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您要这么说,我就向您打听个事。”
“您说,我听着。”
“您见过北京街头拉大片的吗?”
“看西洋景的?这点玩意儿难不住咱。”
“会唱两口不?”
“唱什么吧?唱‘看了一片又一片,十冬腊月好冷天’?”
“唱得好,唱得好,就是这点子玩意儿。”老舍眉飞色舞,
“这回您算是救了急了,冯将军让我给街头那些个宣传画配些个唱词
儿,我寻思着,这还不就跟北京街上拉大片的唱的一个样,可我楞是记不起
来这词曲的套路了。”
山药旦见老舍如此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舒先生,不满您说,
要说这文的雅的,兴许会难住咱,可要说老北京的这点子玩意儿,说书的,
拉大片的,走街串巷打小鼓的,卖金鱼儿的,吆喝吃儿的,您点吧,我多少
都能来上几口儿。信不信由您,咱练的就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就指着这点杂
七马八的玩意养家糊口呢,所以但份是嘴把式我都精心学过,可您是学问家,
也学这下九流?”山药旦不解地望着眼前这位朋友。
“这么跟您说吧。打仗的时候,大老炮有用,刺刀也有用。在抗日这点
上,写小说写戏有作用,鼓词小曲也能派用场。我不会像前方将十一样放枪
开炮,也就只好以笔代枪,您也如是,用您的嗓子,您的词曲代替了枪炮,
只要为了打日本,宣传抗日,叫您唱什么都可以,叫我写什么都心甘情愿,
您说是不是这么个意思?”唱家听完写家这通道理,更觉着志同而道合了。
“没说的。只要是您想知道的,我会的,您随叫我随到,都交给您了。”
当天,山药旦便数出十来套拉大片的套子教给了老舍。老舍乐呵呵地哼
着拉大片的小曲回到了观音堂。推开门看见楼适夷正坐在自己屋中,便高兴
地说:“老兄,我给那几张宣传抗日的‘大片’配了词儿,您来听听。”说
着,他就拉开了架式,清了清嗓子。
“慢着,我这正有重要的事情找你呢,”楼适夷连忙拦住了老舍。
“是不是那三位河南的艺人来找我了?”老舍曾答应以“张自忠打垮板
垣”为题材,写一段河南坠子,他揣摸,八成是人家来上门索稿来了。
“不是,是几位朋友要会会你。”
“哪位先生要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谢罪了。”老舍学着戏里的韵文,
拖着长长的尾音,转身向楼适夷行了个大礼。
“免了。”适夷本不是个喜欢出洋相的人,这阵子也受了老舍的影响,
怪腔怪调起来,但随即便正色道:“是阳翰笙和冯乃超二位先生想要见你一
见。”
老舍一听,心里甭提有多乐合了。如今,大武汉人材会萃,过去许多人
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容”的,而如今每日都能结交些新朋友,以前,老
舍朋友多是在教育界做事,像常培、滌州等人,而写家中的朋友并不很多,
搞戏和电影的文友就更少了。现在甭说戏剧电影界,鼓书评弹、音乐字画方
面,老舍交了一大批新朋友。对于他这样一个过去很少涉足文艺界各种论争,
只在圈外冷眼相看的人,如今可是打开了眼界。
“他们在哪儿?要不要我先去造访?”
“你看你,急什么,明天他们就来登门拜访。”
“他们来,有什么重要事吗?还是只为会友?”
“明天你自会明白了。不过,我可以先透个底给你,阳、冯二君是衔命
而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能细说说吗?”老舍脸上露出十足认真的表情。
“他们想组织一个不分党派,不分门户,不分山头的全国文艺界大联合
的抗战团体,你对此事有兴趣吗?”
“这件事,鄙人在早也有一些耳闻。不过楼兄问我,有兴趣怎样?没有
兴趣又怎样呢?”
“如果有兴趣的话,他们想力举舒先生挑大梁,如果没兴趣自然也就无
话好说了。”
“岂敢,岂敢,这么大的摊子怎好让我主事,怕是我舒某心有余而力不
足了。”
老舍见楼适夷认真起来,忙不迭地推辞。
“干也罢,不干也罢,明日你去和翰笙、乃超二君去讲,我这里先和你
打个招呼。”
“我想不妥,如果我愿干这差使,这面还会得,如果不干,这面还是最
好不见,您说呢?”
