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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在做着一件工作——把写好名子的缎条送到各位代表

手上,并让他们别在胸前,这样就不会因为不相识而受窘。

老舍、老向、何容算是早拨儿的,遵照适夷兄的吩咐,别好了缎条,便

进了会场。老舍一眼看见了其中一条口号条幅悬在半空:“文章下乡,文章

入伍。”老舍觉得这条口号提得不错,倒是很合自己的心意。

这时,人渐渐多起来,进了会场,许多素不相识的人,也互相指着对方

胸前的缎条,寒暄起来,不过口中自然是那几句文人间几乎可以编成套话的

老词:“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幸会之至,不吝赐教。”自然了,在座的诸

君中不乏名流,老舍也被介绍认识了久闻其名的:丰子恺、郭沫若、郁达夫、

宋云彬等人,没等和这些新朋友聊上几句,大会秘书处已开始催各位代表入

座,要开会了。主席台左右悬挂的标语是:

拿笔杆代枪杆,争取民族独立。

寓文略于战略,发扬人道光辉。

今天老向是司仪,他看人已来的差不多了,便向会场上扬手示意,大会

即刻开始,这时猛然从会场后面扬起一阵掌声,敢情是日本的反侵略作家鹿

地亘及夫人池田幸子来了,五百多代表对这两位率先觉悟支持中国抗战的日

本人报以最诚挚的掌声。九点半钟,大会正式开始。

全体为追悼阵亡将士,俯首静默三分钟。

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总主席邵力子致开幕词:

“今日全国的文艺作家能在此聚集一党,这是非常令人兴奋的,希望能

真诚团结起来,在抗战的总目标下共同努力,本会的成立,目的亦即在此。”

来宾席上坐着国际友人爱泼斯担,共产党代表王明,国民党代表方治等

人。

今日会场上体现了在抗日的总目标下,精诚团结的宗旨。台上的发言都

得到了热烈的掌声。

王平陵报告了文协筹备经过。

国民党代表方治向大会宣读了致词。

继尔便是日本反战作家鹿地亘在胡风的翻译下开始发言。他说:日本的

法西斯最终当然被打倒,因为侵略不但使被侵略者反抗,就是日本的民众最

终也会群起抗争,因为战争给全体人民都带来了灾难。他希望,中国和日本

的人民,两国反战的文化界人士,应携起手来,共同反对战争。

暴风雨般的掌声过去之后,便是著名共产党人周恩来的演说。关于周先

生的大名,台上台下无人不晓,远在黄埔学校,北伐战争,近在西安事变,

周恩来那过人的才智,超人的气质,雄辩的口才都早已名声远播,但在座不

少人还从未亲身领教过周先生那操着一口绍兴官话的口才。

“? .诸位先知先觉,是民族的先驱者。有了先驱者不分思想,不分信

仰的空前团结,象征着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一定可以凝固地团结起来,打

倒日本帝国主义!

“? .不仅是对抗战文艺,民族文艺,即对世界文艺,也负有重大的责

任。

“先总理昭示我们,要我们迎头赶上世界上先进的文艺潮流,一定要与

世界上进步的文艺联系起来,使我们的民族文艺在世界上也有辉煌的地位!”

周恩来热烈的演讲鼓沸了会场,有些敏感的右派人士意识到这是共产党

的宣传,可也只好认账。因为共产党的宣传无懈可击。而共产党人周恩来的

演讲比起任何人来都是更胜一筹了。老舍已经感觉到了台上演讲的这个人与

自己有着一种强烈的交流,他的话在老舍心里产生了极大震动,他的本能告

诉他,此人是一个伟大人物,又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这人的目光严厉而不

刻薄,他的神态不亢不卑,举止更是超凡脱俗又无半点张狂,这一切使老舍

对这位共产党人产主了极大的好感。

周恩来的话讲完了。

郭沫若开始了发言:

“我们要牺牲一己自由求民族之自由,牺牲一己生命求民族之生命,不

单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还要鞠躬尽瘁,至死不已!”郭沫若的话如急风

暴雨。

冯玉祥将军也妙语连珠:“打仗不但要外部健康,还要内部健康才能和

敌人拼命,而文艺是使人内部健康的。”就连人嫌狗不待见的教育部常务次

长张道藩也不得不假腥腥地说:“团结必须精诚,必须化除成见,消取私心。”

演讲结束后,已到午饭时间,老向宣布会议在普海春二楼继续进行。

汉口的市民可算开眼了,这浩浩荡荡的队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高

高矮矮、文文武武,穿西装的,着长袍马褂的,还有穿军服的,应有尽有,

据说个个是能人,是什么力量能把这些人尖子都捏故到一块堆的呢?

