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门便高了八度,脸颊上也染了红霞。从皱纹的褶里也发出了
彩光。这时,他便要议论,要骂人。不过,在此之前,他总要先抱怨一下命
运不济。常言说,酒后吐真言。因为“五四”运动,他永远地失去了出头的
日子,孔夫子再没人信了。而限下那些舶来品自然先进,若不“化”了再用,
乃有“抄袭”之嫌,于治国安邦,应被视为大忌。老舍只管听着,只见老张
又扬脖干下一杯,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把手亲热地往老舍肩上一搭,
无比信赖地说:“老舍,你是朋友,咱不瞒你,穷也穷过,富也富过。换句
话说,咱拉过洋车,也坐过洋车。没啥不好意思。我拉丁顶一年的车呢。”
提起洋车,老舍自然不陌生。于是两人又津津乐道地谈起那洋车上的事
儿了。说着说着,老舍渐渐地从老张的嘴里听到一些不同一般的东西。
车夫认为人生最得意的事就是买一辆自个儿的车,而不是赁人家的车
拉。有这么一位,好不容易挣下了一辆车,没三天,因为家里哪位病了,便
只好卖车买药。于是又得一番苦干,车又挣下了。您想,拉卒的年轻,一不
赌二不嫖三不喝四不抽,有俩钱儿就攒下买车。谁承想,黄鼠狼专咬病鸭子,
家里哪位又病了? .如此三起三落,人熬垮了,到末了还是受穷。
老张语音未落,老舍就接上去说:“这颇可以写一篇小说。”
老张不以为然。他觉着,如果这类玩意儿可以写小说,那我有的是。接
着,他又讲了一个。拉洋车的叫军队拉了伕,临完了一个子儿没给,嘿,还
挨了两脚。不过他也没吃亏,那阵正赶上军队转移那股乱乎劲儿,顺手牵了
三匹骆驼,虽说没发上什么大财,却比空手而归强了百倍。
老舍越听越上心,无论如何,他再也抹不掉这些洋车夫的印象,从这年
的春天开始,他便留意起这方面的材料,心里总是盘算着怎么把它写成一部
长篇小说。
春末,老舍回北京为母亲办八十大寿。宴席自不必说了,为了讨老母亲
的欢心,老舍还特地请了戏班子,办了场“堂会”。甚至,自己也跑到席前
清唱,为宾客助兴。老舍此次北归,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办,一来他要借着
给母亲办寿的机会,请一下北京文教界的知名人士,为的是想在北京谋一个
差不多的事做,青岛再好,毕竟不是家乡,他要回来,回到生他养他的北京。
“歪毛儿”此时已经是北京大学的中文系主任了,自然少不了要帮“小秃儿”
的忙。而另一个原因,就是为了那个不知名的洋车夫的长篇,老舍要亲自“体
验体验”那既熟悉又陌生了的生活。记得,离开青岛之前,老舍第一个对臧
克家谈起要写洋车夫的故事。
那是一天晚上,臧克家跑到老舍的楼上,不大的写字间里,两人面对面
随意地谈着,窗外有月亮,听得见大海滚滚的涛声。“我想写一部洋车夫的
小说,说不好能写出个长篇。”老舍兴致勃勃地说。
臧克家并不十分了解老舍幼年的贫苦生活,只认为他留过洋,当教授,
写小说,能对洋车夫生活了解多少?臧克家非常惊讶地看着老舍。
“您一面教书,一面写作,还要去接触体验洋车夫生活,这? .?
“嗨,”老舍意味深长地说,“一家几口,是要抓一个饭碗的啊,我这
个‘教授’,肚子里没什么货色,两个礼拜,顶多两礼拜就倒光了。现蒸了
现卖。有的作家当教授——“他伸出右手的两个指头,“哼”了一声,诙谐
地说:“两个钟头就倒光了。”
两人放声笑了起来。
一会儿,老舍严肃起来,脸上若有所思,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克家
说:“教授,写家双重桂冠,听起来荣耀。唬人嘛。常言说:两鸟在林,不
如一鸟在手。看来,还是干一行才能专心,才能稳住神儿。”说着,老舍站
起身,拿出一个漂亮的扇面,亲手研好墨,捡好笔叫克家给写几个字。克家
非常激动,伏下身一笔一划地写来。用臧克家自己的话说:“当年他是一个
文坛巨子,而我呢,却是初出茅庐的一个小兵呢。”
从那天晚上起,老舍便下决心辞去山大的教授职务,若情形还不容他做
个职业写家,那他也一定要回北京去教书。老舍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回到了
北京。
第二天,他找到了齐铁恨,把他从学校拉出来,叫他讲讲骆驼。齐铁恨
一愣神几,便呵呵地笑了起来:“您这是弄腾什么呢,怎么又想起骆驼来了?”
