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在张道藩宽大的办公室四墙
上挂满了名人的字画,最突出的是一副昂首疾奔的群马图。张道藩喜欢每天
工作之余,逐个羡赏这些颇有价值的美术作品,比起来,他更欣赏西洋的美
术作品,可他又决不放过一个讨要中国字画作品的机会。
这几天,他的心境极坏。他知道这不光是为了老舍那封信的原因。抗战
四年了,而张道藩本来还有点号召力的名字变得一文不值了。说实在的,只
有一些二三流、三四流,甚至还未入流的角色,带着各种显鼻子显眼的个人
目的聚在他的周围。他写过诗,学过画,不得不承认,都没有看出成功的希
望。后来,他学做官,总算是扶摇直上,只一件不遂心的,便是失去了号召
力。在武汉,是因为没有办法,又不肯把“文协”交给共产党,他总算勉强
同意了舍予主政“文协”。满以为,一个满脑袋高粱花子的臭爬格子的,还
不是叫东不敢往西,结果事与愿违,舒舍予的步子总是往左撇,这当然不是
瞎说,张道藩有自己的耳目,“文协”的一举一动尽在视野之内。张道藩深
感不安的是,自从“皖南事变”之后,“文协”的一些活动已经发展到直接
对抗中央党部的田地。为此,张道藩受到严厉的训斥。而潘公展这个“劲敌”,
主持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以来,已将一百六十多种剧本取缔。相形之下,张
道藩显然“落后”太多。中央全会提出“军事和民主不能并容”,张道藩决
心动用一切力量,把“文协”扭过来,把权夺过来。这是他这次召集宣传会
议,亲自和潘公展会谈的真正意图。尽管潘这个人一向骄横,但这一次,却
十分爽快地同意了和张道藩的合作。
他不准备再耐下性子和那位谈一谈,聊一聊了。
果不其然,舒舍予的身后长了“尾巴”。
无论在哪,必定有人在一二天之内汇报给张道藩,而张道藩也不把这事
搁凉了,立刻着人把老舍叫来,冷言冷语“投海”一番。
老舍刚和冯先生从青城山回来,立刻被叫到张道藩的办公室。
张道藩开门见山:“舍予兄,你就听我一句忠言。不该管的事少管,不
该说的话少说。”
“你看哪件事不该管,哪句话不该说?”老舍淡淡地反向着对方。
“王冶秋是什么人?赖亚力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你总是和这么些人搅在
一起?”
“您是说他们都是共产党吧。还有冯先生。最少他们向着共产党。道藩
兄,我早说过,不管什么党,只要抗战,我就支持,不管什么人,只要抗战,
我就和他做朋友。
“舍予兄,说这种话是很危险的。”张道藩的脸骤然变得十分可怕,言
辞之间带着严厉的斥责。
“怎么着?!莫非还要抓我吗?我候着呢!你大概还没忘吧?在武汉、
‘文协’刚刚成立,大家都一个心眼儿为了抗战。政治上的宿敌暂时放弃了
论争,艺术的派别丢下了成见,肩并肩,手挽手,那是什么样子的‘文协’
啊!再看看现在,跑的跑,亡的亡。大家从日本人手底下亡命出来,忍饥挨
饿,还要防备着自己的政府抓人,结果又跑。‘文协’完了。可完的不明不
白,不清不楚。打开窗子说亮话,‘文协’你们要是不想要,趁早说明白,
我舒舍予扛着‘文协’的牌子上延安!”
