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争的事
情上。第一版上的各种消息并未引起他的兴趣,当他翻开报纸,看见了《进
言》,扫到了后面黑湖糊的签名。他简直不敢相信,额头上即刻泌出一层细
密的汗珠,一双血红的眼睛在字里行间寻觅着,思忖着。当然,他完全明白
这篇进言是周恩来记者招待会上演讲的翻版,或者说是呼应,而最叫张道藩
难堪的却是几乎代表着整个知识界的三百多人的签名,他已无法再向委员长
交待,而且,还有几个知己的亲信也混迹在里面。他火冒三丈,冲到电话机
旁,拨通了电话,找到了华林,张口骂道:“你吃着国民党的饭,替共产党
服务,你这个饭碗还要不要?”
听筒里传来华林唯唯诺诺的声音,华林几乎是要哭了出来,最后干脆哭
出声来:“我,我被郭沫若他们骗了。”
“你,你马上给我登报声明!”胀道藩啪地挂电话。摆在他眼前的只有
一个补救的办法,就是动员签名者发表声明,把共产党、郭沫若打过来的巴
掌,再回敬给他们,他第一个便想到了老舍,他知道这个法码在天平上的份
量,他要所有的宣传、文化官吏们出动,说服签名者,而老舍,他决定自己
亲自去。
“我们去登一登缙云山。”
开门见山第一句,张道藩并未提别的事,只是邀请老舍一同爬山。老舍
无法拒绝,一同慢慢地向绪云山口走去。
“舍予兄,我们之间这几年可能有了一些误会,来往也渐渐地稀了,不
管怎么说,我一直是把你当做自己的挚友。”
“不错。所以,我要直言相告,《进言》的事,是我个人在极其情愿的
条件下签的名,此其一。其二,我不会像华林一样,去讲什么自己上了什么
人的当,受了什么人的骗。”
张道藩被老舍的“先发制人”弄楞了,停在上山的石阶上,上不是下不
是,真恨不得一枪打死眼前这个穷酸文人。
“道藩兄,我们是上山呢,还是下山?”老舍嘲弄地看着。
“上山!”张道藩硬着头皮,向山上爬去。
绪云寺的太虚和尚迎接了他们,陪着他们在各殿参观了一番。张道藩一
声不吭,铁青的脸上挂着一层阴霆。吃过素斋,张道藩辞退了僧人和随从,
把老舍拉到山顶,挺着阵阵迎面而来的寒气,大声问道:“舒老舍,你究竟
打算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你们要是不想要,我就扛着‘文协’的牌子上延安!”
“共产党给了你什么好处?”
“一分钱没给,可给了我希望,你知道吗,希望!”两人默默地互相看
着,谁也不再“喊”下去了。在目光中既找不到那种信赖的目光,也找不到
那种仇视的目光,有的仅仅是一种陌生,一种诧异的陌生。
张道藩终于拂袖而去,再也不回头看上一眼。
漫长的七年,老舍在中国繁杂的社会中,终于摒弃了一些,又终于选择
了一些,一九四六年,由美国文化处官员费正清提名,小说家舒舍予,戏剧
家曹禺受到了美国国务院的邀请,到美国讲学。
抗战胜利了,内战的阴云密布。老舍和曹禹登上赴美的轮船,眼望国势
日衰的故乡,优心仲忡,当汽笛鸣了,他们谁也没有吭声,只是在心的底处,
默默地叨念着,再会,中华大地!
再会,母亲!
第二十八章 异域归来赤子心
来吧,
你受尽折磨的劳苦大众,
你渴望自由的芒芒众生,
投到我怀抱里来吧!
