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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餐三顿吃杂合面,也想方设法弄点细

粮给母亲吃。

“孩子们上学吗?”

“上啊。那才叫缺德呢。今个庆祝南京失陷,明个庆贺攻下了武汉,楞

叫刚上学的孩子排上队上大街游行庆祝。好好的人,脸一抹裟,替日本鬼做

了事,成了汉奸,掉过头来,欺负老百姓。有骨气的出了德胜门,奔了西山,

参加了游击队;再不就是宁肯饿死,也决不给敌人做事。嗨,这些事说起来,

三天三夜也说不清。”

“那就慢慢的说,想起什么说什么,什么我都想听。”

灯熄了,俩人躺下了,妻还在讲着日本鬼子在北平城令人发指的暴行。

老舍再不吭气,这往后,不论妻在对谁讲着这些事,他只是默默地听着,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在他的心底却掀动着阵阵狂暴的巨涛。

不久,妻在国立编译馆找了份小小的差事。两个人伴着清贫和温暖,在

北碚开始了新的却又是痛苦下的主活。

第二十七章 黎明前的黑暗

每年都要开年会,每年都要纪念鲁迅。今年,一切照例。只是从“陪都”

传到北碚的消息,那样令人不安——冯焕章将军彼软禁了,冯先生携古琴隐

居了? .。从成都回来后,老舍一直没见到冯先生,心里十分惦念。、老舍

从医院出来,安顿好家,便要进城料理“文协”的事情。妻从敌占区逃出来,

沿路所见所闻,过重庆的时候感觉尤为特殊,一种模模糊糊的危险感似就在

四周潜伏着,经过几年离乱的妻,多想有几年安安稳稳的生活啊!晚上,妻

倚在床头,缝着孩子们的破衣,鼓了半天劲,才对丈夫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明儿就进城?”

“嗯,去去就回。”老舍仍埋头在稿纸堆中。“能不能不去?”妻停下

了手中的针线。

“那怎么行。”老舍回过头来。看见妻苦愁的脸孔,心下明白了。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自己长着眼呢,我还有耳朵。”妻扭过

脸去。

老舍放下了笔。稍倾,他说:

“本来不想和你说,干吗老叫家里人提着心吊着胆呢。就是那天我跟你

讲过的张道藩,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我拿他当朋友,他当面和你嘻嘻哈哈,

转过脸就给你背上插刀于,就这么个玩艺儿。说起来,国民党里这路人不在

少数。沾共产党边儿的作家,叫他们撵跑了,挂点红色的作家让他们下了大

狱,也就剩我了。你说,‘文协’的事我再不管谁还管?”

妻通事理,只是顾及到丈夫的安全。

“可你一个人? .?”妻的不安。

“有事我会找周公馆和郭老,茅公他们商议,有他们的支持和协助,张

道藩的那一套就叫做螳臂挡车,自找现眼。这几年,我别的长进也许不怎么

大,是非曲直总算看清楚了,救中国还得靠这个——。”老舍用手比划了一

个“八”字。

妻同意地点点头。

“现而今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你到过重庆,见过那灯红酒绿,

达官贵人照着在北平,在南京,在上海的样子,一丁点没变,反倒是更无耻,

更挥霍无度。有这么一首民谣:好个重庆城,山高路不平,口吃两江水,笑

贫不笑淫。说民风不古,还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嘛。

“我去过延安,见过共产党的主席,两位领袖一比,两个党一比,便分

外地明白了。

“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光是日本人,咱不怕!可惜了,中国败就败在,

自己人整日里捏故自己人。咱不能捏故人,却也不能让人家捏故,所以,绕

了个大弯对你说,‘文协’好歹护着几百个文艺家,不让那些个特务警察轻

易地捏故。记得周公老挂在嘴边的一句活:团结就是力量!这就是我明天还

要进城的道理之“那一定还有道理之二呢?”妻被丈夫一板正经地“解说”

逗笑了。

“第二嘛,就是什么人出面都不合适的时候,那么,必定是由舒舍予出

面最为合适。”舒舍予故意在妻的面前气昂昂地走了两圈,停下来,昂起头,

摆出一副大人物演讲的样子,说:“? .,怎么样,象吗?”