张道藩绝没想到舒舍予会玩出这么一手,一时间,楞住了。一直等到老
舍甩门而去,才缓过劲来,急忙追出屋,赶上老舍,说什么也不能老舍就这
么呛着话碴儿走了。张道藩相信,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甭说“文
协”去了延安,就是舒舍予一个人去了延安,自己脸上也搁不住啊。
张道藩到底没拦住舒舍予。
舒舍予闷着头只顾往前走。他要跑,跑的快快的,远离开这暄嚣杂乱,
乌七马糟的地方,找块清静、干净的地方。他感到很累,想找一个地方歇一
歇。便走进路边一个茶寮。
“泡茶。”
他懒洋洋地吩咐了跑堂的泡上一杯香片茶后,便用手撑着下腭,打个盹。
近来,头晕的毛病没见好,又添了个腹疼的毛病。老舍真感觉自己老了。四
十三岁了,人走下坡路了。
他端起盖碗,揭开碗盖,用嘴轻轻吹去浮在上面的茶梗,呷了一口淡淡
的头过茶,突然感到腹中一阵绞痛,一阵叫人战栗的痛疼象过电似地从腹部
向四周围漫开。老舍用力捺住,待痛疼一步一步减轻。近来,这种痛疼已不
止二次三次地折磨过他,不知为什么,他总以为是阎王来索命的先兆——浑
身上下,丁点儿管用的地方都没有了。这叫老舍不由地常常暗自神伤。
痛疼渐渐地过去了,可谁知道它什么时候就又向自己闯回来。凭着一点
决不能把死人治活的医疗常识,好歹没把盲肠的部
位当成心尖,老舍给自己断了诊——八成得了盲肠炎。不管是什么炎,
眼目前不疼了。老舍便决定去北碚,静下心来,好好写点东西,而不去搭理
张道藩的挑衅。
“唉? .。”舒舍予长叹一声。他想起去年洪深一家自杀的事,又记起
那位叫于立的知名的女记者,在留下:“国事如此,家事如此,无能为力”
后,撤手而去,老舍还清楚地记得那首和女记者同样有名的,起名《风筝》
的绝命诗:
碧落何来五色禽,长空万里任浮沉。
只因半缕青丝系,辜负乘风一片心。
哦,风筝。它把记忆带到了幼年。每天放学,带着自己糊的“燕日虎”,
几个人跑到城墙上,放开凤筝,可着小线儿的长度,让它一个劲儿地奔着高
处去。玩累了,把线头压在城砖下面,小哥几个,躺在城墙上,看着浮在空
中的风筝一起一落。他相信,如果小线能再长些,风筝,定能飘到灶王爷每
年要回去的“天宫”。有一天,风筝真的去了。风刮得大了点,把不结实的
小线儿刮断了,风筝来不急告别,便三窜两窜没了影儿。舒庆春和朋友们执
拗地立在那,等着风筝回来? .
“先生,先生。”
舒舍予睁开眼睛,才发现天已经染了黑色,茶察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该
打烊了。他付了茶资,刚要抬脚离去,方才那十分熟悉的痛疼又自己找了回
来,老舍只好捂住腹部,又坐了下来。这阵痛疼倒叫老舍下了决心,一定到
医院看一看,否则,早晚会疼的把什么事都给搅了。
那天晚上,老舍宿在了张家花园“文协”,总是梦见各种各样的风筝在
眼前飘来飘去。
打什么时候,人们发见了从绍云山流出来的泉水带着热气。含着石灰,
这没人知道。但政府南迁以来,因为这股泉水,北碚镇就更加喧闹起来,虽
然通往北温泉的路并不宽,最多算是条小道。更有“滑竿”可坐,再不然,
买舟荡桨,便到了比北碚高出一截的北温泉。大约是风景宜人的原因,文人
一时云集北碚,文化机关列队于此。单说最著名的大学就有复旦大学等等,
陶行知先生的育才学校也在这里。
“文协”迁入四川之后,专任的“文协”干事萧伯青受老舍之托,便在
北暗组织了北碚分会。其目的无非是让那些做教授的会员和做编辑的会员在
北碚有个聚齐的地方,这是初衷。后来,重庆挨了炸,北碚的人多了,分会
的活动才日渐多了起来。
为了写作,为了能经常顾到北砧分会的工作,老舍就着离分会不远的蔡
锷路租定了房子,隔三差五必定从重庆跑来。这天,他又从重庆回到北碚,
推开分会的门,进门便喊:“完了,完了。0”
伯青见老舍捂着肚子,一脸的苦象,吓了一跳,连忙让座倒水,询问情
况。老舍却嘿嘿一乐:“这一段身子总是不舒服,我约摸着要为抗战牺牲了,
昨天在城里我整整疼了三阵子。今天一回来,便找了玄三先生,结果只认为
是盲肠出了点毛病,割去就是了。好了,我舒舍予虽没上前线,也算挨了一
刀,总算有功之臣了。”
“那什么时候动手术呢?”伯青急切地问。
“立刻住院。这不,我先来通知你,如有不测,也好有个朋友知道舒舍
予上哪了呀。我这就走。”
萧伯青起身把老舍送到门口,说:“您先去,我这忙乎完了,立刻就上
您那去。”刚要往回走,又想起什么似地叮嘱了一句:“千万别太紧张。”
老舍已经走了。
等到萧伯青忙完了手上的那点事,便急急忙忙赶到座落在北碚的江苏医
学院附属医院的外科手术室外,立刻被一种不祥之兆笼罩住了——手术已经
整整地三个半小时了。据听说是找不着盲肠。古时候,有听说“代人受过”