纽约自由女神像座上的十四行诗
? .祖国已不是半殖民地半封建国家,而是崭新的,必能领导全世界被
压迫的人民走向光明、和平、自由、与幸福的路途上去的伟大力量
《由三藩市到天津》
因为是应了美国国务院的邀请,小说家老舍和戏剧家曹禺的“谱儿”大
了。打西雅图踏上美国的土地,便一路顺着芝加哥溜达下来,奔了首都华盛
顿,住进了专门接待国家贵宾的“来世礼”宾馆。碰得巧,他们住在乙楼,
而甲楼就是世界鼎鼎大名的前英国首相、刚刚结束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风云
人物温斯顿?丘吉尔。
仗是打完了,惨遭战祸的国家尚在瓦砾之中,将养生息,美国政府就在
这个时候,广泛地邀请世界各国的学者,科学家到美国来,一是为了更好地
宣传美国,二是希望能使人类中更多地精英留在美国,为美国服务,正像自
由女神座像下面的十四行诗一样,说难听了,是施放诱饵,说好听了,四处
招贤。饵也好,贤也罢,总之,这一招儿颇使美国在以后的几十年受益无穷。
华盛顿不大,凭着座落在宾夕法尼亚大街上的白宫,琴金斯山上的国会
大厦便成了美国的心脏,但分是华盛顿的主要街道都以美国各州的名字命
名,而这些街道又都通向国会大厦,像辐条一样,镶在轮子的轴上。四月十
六日,随着成千上万的人,老舍也来到了市区西面,玉带似地波托马克河畔
的林肯纪念堂。这天是传统的复活节,人们要在这一天瞻仰这位领导了美国
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总统。他站在大理石的座基上,手里拿着一迭文稿,甭
用说,准是《解放黑奴宣言》。老舍十分敬重这位伟大的先驱者,他按着自
己的习惯,在纪念像前静默半分钟,这半分钟老舍想了许多。几天前,曹禺
和他请黑人作家吃饭,就在美国的首都,就在这个纪念堂不远的地方,一家
大饭店门口赫然写着“禁止黑人进餐”,老舍和曹禺面面相视,气得只哆嗦,
还是黑人作家把他们拉走的。
“这就是,你们美国的民主吗?”老舍的质问
“不,这是白人的民主。”黑人作家只是淡淡地一笑。
“禁止黑人进餐”的牌子又叫老舍记起“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立时,尝过亡国奴滋味的也体验到了当黑人的滋味,老舍抬起头来,望着铜
像,想道:倘若他今天还活着? .。他缓缓地走出纪念堂。春天来了,他抬
眼望去,无穷尽的浓绿,托着朗朗清空,人们散落在如茵的大草坪上,复活
了,上帝复活了,林肯复活了,人也复活了,因为春天来了,战争去了。
他走过一个个欢乐的小圈子,从人们的脸上,他瞧见了善良、纯洁、幸
福,美好的心底,尽管他和他们一样知道——美国并不是天堂。昨天上街,
他向一位妇女打听路,除了极热情地回答,还有——待他坐进汽车,关上车
门,快要开车的时候——她极恳切的嘱咐司机,要好好地把这位中国人送到
目的地。而他和她,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中国人,一个美国人,素昧
平生。回到宾馆,他对曹禺说:“美国人厚道,不欺生。”
老舍对美国是陌生的,而美国对他却并不缺乏了解。他是作家,一个东
方的作家,《一个洋车夫的罗曼史》的作家,而老舍并不待见美国人是这样
了解他的。首先,他不是作家而是写家;《骆驼祥子》——《一个洋车夫的
罗曼史》,从中文变成了英文,就手连结尾的故事也变了味,小福子没上吊,
祥子也没潦倒,末了就乎到块堆,过起了美满的日子。“哼”,老舍没打鼻
子里哼出这么一声,却在肚子里哼了好几声,敢清美国人的自由就是可以随
意修改别人的作品,连声招呼都没带打的。因为做着客人,不便照直把什么
一下都悦出来,但老舍到底耐不住性子,拣了个差不离的机会,把不乐意储
蓄在肚子里,装着很平淡地问起这件事。
“呕!”负责接待的文化官员很表示了一番惊讶,显然,他没放过欣赏
这本在美国很为流行了一阵的东方小说。听到老舍讲到原作的结尾,便马上
找出了这之间的距离,他抬起头,想了一下,便说:“这大概是译者过分地
迁就了美国人的欣赏习惯,美学观念,您知道,这本书现在在我们美国是本
十分畅销的书。”
“谢谢您。这样的,毫不与作者商量,就擅自改写人家作品的作法是美
国法律允许的吗?尽管它讨好了读者的胃口。”
“不,不。我愿意将您的这个问题转告译者,并建议按您的原文进行改
正。一个喜剧的,大团圆式的,一个悲剧的,灰暗的,毫无生机的结尾。”
那官员耸了耸肩膀。
只剩下老舍和曹禺的时候,他们认真地讨论了《骆驼祥子》的结尾。曹
禺是戏剧中的悲剧大家,有一百个道理可以佐证悲剧的社会意义,自然会十
分同意老舍的意见。但他们俩在到美国不多的几周之后,已不得不承认,他
们无力改变已经成为事实的《一个洋车夫的罗曼史》。所到之处,人们向他
伸出手,请求他签名,演讲,从一个个明快,乐观的月光中,老舍瞧出来,
如果说小福子上吊了,祥子没落了,立刻便会招致人们的唾骂。当一个艺术
形像深入人心后,他便不再是作家的私有财产。老舍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
尽管他不满意那样的结尾,也只好拉倒!