“像!”这是三个孩子齐声回答的声音。

没发现的功夫,三个孩子全偷偷地跑到父母的房门口,向里窥看。

十月十九日,《新华日报》登了一则简要的消息,为纪念鲁迅先生逝世

六周年,“文协”于今晚7 时半在中苏文化协会举行纪念晚会。

不到五点钟,老舍便提前到了会场。前两天,为了纪念鲁迅的事,老舍

从北碚到了重庆,翰笙和以群立即找到他,告知,鉴于最近一个时期,情况

非常,冯先生也不能到会参加。所以,这次纪念会不易规模太大,避免不必

要的麻烦。老舍颇不以为然:

“一个张道藩乱不了大事。他们现在还不敢!”“舒先生,不敢固然好,

我们只是为了预防万一。这是周公的意见。”翰笙含笑地看着老舍。

会的规模就这么定下了。但老舍心里很别扭。多长时间了,“文协”没

再举办较大规模的集会了,原指望借这次鲁迅先生六周年祭,大家都来聚聚,

至少通通消息。把这一年多来文坛的沉寂冲得淡一些,没想到? .。老舍打

心眼儿里敬重周公,便不再多说。然而他真真地认为,周公他们把张道藩之

流看得太厉害了。

天上挂着一层濛濛的细雨,好象早上才散开不久的雾气。老舍并没拿雨

具,向中苏文化协会急急走来。就在他拐过弯的一刹那,凭着他那十分“迟

钝”的反应,已闻出一股异样的味道。中苏文化协会门口突然间增加了大批

警察,一些樟头鼠目的家伙并不想隐藏自己的身份,凶神恶煞地立在街上,

一百多米之内的地方布满军警宪特,如临大敌。

“你是舒舍予吗?

一个身着便衣的人拦在门口,挡住了老舍的去路。

“有事吗?”老舍压着怒气。

“请。”

便衣伸出手,示意到旁边一间房子。

秋雨萧萧,“文协”的朋友们撑着伞三三俩俩快步而来。没想到,大家

都是那样渴望着每次的聚会,尽早地来到会场。拦在门口的军警好象接到命

令,并不阻拦。一会儿,小小的会场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但人们发现老舍还

没有来,这似乎不是每次开会的惯例。田仲济站起来了,接着好几个人站起

来,四下里寻找老舍的踪影。但在每扇窗户,每个可以进出的门口,只有军

警追巡的身影。

“我们被软禁了。”有人突然大声说。

会场里顿时鼎沸起来,不断有人新从外面进来,加入到乱纷纷的猜疑,

困惑的议论和争执中。

在离会场不远的一间屋子里,便衣和老舍的谈话似乎已经快结束了。

“我们不希望把事情弄僵,所以还要请您帮个忙,这很容易,您去说一

下,会不开了,什么时候开再通知。您看如何?”便衣说。

老舍坐在房子中央的椅子上,抽着烟,一副悠闲的样子,在他心里却搅

腾的厉害,果真没出周公所料。但,老舍还是不信。他拿出往日的手段——

软磨硬泡,只要耗得住,最后,也还是能开,这样的事他经历过几回了。

“您看,这人来的也差不多了,时间也就到了,说不上几句话,再吃点

喝点,闲聊一会儿,也就散了。有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行!我已

经告诉你了,会绝对不能开。”便衣不再“客气”了。

“这算开得啥子会议哟,摆摆龙门阵,喝碗茶水,有啥子犯法的行为哟。”

老舍学起四川话,企图缓和一下紧张的空气。便衣不再多说,一摆手,跑进

几个警察特务,围定了老舍:“如果再不散会,我便要执行命令,将你们一

个一个押回家。”“啪!”老舍终于拢不住火了,拍案而起:“你们简直是

欺人太甚!”

为首的便衣怔住了,没想到的是,这位黄脸瘦小的书生,一副弱不经风

的样子,居然? .

老舍向门口走去。

“请留步。”便衣上前,拦住去路。

“我要和大家说说吧。”老舍乜楞了一眼便衣。

“你写个条,我让人送到会场去。”

“既然如此,条我也不写了,话我也不说了,咱们就这么耗着。”老舍

又坐了下来。

便衣大约觉得是自己太拙了,便凑过去,低声说:“您去吧。不过有个

条件,不能借着这个机会干些别的。”

“千什么?”老舍反问。

“比如,煽动作家们,因为这件事对当局不满,等等。”“还用谁煽动?!”

老舍说完,径直走出屋子门口。

老舍一出现在会场,喧闹便平静了下来。

“让老舍讲讲。”

“让舒先生讲几句。”

老舍站在大家面前,向门口看了一下,发现大批便衣特务已涌入会场,

虎视耽耽地盯着会场中的人。

“这是怎么个话头呢。咱们约着来喝茶,人家说咱们是阴谋,不让开

了? .。”

那位为首的便衣已经进了会场。老舍看出来,一场流血冲突在所难免了,

他挺身站到一把椅子上,大声疾呼:

“公理何在!民主何在!自由何在!”