“你家是不是住在西山?”
“没错。”
“西山脚下是不是有许多养骆驼的?”
“有啊。”
“这不结了,我就是请您给我讲讲这骆驼。”于是,老舍便知道了骆驼
从何而来,派什么用场等等,反正大概起够写书用的了。
转脸儿,老舍又跑到一个远房亲戚马敬庭家,因为敬庭有一个洋车夫邻
居,平日里常坐这个洋车夫的车,因此也就比别人多知道一些车夫的曲折遭
遇。先是由敬庭介绍,老舍认识了这位洋车夫。从此,有了空,老舍便往这
跑,后来,老舍又结识了好几个拉车的朋友,还有几个巡警。
渐渐地,一篇描写洋车夫生活的长篇小说己在老舍的脑子里酝酿成熟
了,他下定决心辞去教职,专心做一个写家了。
但等老舍刚回到山大,他就被人请去了。原来学潮又起,学生和校方两
方各不相让,实际上是因为话说得太过,事干得太绝,谁也不好下台阶了。
正好赶上哪派也不是的老舍回来了,他就自然地成了中间人。调停的结果是
令人满意的,因为诚意,也因为老舍。在山大的科学馆里,老舍代表校方向
各路人马致词:
“这一次的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可说是学校办教育的失败(大家肃然),
但是听说你们要开火,吓得我三天不敢出来(哄堂大笑)。今天你们都来了,
这是一种好现象。现在有些问题,我们仍要讨论一下。你们能互相接受意见,
没事儿;不能接受,学校关门大吉? .”
这是老舍在山大的最后一次演讲,也是最著名的一次演讲。学潮息了,
老舍也递上辞呈,回家写小说去了。
被强烈的创作欲望撩起的激情,逼着老舍终日桌前,以每天几千字的速
度不停顿地向前赶着。他管这书名叫《骆鸵样子》。
祥子挨了打,丢了车,却牵了三匹骆驼,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时候,
“他忘了一切困苦,一切危险,一切疼痛,不管身上是怎样褴楼污浊,太阳
的光明与热力并没将他除外,他是生活在一个有光有热力的宇宙里;他高兴,
他想欢呼!”
写着写着,老舍笔下又蹦出一个“虎妞”,那嘴卷起人来,比平日里说
话还利落;那坏招儿出的,没有比它再损的了。
样子看见一老一小拉车的,饥寒交加,老的晕了过去,小的还太小,可
也帮着爷爷拉上车了。这正好是拉车的命运的两个极端的写照。
“在小马身上,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过去;在老者身上,似乎看到了自
己的将来!”
老舍不停歇地写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物,刘四爷、小福子、二强子、曹
先生等等。这些人物都仿佛一直藏在脑子里的一个什么地方,这回,一使劲,
全自己蹦了出来。
手上忙着,从稿纸上往外蹦几人,手下却也不吃闲地忙乎着。女儿三岁
了,已经会提出许许多多缠人的要求了,儿子虽然要求不太多,却因其自由
驰骋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而叫大人们不得安宁。“有了小活神仙,家里才会热
闹。”老舍写道。他喜欢孩子,乐意给孩子装牛作马,可他又时时忍不住往
桌上那摞稿纸溜上一眼,他意识到自己又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刚丢掉教授的
职位,满以为可以天下太平地写了,结果本来不太显眼的问题——小冤家们
的活动,一下子又涌了过来,真有点儿招架不住了。因为小孩,让老舍明白
了许多,也体会了许多。敢情天伦之乐后面意味着多么巨大的牺牲啊。他一
面说,“家庭之累,大半由儿女造成,”一面又忍不住随着孩子们的口令,
“立正”,“稍息”,“开步走”。他勉励自己当个好爸爸,去适应这种日
益复杂起来的挑战。
孩子们总是熬不过大人的。夜阑人静,老舍又伏案工作了。悲剧几乎降
落在笔下每一个人身上。虎妞病死了,小福子上吊了,刘四爷落得个孤家寡
人,祥子是妻死子亡。祥子思索着: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呀?!是上辈子
没积德,横生倒养,把我撵到这个世上,还是自己做孽,惹翻了老天爷,落
下个断子绝孙的下场?他喝酒,抽烟。“不吸烟怎能思索呢?不喝醉怎能停
止住思索呢?”