诗人卢冀野攀住了老舍:“舒兄来首诗吧,我来和。”略一思忖,老舍

的诗便来了:

三月莺花黄鹤楼,骚人无复旧风流。

忍听杨柳太提曲,誓雪江山半壁仇。

李杜光芒齐万丈,乾坤血泪共千秋。

凯歌明日春潮急,洗笔携来东海头。

郁达夫在旁听罢,不由伸手一拍老舍的肩膀:“舒先生,让我来和你一

首。”

郁达夫是填旧诗词的大家,听说他要和老舍先生一首,顿时便围上一群

人等着听郁先生绝唱。郁达夫也不推辞,张口就来:

明月清风庚亮楼,山河举目涕新流。

一成有待收斯地,三户无妨复楚仇。

报国文章尊李杜,攘夷大义著春秋。

相期各奋如椽笔,草檄教低魏武头。

和诗吟毕,众人一致叫好。郁达夫向老舍拱手道:“献丑了,献丑了。”

说完挤出人群先走了。

望着郁达夫远去的背影,老舍心中感慨万端。今天真是一次从未有过的

盛会,俗话说:文人相轻。大凡能瞧上限的作品与写家,大概除了自己,很

难再容下旁的什么人,许多文人过去总把自己关在个小天地里,还自认是天

才,孤芳自赏。而如今,才华绝伦者,济济一堂,真个是“岂有堂堂中华空

无人”啊!

普海春餐馆二楼摆满了酒席,大家是边吃边开会。老舍一落座,就发现

自己陷在了诗人堆里,左是穆木天,右是锡金,宋元女士,彭玲女士,蒋山

青先生,好在酒友老向也在身边,可酒过三巡,老向便即促老舍放下酒杯,

该他宣读大会的宣言了。

“中国新文艺运动的历史,才只有短短的二十年,在这二十年中,内忧

外患,没得一日消停,文艺界也就无时不在争扎奋斗。国土日蹙,社会动摇,

变化无端,恍如恶梦,为唤醒这恶梦,文艺自动的演变,一步不惜地迎着时

代前进。

“? .文艺界同人本着向来不逃避不屈服的精神,以笔为武器,争先参

加了抗敌工作。

“对国内,我们必须喊出民族的危机? .

“以人力来说? .我们必须把力量集聚到一处,筑起最坚固的联合营

阵,放起一把正义之火,烧净现存的卑污与狂暴。

“就工作而言,我们各有各的特长与贡献? .今天我们已经联合起

来? .而完成我们争取民族自由独立与解放的神圣使命。”

这庄严的宣言把会议推向了高潮。

盛成先生因精通法文,主持大会的秘书处便独出心裁让他用法语朗读“告

全世界文艺家书”。

尽管大多数并没听明白这法国话,但照旧使劲地鼓掌。

老向读了“给前线抗敌将士的致敬电”。

孙年毅念了“致日本被压迫作家书。”

接下来便轮到了文人自己即兴表演的文艺节目。

最负盛名的自然是老舍先生的相声,尽管他使尽脱身之计,但终究是“躲

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叫人“抓”住,无奈,老舍使出了拿手好戏。他

先抖落出一条手绢,缠在头上,算是化了妆,然后便信口开何,天上地下的

说开了,他的包袱似信手拈来,越抖越脆,把大家听得大笑不止,这段“化

妆单口相声”博得了满堂彩。但是,不管掌声如何猛烈和“再来一个”的呼

声甚高,老舍一猛子扎回桌旁,死活不再动窝了。他对一再求他再说一段的

主持人说:“您敢情是要让我包圆儿,省您的事了,是不?那可不行。”

主持人只好另请高明了,他把眼睛盯住了冯玉祥将军。冯将军今日身着

一件灰布上衣,脸上挂着笑,于是老向便喊:“请冯玉样将军给大家来一个。”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冯将军身上。不过冯玉洋可并不怯场,他笑着站

起身,“大伙让咱来一个,那我就来一个。我给大伙唱一段山东泰山的民歌,

《柴夫的儿子》。”

说完,冯将军便引吭高歌:

爹爹(呀)上山去打柴,

日落西山方才回来。

百斤柴草百里路啊!

我得读书怎敢发呆,我得读书怎敢发呆!