“久闻舒舍予有付古道热肠,有求必应,而如今朋友相求,却连面都不
肯见,这样小器,在我楼适夷眼里,老舍面目全非也!”适夷拿出了“激将
法”。
果不其然,老舍被“激”了一下,脸都有些红了。沉了一会儿,他慢条
斯理地说:“因为被激了将,好歹生出了几分勇气,我这人从不言勇,现而
今却真要掂量掂量我这喝豆汁的脑袋,是不是也敢保卫大武汉,也敢打日本,
也敢在同道人前抖机灵。您也应该为我想想啊,舒舍予是那号不肯出力的人
吗?可万一给耽误了事,真给砸了牌子,众人骂我事小,误了抗战,这事可
就大发了。嗯?”
楼适夷笑了:“您自己看着办吧。”
等到老舍弄明白了左派这些朋友举荐他来牵头干这份费力不讨好的差
使,缘由就是因他非党非派,为人热心、正直。由他出头可以减少磨擦,利
于抗战。
于是,他二话没说,便应了下来。
为成立中华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普海春饭馆举行了第二次会议,老舍欣
然前往。一块应邀参加的还有老向,胡秋原,姚蓬子等朋友。
冯乃超笑着对大家说,第一次开会时假座蜀珍酒家,那时因为翰笙兄刚
收到电影剧本《八面壮士》的稿酬,即是为抗战而写,那我们便为抗战而吃
喽。”
吃归吃,正事归正事,文协的临时筹备会成立了。茅盾、老舍、王平陵、
胡风、楼适夷、马彦祥、陈纪滢、沙雁、穆木天、冯乃超、安娥、叶以群、
吴爱如、彭芳草为筹备会委员,王平陵为筹备会总书记,胡风、冯乃超为书
记。
老舍回到了千户街,正赶上冯玉祥将军从河南前线视察归来,冯将军跑
到了老舍屋里,拿出一幅邓颖超女士的题词给老舍看。
“精诚团结,贯彻始终。共产党的精神。”冯玉祥用手摩娑着光头,赞
赏地看着这幅题词。
老舍也深有感触地说:“这是精诚团结,共赴国难的精神,是实行全面
抗战的精神。”
“不错。噢,对了,请你给我说说你们开会的情况吧。”打从南京失守
之后,战局的情况越来越不妙。
一月八日,日本御前会议决定:
“如果现在中国中央政府不求和,? .帝国采取的政策是设法使其崩
溃,或使它归并于新的中央政权。”
日本飞机对武汉的空袭、轰炸更加频繁,陆路和水路上的进攻也加强了。
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提出当前的策略是:
“东面要保持津浦铁路,北面要保持道清铁路,来巩固武汉核心的基
础。”
何应钦被任命为军委会总参谋长,徐永昌为军事部长,白崇禧为军训部
长,陈诚为政治部长兼武汉卫戍总司令。共产党人周恩来被任命为军委会政
治部副部长。
中共长江局机关报《新华日报》在武汉创刊。
八路军总部号召全军:坚持华北抗战,与华北人民共存亡。因为有人捎
信来说,妻子已经带着孩子回到了北平家中,老舍悬着的心松下了许多,但
转而一想,北平也不一定比济南更安全,同是日寇的占领区,不知什么时候
便有祸至,南京的大屠杀惨案,使每个有亲属在沦陷区的人都忧心忡忡。
一日,与相识不久的青年文友锡金来到往日喝酒的绍兴酒店,老舍顺手
从兜里掏出些豆腐干,笑着说:“我今儿可有下酒的好东西。”
“舒先生,今天我来做东好了。”
大约是平日里总是老舍付帐,锡金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要客气,我比你钱多,还是由我做东,而今儿是省了,有豆腐干下
酒,我们可以不要别的菜了。”
烫来的黄酒温温的,喝下去赶走了不少寒湿之气。
“老弟,听说要成立文协的事吗?”
锡金点点头。
“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唉,人这一辈子说不上有几件可以高兴的
事。”
舒先生,您说说,您都有过几件高兴的事?”
“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要说高兴,你我二人喝酒就可算是高兴事,不
过我懂你的意思,要说有过几件值得高兴的大事,我这辈子? .头一件事,
眼瞧着自己写的文字第一次变成了铅字,印成了书,心里自然是高兴透了。
其次是当了父亲是件大喜事。眼瞧着女儿终于会爬会走了,会叫爸爸了,也
会用小手扯着你的裤腿撒娇耍赖了,于是便深切感到了一种成年人的自豪,
而从此也似乎和青年时期告别了,常会感到一种对亲人牵肠挂肚般的惦
念? .”本是谈高兴的事,老舍说着,却伤感起来。
“舒先生,您在敌人面前是个汉子,是个英雄。我知道,大凡对敌人狠
的人,对自己人却十分热情,而对于儿女也会十分娇爱。舒先生,这就是您,
一个爱憎再清楚不过的人。”老舍不置可杏地摆了摆手,脸上绽出了笑容:
“你听,我给你念首顺口溜儿:弱女痴儿不解哀,牵衣问父何去来?话因伤
别潜成泪,血若停流定成灰!已见乡关沦水火,更堪江海逐风雷,徘徊未忍
遁珍重,暮雁声低切切催。”
锡金低头不语。
“如今没功夫去想这些了,大家在一起拼命的工作,携手抗战,顾不得
个人的哀愁了。”老舍用手轻轻叩击着桌面,象是在敲击着催人的战鼓,他
眼睛里重又放出耀人的光来。
“舒先生,为了抗战,为了向日寇雪耻,也为了文协的成立,干了这一
杯!”