的,却没听说过“代人挨刀”的,这种忙儿,伯青便帮不上了,只好坐在长
椅上干着急。好不容易等到手术室的门开了,老舍躺在手术床上,沉沉的睡
去,好象根本没经历过任何事情似的。伯青一把抓住外科主任刘玄三的手,
谢个不停。刘主任也累得满头冒汗:“盲肠我是给割掉了,剩下的事就请你
们好好护理一下了。”
老舍睡着。
眼前又飘起一只一只的风筝,有弯弯曲曲伸动的娱蚣,也有蝴蝶,西
燕? .,天是湛蓝湛蓝的天,又听见了在天上传来一阵阵焦脆焦脆的鸽哨儿,
好久没听见过这熟悉的声音了,一队鸽子俯冲着向下飞来,那只是乌头,那
只是铁膀,点子? .,在高大的楼簷下侧身而过,又一振翅,带着嗡嗡的哨
音,窜上了天。这一切那么亲切熟悉,又那么陌生,真不知道这是在哪?一
个面人担子,一个飞速旋转的空竹,甚至一碗面茶,一句“爷们”都勾起了
那沉淀了的记忆。
“我口渴。”
伯青用药棉蘸上水去湿润他那干燥的唇。
“啰,飞啊。”
伯青用毛巾拭去头上细密的汗珠。
夜深了。他终于慢慢地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了萧伯青焦灼的目光。
据说是因为缝刀口的线太鼾,创口出水,本来往上二三天的手术,却非
要耗上七、八天。老舍叹了口气,预备好好尝一尝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
呆的滋味。一会儿,就连天花板上有几个蜘蛛网,网是用儿根线织成的都数
的清了,老舍的思绪又飘向北方,飘向北平——母亲,妻子、儿女、护国寺、
西直门、积水潭、祖家街? .
萧伯青蹑手蹑脚推开门进来,他见老舍已醒,便把饭盆打开:“吃饭吧,
龙抄手。你们叫什么?”
“馄饨。东华门大街,靠近八面糟附近,有家专门卖馄饨的铺子,掌柜
的姓侯,铺子便随了掌柜子叫‘馄饨侯’,俩芝麻酱烧并,一碗馄饨这便是
一顿美餐。”
老舍吃着四川的“抄手”,却想着北平的馄饨。伯青见老舍心情很好,
便试探着问他:“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回答是,恨不得二分钟之后便逃离
这个地方,而且永远不再回来。
“有件事不知该说不该?不过,无论如何,请先生您不要动感情,要保
持绝对的平静。”伯青望着老舍。
“什么事呀?我不动感情。”
“絮青嫂带了孩子们从北平来了,现在已经到了重庆。您看是叫她们现
在就来好,还是过几天再来好?”
老舍略微地沉吟了一下,只是略微地? .。他平静他说:“既然已经到
了重庆,还是叫她们来北碚的好,免得住在重庆麻烦朋友们。”
说着,从枕头底下取出饯,交给伯青,请他帮忙置办些安家的必需用具。
第二天,正当老舍掐着指头算计着从重庆到北碚的班车时间时,妻推开
了病房的门。
舒舍予又有了家。
当老舍病愈出院,回到家中,便看见了九岁的小济、七岁的小乙和五岁
的小雨。大约是不认得爸爸了,三个孩子只是微笑着看着爸爸,一言不发。
“爸爸。”舒济最先叫了,她和爸爸最熟。
“爸爸。”舒乙也叫了,他和爸爸很好。
惟独舒雨没叫,她不认得爸爸。
望着妻、望着儿女,老舍心上的皱纹舒展了开来。他感激地向妻子致谢。
感谢她把一个个孩子们拉扯起来。感谢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享受着儿媳无微
不至的孝顺,感谢她在掩埋了母亲后,拉着三个孩子,千里迢迢从北平跑到
自己身边? .
妻并没领受这感激的目光,这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那么自然,用不着
感谢,那只算是走完了一站,现在又有了家,五口之家,还得往下走呀!
“我叫舒舍予。你呢,小姑娘?”
“舒雨。”
“咱们俩人的名字好象差不多吧?”
小雨渐渐地和眼前这位十分陌生的人熟了起来。熟人不拘礼,五岁的女
儿坐到了紧靠着爸爸的地方,七岁的儿子缠住了爸爸的脖子,只有大女儿护
着爸爸,想把弟弟妹妹从病未好的爸爸身边撵走,最后,连她也抱住了爸爸
的胳膊,三个孩子包围了爸爸,听着他讲那些没完没了的故事。
入夜,按着大小个,从左至右,孩子们在一张临时搭起的床上睡了。老
舍和妻相对而坐,心里翻腾着万语千言,一时又不知从什么地方谈起,于是
就坐着,看着,? .“最叫我对不住的,就是娘。”老舍一想到母亲,便不
禁地滴下泪来。
“是啊。她老人家受了一辈子苦。最后也没能过个太平日子,吃不得吃,
喝不得喝。粮食实行了配给,那哪是什么粮食啊,杂合面里还带着老鼠屎哪!”
自然,妻没说楞叫自己和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