没想到身高马大的冯将军,还有一付声如铜钟的好嗓门,歌词易懂,唱

得感情深厚,大家为冯将军热烈地鼓起了掌。忽然空袭警报响起来。

会场里却没有人肯动一下地方,跑出去躲起来。

邵力子宣布讨论会章。

这时外面炸弹声和高射炮声交织在一起,响成一片。

会,没有中断,继续着。四十架敌机轰炸汉口机场,徐家棚一带,死伤

平民达二百余人。

会章讨论完了,便开始投票表决秘书处拟订的八项提案。当表决到:创

办机关杂志《抗战文艺》的提案时,轰炸停止了,被震得山响的窗户也不再

呻吟了。

仿佛是众人抗战到底的决心终于战胜了日寇的炸弹,大家举手一致通过

了全部提案。

警报解除了。

文人们开始高呼口号,成立大会圆满结束了。

第二十章 文人的抗战

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立了,这次成立大会,把老舍等人千辛万苦

募捐来的一笔钱花光了。而如今指着“爬格子”吃饭的写家们几乎个个捉襟

见时,可要把“文协”支持下去,处处都需要钱。

要开“文协”的理事会了,老舍、老向、何容、适夷几人找到了冯玉佯

将军。

“要开会?”冯玉祥问。

老舍点头做答。

“没有开会费用,缺钱使?”冯将军一箭中的。

几人都笑了。

“那就尽管开口吧,由我来支应。”

由于有冯先生的大力相助,理事会第二天便在千户街的冯公馆召开了。

四十五名理事届时到会,首先推定了老舍、郁达夫、胡风、楼适夷、姚蓬子、

老向、华林、王平陵、盛成、沙雁、穆木天、冯乃超、胡绍轩、胡秋原、吴

组湘十五人为常务理事。老舍、华林为总务部正、副主任,王平陵、楼适夷

为组织部正、付主任:姚蓬子、老向(王向辰)为出版部正、付主任;郁达

夫、胡风为研究部正、付主任。

在开会的理事中,有一位并不讨人喜欢的“热心人”。每次“文协”的

活动,他都会借机冒出来四处张罗,八方许愿,倒好像文艺界抗敌协会是他

的独家买卖似的。此人来头大,后有“委座”撑腰,动不动就会说,鄙人是

代表党国云云。这位臭名远播的先生就是刚刚发表为教育部常务次长的张道

藩先生。张先生在“文协”成立之前曾风风火火地四处游说,并选好了馆子

摆了几十桌酒席,给文艺界的名流们撒了二百多帖子,拉拢人们为他捧场,

并想借此捞个“文协”的头头干干。如意算盘固然打得不错,可没承想,这

帮好打“牙祭”的文人墨客楞是没一个领情的,几十桌酒席都给搁那儿了,

张先生吃了个大窝脖,现了大眼。

张先生从来对左派人士,对共产党恨之入骨,他猜想这次坐蜡,肯定也

是那些文艺界的赤化分子背后捣鬼,可他又不敢和众人都撕破脸,树敌八方。

只好打肿脸充胖子,假装没有这回子事儿。

这次开理事会,张道藩又开始上审下跳地活动开了。他先是坚决反对象

楼适夷那种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左派人士当什么部主任,接着又拐弯抹角地

策动旁人为他提名当“文协”的主任理事。可他完全没想到,等部主任的位

置一个罗卜一个坑地全填满了之后,主持会的冯乃超先生忽然话锋一转,宣

布一项建议:本协会不设主席,不设主任理事。

把一心想争权的张道藩先生甩了!

象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在座的理事都齐刷刷地举手表决通过了。张道

藩气傻了眼儿,当着冯玉样付委员长的面他又敢怒而不敢言,也不敢说什么

鄙人代表党国之类的屁话了。可从此,在他那九九十八弯的肠子里,便生出

了日后要把“文协”往死里整的歹念。

会还没开完,被人称为“虎痴”的张善孖先生推门进来了,说是闻讯而

来,定要加入抗敌的“文协”。自有新任的组织部主任王平陵向善孖先生解

释,写家的抗敌联合会为什么没有请他。但张善孖不依不饶,振振有词:“文

艺自然是指文学与艺术,而艺术便理所应当包含丹青之作了。”善孖来了痴

劲,自有自己的一套解释。

诸位理事,候补理事也提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虎痴”先生便做了“文

协”的会员。

为了省钱,“总理会务”的总务部主任决定以九十元的租金与中国文艺

社合租了汉口中山路永康里的一处房子。有道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

老舍临危受命,无米也要开饭。一阵紧锣密鼓地忙乎后,几百会员就四处散

开,各干各的去了。而“文协”这个摊子就交给了舒舍予。除此之外,还有

住会干事一名,文书一名,工友一名。帐目上记着捉襟见肘的几笔小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