锡金举起了酒盅。
老舍成了武汉三镇的大忙人。大小事情都要去自己跑腿,办公的房子,
人员的组织,活动的经费,还要去撞武汉三镇的大小衙门口,万事开头难嘛。
而那做惯了的文字工作,现在要放在点灯以后再干——起草会章,成立
宣言,会员誓词,还要写那些与艺术无关,但却是战斗所需的口号,短文等
等,他完全被一种崭新的生活所吸引,努力而拼命地工作,以此向朋友们证
明:舒舍予不负众望,不仅干上了,而且还干得不错。
二月十六日,邵力子召集开会,与会者六七十人,文协筹备会正式成立,
邵力子任筹备会主席。
三月十七日,筹备会开会决定,三月二十七日正式成立文协,并委托茅
盾、曹禺等人对全国的作家进行调查登记。
三月二十三日,准备工作中的一些问题已拍板定案。叶楚伧,冯玉祥、
邵力子、郭沫若、老舍等人为主席团成员。周恩来、蔡元培、居正、陈立夫、
方治、罗曼罗兰、威尔斯为大会主席团名誉成员。王平陵、穆木天,老向、
胡风为大会秘书。
老舍、吴组湘的大会成立宣言,楼适夷的慰劳电文,茅盾的致世界文坛
信,胡风的致日本反侵略作家书等工作也已准备就绪。
帖子都发出去了,会场定在了汉口总商会礼堂。
三月二十七日这天,老舍宿在武昌,约摸六点钟光景,他便一跃而起了。
因为是大喜的日子,老舍便格外多了几条忧虑。一怕天气不好,这南方的天
气,兴许早上还红日冉冉,到了八九点钟说不定就会雾霭沉沉或细雨绵绵了,
这天气的多变真让人耽心。作家们都是些散淡惯了的人,碰上天气坏的时候,
便可能找出些理由不来赴约了。
二怕空袭,到并不怕炸死,只怕把总商会礼堂炸塌,而这几月的准备工
作便会因日本炸弹而付之东流了。更怕因空袭而停了过江的摆渡,断了交通。
所以一早,老舍便急忙赶到了码头,抢上了第一班过江的摆渡。
老向与何容也太兴奋了,睡不着便披着衣服在床上聊天。
“我想,我应该借这个喜庆日子忌烟了”。何容忽然兴致勃勃地下了第
二十五次忌烟的决心。
“何兄,那我一定忌食。”老向煞有其事地说:
“烟尚可戒,而饭岂能不吃。”
“烟确可戒,然而何容兄的烟却永不能戒,所以,老向之食便可永远吃
将下去。”
“好啊!我这次下定决心忌烟了,向公真的忌食么?”
这时,老舍刚好迈进门来,被说窘了的何容一把拉住他,请求公正。
老舍笑着坐在了何容身边,并不推辞。他顺手掏出一支烟点上,又递给
何容一支为他打着了火。待等到第一口烟喷出来后,老舍才说:“向公所言
极是,常言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而何公之烟瘾,犹如人之秉性,岂能
轻易戒掉?向公可戒食,舍予便可戒话了。”
老向得意地大笑起来。
“看来你们是老乡向着老乡,我今儿个就戒给你们看看,倒瞧你们怎么
食言。”
老舍用手指了指何容指间的烟卷:“何容兄,这能怪得了别人吗?”
“是啊,是啊,”老向又开始敲锣边,“只怪你自己不争气喽。”
何容醒悟过来,把烟甩在地上,以手指天:“我今儿是发誓不抽了。”
何容“发过了誓”,老舍便催二位不要再玩笑了,赶紧上路,于是三人
便急急地奔出了“三户印刷所”的大门。
汉口总商会礼堂今日扎着素洁的彩牌,一条虽不讲究却很醒目的白布横
穿马路,那上面写着:“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立大会”
许多市民都被招徕过来,他们想看看这些文化人想干些什么?
楼适夷满面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