乎乎的“景芝白干”,自斟自酌。老张

喝酒的样儿比平日里威风许多,因为是当他请客。第一杯下肚,头昂起来了,

轮到第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