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从木凳上起来,脚步很快地走到老舍身边,伸出手,说:
“我是半个中国人。”话是用汉文说的,生硬不说还稍稍带点磕巴。
“这位是美国女作家,艾格尼丝?史沫特莱。”委员会的人向老舍介绍。
老舍握住了史沫特莱的手。他太熟悉这位中国人民的好朋友了:“在中
国没能碰上您,我遗憾了好一阵子,还托斯诺先生问候过您,没想到在这撞
上了,总算有缘份儿。”
史沫特莱大笑起来。她抽烟,也帮老舍点上一根,立刻象个老朋友似地
把在场的英国作家拉罗夫?贝兹,日本艺术家石垣绫子介绍给老舍。委员会
的人发现用不着自己了,乘机溜走了。史沫特菜带者老舍在园里参观,一边
热烈地谈着中国。走着走着,在一株粗壮的桱树下,老舍停住了脚步,脸色
变得很难看。就在几秒钟之前,史沫特莱告诉他,闻一多先生被刺身亡。沉
吟了很久,老舍慢慢地说:
“应该是和蒋介石政府彻底决裂的时候了。他们不会再让人讲真话,因
而,他们也就快结束他们统治。一个没有民主的国家,在现今的世界上是无
法进步的。闻先生可杀,还可杀成千成万的进步人士,但他们无法争得人们
的心。”
雅斗园一片静谧,月光皎洁。很久了,老舍没有闲心赏月,终日东奔西
跑,定规好了的学要讲,设定规好了的会要开,碰着找岔逗贫的,你得掰开
了揉碎了说个明白,周岁四十七的人了,喜欢东跑西颠,气力也远不如当年
了。再加上吃的也不习惯,虽说,有过吃英国饭的经验,那终究是不情愿的。
临离开重庆的时候,和臧克家又一块到了“天霖春”,那是一家北方小馆,
专门做乏麻烧饼。两杯小酒,一盘烧饼,一碟花生米,快分手了,却相对无
言。抗战胜利了,可内战的阴云一天浓似一天,衰祚的国事更使人们痛苦。
他抽着烟,望着一缕缕烟云,想说,忍了忍,又不说了。最后分手了,老舍
握紧了克家的手:“甭急,把话攒起来,有一天,咱们说个痛快。”诗人为
朋友远渡重洋深为担忧,叮嘱再三,才转身消失在山城的青石板路上。
毛泽东主席到了重庆。人们像吃了颗定心丸。明摆着共产党无意和政府
继续作战,委员长也点头应诺,可谈归谈,说归说,日子不多,老实巴交的
百姓便瞧出来了——和平黄了。起先是山西上党打了起来,后来,越打就越
大发了,国民党的精锐部队包围了一个个解放区,非要把共产党赶尽杀绝才
算了事。
冯玉祥将军、张治中将军为老舍、曹禺赴美举行宴会,气氛也如同“天
霖春“一样,尽管有插科打浑的,却让人们笑不出声来。冯玉祥拉着老舍的
手说:“让我借一句话:中国之大,可连我冯玉祥落脚的地方也没有。”老
舍不信事情会糟到那种程度,还劝慰了几句。可今天听史沫特莱说,有消息
证明,冯玉祥先生将做为水利专员来美考察水利事业。
老舍推开房门,走到林中,踩着一层薄簿的落叶,发出吱吱的响声。他
觉着这一切是那样似曾相识,——身居异城,身上沐沿着月光,静寂的夜晚,
清新潮湿的空气,思绪翩。有点像在英国,夜晚在地图上为北伐军的胜利
而插上一面面小旗。又象重庆,吸着清新潮湿的空气。这地方那么美、那么
静,如果叫我待上一辈子? .,可惜了的,不是中国。老舍突然抬起头,冲
着月亮扮了个鬼脸,走回屋去。
雅斗园起得最早的是老舍。当他伸胳膊动腿,蹳柞着草叶上的露水珠,
展示着太极拳的时候,史沫特莱也必定起来了。她为了每天可以有二十五个
小时,便拼命地提高走路的频率,甚至连路过老舍身旁的时候,招呼也不打
一个。她有许多事情比写作更为重要,而她不管怎样,总可以把人们说服,
而同她一起去奔波。
“打扰你了,老舍先生。”史沫特莱今天路过老舍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我们是雅斗园中最不贪睡的人,你说对吗?”其实,老舍早瞅见她冲自己
走来,他微笑着,按着外国人的习惯,问过早安,便询问史女士有什么吩咐。
“去讲一讲。有一些新退役回来的士兵,年轻的娃娃,如果不让他们真
正了解中国,他们会糊里糊涂,跟着别人瞎跑。过去有过一些退伍军人,根