特务们张牙舞爪扑向开会的人们。有几个特务在那便衣的指挥下,直冲

老舍而来,一把把老舍从椅子上架下来,拖着便向外走,老舍一面挣扎着,

一面大声叫着:

“我是主席,跟我一个说!不关别人的事,不准胡来!”

腥风血雨过后,在文化之园留下了点点血迹? .

又是空袭警报。断水。断电。

“嚓”,不知是谁擦燃了火柴,立刻便有人递过来常备着的油灯。如豆

的光,亮了桌上的残食剩酒。

“再来喝。”一个瘦小的身影扶着桌子站起来,摇晃了一下,又扶住桌

角,举起酒瓶。

刺耳的警报器,远处炸弹的轰鸣,高射炮的射击,似乎对于围着桌前喝

酒的人们毫无触动。

倒完酒,那瘦小的身影又跌跌撞撞坐了下来,迷漓的目光盯着灯炬,自

言自语吟起诗来:

“端午偏逢风雨狂,村童仍著旧衣裳。相邀情重携蓑笠,敢为泥深恋草

堂?有客用心当骨头,无钱买酒卖文章!前年此会鱼三尺,不似今朝豆味香!”

“舍予兄,诗好哇,好哇。”是许寿裳的声音,已满带了泣腔。“寿裳兄,

仲济兄。”老舍伸出左手按住许寿裳的手,伸出右手按住田仲济的手,说:

“不如去做个山野之民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老舍举起杯一饮而尽。没人劝他,只是一个接一个,默默地把自己杯中

的酒倒进肚里。

“苦酒哇。”许寿裳在抽泣。

“苦、苦。”老舍斟满了自己的杯子,又是一饮而尽。他丢开酒杯、伏

在桌上。

“我热,我热。”许寿裳扯着自己的衣领。

萧伯青连忙跑到窗户前,推开窗户。警报停了,高射炮不再射击了,探

照灯熄了,喧嚣的世界好象一下子停住了,时间的指针也不再跑了。夜,静

极了。

是谁?突然地从心底深处撞出一声泣号,接着,便是号啕大哭,撕开了

沉寂,撕裂了人的心扉。

老舍醉了。

老舍哭了。

老舍的心碎了。

从那以后,便有人传说”老舍隐居”了。

“文协”没忘了老舍,老舍也没忘了“文协”。他还是“文协”的总务

部主任,他还在苦撑着这个破摊子,像往常一样,四处奔波。只是“文协”

从表面上看没前几年那么火红了,老舍自然也鲜于出头露面了。

如果说归隐林下,那北碚蔡锷路的公寓就是舒老舍的林下。每逢傍晚,

他总爱坐在竹躺椅上,硕大的芭蕉扇不停地扇着。妻下班了,儿女放学了,

一种散淡的和谐的家庭氛围,常常叫老舍忘了这是生活在战争期间。今天,

老舍格外地激动,妻下班一回来,他便迫不急待地告诉她,“明天我要去重

庆,或许一半天就回来。”

“又是什么事?”妻有了两年前的教训,由此对去重庆格外地留神。

“你猜猜。”神采飞扬的老舍。

“又是去求哪位财神爷给‘文协’捐点款子?”妻不以为然,淘米洗菜,

尽着主妇的职责。

“不对。”

“我也没功夫猜,反正这年头什么事都得留个心眼儿,不能? .。”

“好啦。‘文协’和文化界的朋友们要给我过个生日,四十五岁的生日

和创作生活二十年的纪念日。”老舍兴奋地说。

“真的!”妻一下丢掉了淘米筐,为这好消息高兴。

入夜,睡在一旁的妻也挂着笑睡着了,老舍却久久不能入睡? .

打前年,中苏文化协会一场混战,彻底把老舍的脑子打清楚了,对于蒋

介石的政府老舍失去了完全的信心。为着不叫朋友们失望,“文协”他还撑

着,但他挤出更多的时间去写:《归去来兮》完了事之后,便是《谁先到了

重庆》、《王老虎》、《桃李春风》,算了算,话剧写了总也有七、八个之

多了,叫自己满意的,一个没有,左思右想,打去年(1943),老舍又来了

个回马枪,写开了小说,这回的名字叫《火葬》。几年没写小说了,老舍非

但没有生疏,反而象上足了发条的机器,憋足了劲儿的气球,一个劲地奔纸

上写,眼瞧着,一摞摞槁子往厚里码,谁看了谁心里不高兴呢。好几年没见

老舍小说的读者们,终于又看到了老舍那十分幽默的文字,.虽然《火葬》

是写战争,是写抗日,但仍然幽默,这,读者们就够了。

老舍不这么觉着,他磨磨笔,要拿点有份量的“玩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