老舍大声疾呼:“雨不给富人,也不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
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
夏天之前,《骆驼祥子》写完了。一部传世佳作,在老舍的笔下,悄悄
地,悄悄地爬了出来。
九月,《骆驼祥子》在《宇宙风》第二十五期上开始连载。老舍高兴地
对编辑说:“这是我最满意的一部作品。”为了祥子,老舍露出了笑容。
第十七章 出 逃
如今在老舍的眼里,大海已失去了昔日的色彩,崂山啊,栈桥啦统统丧
失了魅力。
一九三七年八月七日,北京城沦陷了。
这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中国平民百姓身上。要当亡国奴
了,偌大个中国面临着亡国的危险,谁能不揪心啊?为了北京这座古老的都
城,老舍的父亲曾拼出了性命。而今,日本人占了北京城,老舍的母亲和千
千万北京城的市民都成了沦陷区的难民。
黄县路六号两扇临街的铁门紧紧地关闭着,老舍不想见客,不想吃饭,
就连每日必得抻抻胳膊动动腿,练几路拳脚,耍儿套刀枪的兴致也都没地儿
找了。这摆着几盆花草,几把藤椅,挂着一两幅字画极为俭朴的客厅,曾几
何时总是“招惹”着不少人。学生们来讨教问题,同事们来切磋学问,后来,
老舍弃了教职,专营写作,成了职业写家,来的人更多了。聚在这小小的天
地,没完没了的扯着闲篇。现而今,老舍宁愿一个人待在冷清的客厅里,望
着墙壁发呆,叹气。
只有妻子才明白,他这是为了什么。
头一个月,芦沟桥上的中国军队和日本人乒乓五四地于了一仗,人们满
以为,北京城兴许是能保住,没承想,到底还是叫日本兵给占领了,城里驻
扎的中国兵,平日里趾高气昂,吃老百姓的,喝老百姓的,动不动还冲着老
百姓吹胡子瞪眼。现如今,国难当头,该轮到他们替老百姓使劲的时候了,
这些兵却大撒手脚底板抹油——颠了。把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甩在脑后边,
丢给了如狼似虎的日本人。
老舍恨不能立时自己就成了一个兵,上战场和日本人拼命,他多希望手
中握的不是笔,而是一杆枪。这几天,他总是爱摸着摆在客厅兵器架上的刀
枪棍棒,一言不发,大约是在寻摸着打起来,大刀扎枪虽不是飞机大炮的个
儿,设若面对面交手,玩起命来,日本兵也不见得是练家子的对手,打死一
个够本,打死俩赚一个,反正不能再象“八国联军”那会儿,躲到破箱子里。
老舍好象默默地等待着? .
头些日子,老舍又得了个女儿,赶上下雨,便指雨为名,叫舒雨。他如
今已是二女一男的父亲了。高兴之余,他把仆人老田拉到一边儿喝酒聊天。
他问老田,“想咱那北京城不?”
老田应道:“先生,这话是怎么说的呢?咱这老北京,那有不惦着故土
的呢?您瞧着青岛地面好吧,又太平,又有大海,可总不象咱北京,城有个
城样,街有个街样,还甭说老北京都惦着的什么豆汁啦,麻豆付啦,爆肚、
煎罐肠之类的小吃,单说这人碰见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时,总是鞠躬、作
楫、请安,透着就那么客气,招人待见。这地的人倒好,一张口,嗓门扬出
去好几里,那里像是问话,不知道的主儿还当是吵架呢。
您得说我这是挑眼,我也知道北京人的毛病。就比如这街面上,碰上场
抡胳膊打架的场面,咱北京城的松人,要不结打旁边溜过去,假装没看见,
要不就凑在一边看场不花钱的热闹,指不定那位爷还会拍着巴掌,叫着板给
声好,纯数是起哄架秧子。山东的爷们就不这样了,人家就爱打个抱不平,
不断出个是非曲直不撒手,这点咱北京人比不了。”
老田的话让老舍听得眉展眼开,“您说的好,赶明儿回北京,我做东,
请您上便宜坊吃鸭子。”
老舍聊起北京,便会有说不完的话,扯不断的乡思。他曾计划等小女舒
丽周岁时,合家回北京一趟,过个春节,带孩子逛逛厂甸,也让他们见识见
识父亲、母亲生长的地方,可现在,日本人来了,一切都搅活黄了。
北京城又像当年庚子年一样,跌入水深火热之中。
这时,齐鲁大学又来重新聘请老舍回校任教,老舍同意了。乘这功夫,
他想到上海走走,一来见见朋友们,二来把一些有关出版的事宜料理一下,
最主要的,是想出来散散心,把憋闷在肚里的恶气出出去。没想到,上海的
陶元德接到老舍要来上海的信的时候,北四川路、军工路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