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们看看。
他摆出百万言的架式,每章一万字,共计一百章。他不担心能不能写完,
如果写济南,写青岛,写重庆,甭说一百万字了,能凑出一万字就算不错,
可眼下写的是北平。他拿出一付图一~小羊圈胡同,那不是胡画出来的,这
是闭着眼也能画出来的小杨家胡同——主在这,长在这,还有不熟识的。那
窄窄的胡同口,刃p:‘肚儿”,真真的一个小杨家胡同。他预备着把一个
四世同堂的家庭放在这,还要把做小官的、拉洋车的、票友、教书的,当警
察的一古脑全扯进来,掐着指头算起来,总也有六七十人物吧。老舍要在他
们本来平静的生活中放进去“被侵略”“被奴役”“当亡国奴入的悲剧,在
这个悲剧面前,每个人个顶个地过上一遍筛子,分出三六九等,人兽之辈。
这少有的兴奋激动着他。可明天,他要放下笔,去会会朋友们。
二十年文章入冠,
我们献给你一顶月桂之冠。
枪杆的战争行将结束,
扫除法西斯细菌蚁赖笔杆。
敬祝你努力加餐,”净化人衰。
是舒绣文甜润的嗓音少念出沫若先生敬献给老舍的“桂冠”。
献歌、献舞、献艺。
人们敬重他,爱戴他。
白杨来替茅盾向老舍献辞:
“? .我们期待着他的更伟大的贡献,同时我们亦祷祝他的沉着坚毅的
精神和意志终将战胜一切——连病魔也在内,领导着‘文协’走上更加团结
更加开阔的坦道!”
谁都看得出来,几百个名人前来贺寿,不都是冲着老舍的文名而来的。
冯玉祥先生来了,大手握定了老舍,只有两个字:“佩服。”
沫若先生大笔一挥——笔摇五岳
富少舫来了,他预备下了大鼓书:“今儿是您的喜庆日子,您随便点,
我这给您候着。”
曹禺来了,夏衍来了,邵力子先生来了。而没来的和道远来不成的,早
早的就把诗啊、辞啊发表在报刊上。甭说,张道藩、潘公展也一定来了。但
分有脸面的事,哪一回能把他们拉下呢。
老舍对于张道藩、潘公展、梁寒操的到来,并不十分热情,只是淡淡地
点了个头,算是招呼打到了,欲要转身忙乎别的,张道藩却唤住了他:“舍
予兄。”
老舍站下来。
张道藩在文人堆里,翻筋斗竖倒立也十来年了,对于文人的这点子习性
也算是摸得八九不离十了,软的,奴颜媚骨,摇尾乞怜,甭说旁人瞧不上了,
就连主人也嫌弃;硬的、楞是宁折不弯,一点通融的余地都不给自己留;不
管是软的是硬的,张道藩都十分自信有一套从容相对的办法。而他认为最难
对付的是这位舒夫子。说愚不愚,说朽不朽,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说的话
总是那么跟劲,叫你找不出毛病,连火也发不起来,轮到他火窜上来的时候,
要骂便骂,要卷便卷,从不客气,最叫人恨的就是——他跟政府不一条心!
心里恨不得一刀攘死舒舍予的张道藩,把老舍拉到僻静些的地方,低声
说:“前方战事又紧,‘文协’似应早做准备哟。”
老舍不兔一楞,这样的消息从张道藩嘴里出来,一般是比较可靠的。
“您的意思是政府还得迁移,‘文协’自然还要跟着政府走?”