按着主人的安排,老舍和曹禺走遍了大半个美国,他们参加到作家的讨
论会中,一块去争论“如何写文章投编辑所好”,“怎样才能找一个好的代
理人”,他们深入到西南部新墨西哥的印地安人“保留地”,被穷困的红种
人围拢着,向他们兜售着最原始、最粗糙的吃食和装饰品,周围是荒凉,被
烈日炙得发烫的土地。他们接受了加拿大政府的邀请,在那里停留了一个月,
最让老舍高兴的是一些城市街道的电灯柱上,挂着花盆,里面开着各式各样
美丽的鲜花。他们到过好莱坞,看过不止十出二十出的话剧,十部二十部的
电影。拜会了德国著名的戏剧家布莱希特,在他的案头上看见了后来驰名的
剧本手稿《伽利略传》。许多感慨,老舍都把它发挥在六月的一篇广播讲话
稿《旅美观感》中了。
“中美两国都有爱好和平的精神,中美两国实在应该联合起来,发扬两
国人民爱好和平的精神? .”。
老舍并不拘着谁,顺嘴的瞎嘞嘞,讲话稿里也说上了“不要以为美国人
的生活是十分圆满的,在美国全国也有许多困难的问题,比如劳资纠纷,社
会不安。”
不管怎么说,老舍喜欢这块土地,喜欢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他尽
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译者林镜秋女士陆续把《鼓书艺人》和《四世同堂》的
第一、二部分介绍给美国人民。但他也绝不放过那些个成心和中国人民过意
不去的主儿。不久,在一次集会上。
“你们希望美国政府如何帮助中国?”
问话者显然带着一种挑衅的口吻,又显得十足的霸道。刚刚还满带着微
笑的老舍,立马敛住了笑容,脸也跟着虎起来了。
“先生想知道吗?”老舍那满带着伦敦口音的英文,立时叫对方感到一
种威慑、那主儿不敢再说,只是唯唯诺诺的想躲进人堆里。老舍索性丢开那
主儿,反正我这话又不是对他一人讲的,老舍郑重其事地说:“我告诉你。
如果问我们希望美国政府如何帮助中国,那只有一条,就是,你们美国军队
应该赶快从中国退出!”参加集会的人立时报以热烈的掌声。
“真痛快!”
三十年代便活跃在电影界的司徒慧敏,特地把老舍和曹禺请到百老汇一
家饭店,他激动地说道,听到老舍那么脆生的回答,甭提有多痛快了。
“说的痛快,听得痛快,咱们吃也要吃的痛快。”司徒指着满满一桌名
菜佳肴。
饭店老板来了,司徒把他们一一介绍给老板。老板使劲握住老舍、曹禺
的手。
“感谢你们,感谢你们。”
老舍不解其意,待老板退出去后,悄悄地问司徒。司徒哈哈地大笑起来:
“你们是名人,现在更有名了。你们知道美国现在是头号资本主义强国,两
个中国书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把人家的政府给批评了,胆够大的!”
老舍和曹禺也笑了。
“做为政府来说,美国政府要比蒋介石政府开明得多。”老舍说。
饭吃完了,老板又出来了,客气地说:“你们来了,我就特别高兴,不
用付我了,算我请客了。”
九月份了,曹禺继续着往四处去讲学,老舍应邀留在了纽约附近一个川
萨拉托加?斯普林的地方。这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花园,占着一万多亩的土
地,森林、小湖、花圃、楼台,最神密最令人神往的是松林中一间间单独的
书房。这地方叫“雅斗园”,是位喜爱艺术的财主的私产,财主死了,私产
留给了一个专门委员会,用做艺术家寻找灵感、勤劳耕耘的地方。
秋天了,雅斗园里秋风瑟瑟,最初的堕叶颤颤巍巍扑落到尘埃,但这并
没有使雅斗园失去它的芳泽,雅斗园夏天的魅力去了,也着实带走了一批夏
天的客人,而金色的迷人的雅斗园的秋天,却使得好几位客人流连忘返。下
午四点钟艺术家们放下手中工作,活动活动身子骨,就合到块堆聊聊天,因
为待的过于久了,不容易扯出新鲜的话题,于是便望着林子中,微波荡漾的
湖水。
委员会的人陪着一位个子不太高的东方人走过来。他,一付深度的近视
眼镜,西装笔挺,领带不花里胡哨。
“这位是来自中国的作家、老舍先生。”委员会的人介绍道。
“我要和各位在这里度过三个星期左右,请多关照。”他是那样不想尽
意讨好谁,也不想有意疏远谁地向各位打了招呼。
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