张道藩并没正面答复老舍的疑问,只是把情报部门告之的日军准备进行
“重庆作战”的消息说了一遍。
“还能往哪儿撤,再撤就撤到外国去了,中国就要亡完了!”本来挺高
兴的老舍,心里一下象是被堵住了似地,别扭透了。
一阵掌声,算是把老舍救了。他抬起眼才明白了,眼目下这大好几百人,
说说笑笑欢聚一堂,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在给自己祝寿,而老寿星自己
却? .。老舍自忖着,也不由地跟着大家伙拍起巴掌,为富少舫精湛的表演
艺术大声叫好。
张瑞芳、魏鹤龄致词。这些演员们大都在老舍的话剧里面扮演过角色,
早已和这位面慈心慈的大好人厮混的熟的不能再熟了。他们吃过舒老舍慷慨
解囊的“云吞”、“抄手”,听过他讲述自己写戏时的意图,因为是京腔。
和推广的标准普通话又有着十分近似的发音,人们便都以为舒老舍的发音算
是天下第一字号的标准了。(甭说不少中国人这样认为了,就连外国人也都
是这样认为的。早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老舍为英国的一家唱片公司灌过唱片,
后来,许多学习汉语的英国佬便认为,这就是地道的“中国话”。其实,这
是不对的)
从来参加活动的人来看,看出了老舍的人缘儿,那真是三教九流,无所
不包、大鼓、相声、武术、魔术、京戏、艺人云集,胜友如云。一曲太平词,
唱的老舍感慨系之,一扫愁云。
“舒先生该讲几句了。”郭沫若躬身相请。
巴掌声中,老舍站了起来,望着盛况的会场,他一时变得笨嘴拙舌,不
知话该从那讲起了。他费力地往旁边挪了挪身于,抬起头来,望着大家,一
会儿又低下头去,良久不能成言。一会有人瞧见在舒老舍的眼角闪着晶莹的
泪,他终于抬起头来,他颤抖地对大家说:
“我谢谢朋友们了。我有什么地方值得朋友们这般厚爱呢没有!只是二
十年来,历尽艰苦,很不容易,朋友们为着这不容易,特来鼓励鼓励我。但
是,拉洋车做小工二十年也很不容易,我定要用笔写下去,写下去。才不使
朋友们的鼓励没鼓到点子上。”朋友们鼓掌了。噙着眼角的泪水一下子夺眶
而出,老舍竟然像孩子一样抽泣起来。
朋友们的掌声更急更烈了。
这,给了他温暖,给了他勇气,给了他智慧,给了他希望。既便是再苦
再难,曙光就在前头!
靠近年根儿了,提着心过了一年的人们又惶惶不安起来,继尔,惶惶不
安变成了躁动。从春末夏初开始的战役一个接着一个,日本人总是在进,国
民党军又总是在退,终于,日本人又占了贵州的都匀、独山,重庆已经是兵
临城下,朝野上下,言战者言和者都缄默了,只有言逃者议论纷纷,看来,
再迁都一事无可避免了。人们有了撤退逃难的经验——宁肯早走也不能晚
走。立时,重庆的飞机票价,汽车票价涨了几倍。
本来挺安静的北碚也乱了起来,人们就真跟听见了日本兵皮鞋上的铁掌
声似的,咬着耳朵替日本人的凶恶做着义务的宣传,抻着脖子传播着城里听
来的有关撤退的消息,这路人永远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他们的话却能
动摇着人们的心。
妻上街回来,带来了那些经过渲染加工的消息。老舍听着,颇不以为然。
“真是料事如神啊。”听完了,老舍由不得自语了一声。
“谁?”
“张道藩。”老舍丢下笔,在屋里来回走着,他再次被张道藩之流的行
径所激怒。“不幸的是,这次又让他言中了。八个月之前,他们一听到战争
告紧的消息,便做好了它去的准备。一群混帐的玩艺儿!仗,要别人去打,
牺牲,要别人去牺牲;官,要自己来做,这便是今日之官场。”
正碰着萧伯青进来,递给老舍一封启开的信:“他们叫你先走一步呢。”
老舍看了一遍信,把信还给伯青:“你先走吧。”
萧伯青双手抱臂,一屁股坐了下来:“那儿我也不准备去了,我就在这
待下去了。”
“啪”。老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叫道:“我也决不西行一步!我
已下定决心,如果日寇从南边打来,我就向北边走,那里有嘉陵江,滔滔的
江水便是我的归宿!”
说完,他似乎一下平静了,车转身子,安然地坐在案头前,一笔一划地
写着《四世同堂》。
每天早晨他很早就起来了,当他走到门口、必定会发见从门缝里塞进来
的当天的《新华日报》——为了不致连累老舍及其它的人们,《新华日报》
机智的报童们总是乘着天未亮的时候,就这样,把一份份报纸塞进门缝——
他用五分钟浏览一遍,放到一边,待回头细看,便在小院伸胳膊动腿,打上
一路太极拳,待到额上出了些细汗,他便收了式,吃早点。过后,便是写作
了。此时,他几乎丢下了一切其它的,只就《四世同堂》了。写一会儿,他
一定会自己拿扑克牌玩一通过五关,然后再写。午睡。下午再写。晚上再写
一会儿。
市面上传来的消息,几乎全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昨晚上听见了日本的
大炮声。政府各机关已经离渝,委员长飞去春城? .。这一切和他就好像压
根儿没什么关系,他的心全沉在小羊圈胡同的风云之中。
“您可真稳啊。”伯青笑着,只要老舍不走,他心里甭提有多踏实了。
老舍眼一迷缝,嘿嘿一笑:“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惟有文章可以常留
人间。有撤退逃乱的功夫,十本小说都写好了。”
伯青笑了。他要告诉老舍,“文协”一切如旧,朋友们都十分记托他,
惦记着他手头上这部长篇。
都过了年了,也没瞧见日本人再向西,向南迈一步,其实谁也都瞧出来
了,日本人已经是强骛之末,气数尽了。而委员长的心也早不在打日本人的
事上了,他更关心、一旦日本战败、能否一鼓作气、平定内乱,定天下于一
个主义、一个领袖、一个党。说实在的,委员长并不担心军事上的问题,这
一两年,精锐部队围定了延安,只等一声令下,拿下延安易如反掌,而太多
了的民主力量却叫委员长伤脑筋,别说外地的李公扑、闻一多、田汉等等,
单就说天子脚下这伙人就难以摆布。为此,委员长训示张道藩、潘公展、梁
寒操、务必控制文化艺术界的形势。
一月二十五日,周公自延安返重庆,召开记者招待会,提议召开党派会
议,为国事会议做一准备。应立即废除一党专政、成立民主的联合政府与联
合统帅部,承认一切抗日党派的合法地位。第二天,中国民主同盟便率先发
表对时局的宣言,提出更加具体的建议。紧跟着各党、各派、各知名人士纷
纷恳请政府接受建议。为了配合这一行动,中共南方局负责人王若飞召见阳
翰笙,要求文委动员文化界知名人士发表对时局的建议。
《文化界时局进言》很快便写出来了。郭老和翰笙便兴冲冲跑到北碚找
老舍,他们准知道老舍不但会赞成而且会积极支持这一事情的。没敲门,郭
老便推开了蔡愕路寓所的门,大声叫着:“客人到了,还不出来接一接。”
“郭老!翰笙兄!”老舍一下丢了笔就跑了上来,一把抓住两人的手:
“不易不易,二位光临寒舍,我乃荣幸之至啊。”
“叨扰、叨扰。”翰笙凑到火盆旁边,拨动着炭块:“您这炭火着的不
怎么样嘛。”
“有点就比没点强。甭看就这么几块木炭,屋子里就能待下人了,您说
是吧,郭老?”
“我们都是四川人,没觉着这屋子里非要生火才过得去,在我们四川,
您这算一种高档的享受了。”郭老笑得开心极了,稍倾,他放下手中的茶杯,
掏出《进言》的稿子,往桌上一放:“您看看这个,同意,就把名签上。”
“‘道穷则变’,是目前普遍的呼声,中国的时局无须我们‘危词耸听’,
更不容许我们再来‘巧言文饰’了。”甭说,这准是沫若先生的大作了。老
舍念了个开头,便猜准了是出于郭老之手,他迅速地将全稿看了一遍,将稿
子放在桌上,长舒了一口气,说:“好是好极了,谁能听你进的这一忠言呢,
别多了,这上头能有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兑了现的,就很不错了。”老
舍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名字签上,继续说道,“就这一条吧,‘取消一
切党化教育之设施,使学术研究与文化运动之自由得到充分的保障。’这不
是明摆着要从人家手掌上抢权吗?幻想呵。这几年,我是从一点一滴开始认
识他们的。到了,还是让我把他们看清楚了。说句心里话,真要有个民主的
政府,才能保障充分的自由。”
郭老和翰笙同意地点点头。
“走,我们去复旦走走,多找几个人签名,把声势搞得大些,打不着他
们也吓他们一跳!”
二月二十二日,《新华日报》第二版头条刊登了《进言》,在文章后面
排列了包括自然科学界、哲学、法律、历史、教育、出版、语言、社会科学
界、文学、戏剧、电影、舞蹈、音乐、美术等三百一十二人的签名。
一夜未眠的张道藩,倚在沙发上,闭上眼,他想在咖啡送来之前,能闭
上眼休息个五分钟。委员长的训示,他不敢有半点怠慢,已经有两天了,他
在草拟一份非常严厉的计划,让文艺界在高压政策下俯首贴耳,尽管他知道,
这也许并不能奏效,但是或许可以解解燃眉之急,至少不让这些文人跟着周
恩来的调子唱出什么不好听的歌来。
厚重的门上传来几声“笃笃”的敲门声。张道藩因为没能享受到五分钟
的休息,而恶狠狠地骂道:“进来、浑蛋!”
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把咖啡放到张道藩面前的茶几上,又把一摞当日的各
种报纸也放下,低声地询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张道藩挥挥手,服务员退了出去。
张道藩睁开布满血丝的眼,先从报纸堆中拣出那份最叫他头疼的《新华
日报》,他必须得承认,他几乎有一半的精力是化在与这份报纸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