本没去过解放区,却把解放区说的坏透了,简直就像他自己去过,而且身受
其苦一样。”
史沫特莱老朋友一样的微笑和恳求,叫人没有办法拒绝。
二英里的路,便由雅斗园到了市里。史沫特莱拉着老舍走路进城,一路
上向老舍详细他讲述她所认识的朱德将军。她十分熟悉他,同时也十分爱戴
他。说到激动的时候,她比划着,说:“他是一个士兵,又是一个统帅,有
的时候,你看他就像一个中国的农民。你去想他,一定是觉得他身上都是谜,
但你看见他,他的坦白、敦厚、诚恳、热情便叫人觉得他只是你的一个长者、
哥哥、或者爸爸。”那时,史沫特莱正以深厚的情感,撰写朱德将军传。
甭用史沫特莱教,老舍讲得十分理想。敢说,史沫特莱在这一点上不是
老舍的个儿。因为,老舍讲的蒋介石政权的腐败黑暗,仅仅是根据自己亲身
体验到的。再者,他有很棒的英文底子,发表演讲的功夫,和天生的语言机
智幽默。年轻的士兵们随着这位东方人的谈锋,时而捧腹大笑,时而默不作
声。当老舍说完,一个士兵站起来,诚恳地对他说:有功夫的时候,请一定
再来,一定!老舍的成功,叫史沫特莱欢喜的手舞足蹈,说什么,她一定要
请老舍吃一顿,表表心意。
饭店里人不多,随便拣了个位子,两个人便坐下来。史沫特莱正在兴头
上,侃侃而谈,说她全然不知老舍是这样一位语言大师,而且有着极强的善
恶感,她丝毫没有翟意到,而老舍却十分细心地观察着,邻桌一男一女两个
黑人,坐了很久了,没有人搭理他们。女的想走,男随硬是不让,好像一定
要在这里吃这顿饭。老舍转移了史沫特莱的话题,把在华盛顿的所见所闻说
了一遍,示意史注意邻桌的男女。史二活没说,站起身把男女请过自己的桌
子,叫来跑堂的,毫不客气地质问为什么如此对待黑人,看得出来,她早已
摆好一付决斗的架式,倘若对方敢于出口伤人,那她一定? .。跑堂的终于
没敢吱吜。无论如何老舍都十分佩服这位女豪杰,尽管他有时看她抽烟的姿
式那么别扭。老舍忍不住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够意思!”
躲进松树林的小屋,对于老舍是一种十分的享受。他又去追觅那北平的
风烟。《四世同堂》的第三部在稿纸上渐渐有了绉形。——日本鬼子的统治
进入了最黑暗最残酷的年代,单打吃上来说,北平的老百姓就连杂合面也不
易吃上了。但是,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醒悟了,不再甘心由着日本人欺辱了,
故事向着光明一步步延伸着下去了。
雅斗园的日子很快过去了,老舍又回到纽约,和曹禺和着租下房子,往
下来。此时他们更关心国内的事情了。几次,曹禺问他,讲学期满以后有什
么打算,他摇摇头,不想回到腥风血雨的内战战场上去。
“如果可能,我想多住一段时间,想把《四世同堂》写完,再写点什么。
抗战八年,我累得有点过了劲儿,压得我喘不过气儿来。”
时间过得很快,圣诞节一过,便勿匆地到一九四七年。曹禺和老舍原订
的讲学期已满,曹禺要先老舍回国了。
“真要走了?”一直到曹禺买回票来,老舍才真的意识到好朋友要走了,
自己要一个人留在这间空空荡荡的房子中,和寂寞做斗争、和贫困、疾病、
劳累、和一切想到的想不到的困难做斗争,只为的能有几天不被干扰的时间。
老舍起身,默默地帮助曹禺把一件件衣服收进皮箱,把书一本本拣好、捆上。
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有时,他会突然地站起来,把
桌上的一件小饰物塞进曹禺的行李,有时,他会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久久不发一言。直到汽车来了。老舍把行李搬到车旁,装上车。便拉住了曹
禺:“我不再送你了,多保重吧。”曹禺看到老舍脸上抽了一下,见他眼角
已经浸着一窝成水了。曹禺不敢再看了,怕自己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车走了。
老舍一直冲着远去的车摇手,摇手,摇手。
石垣绫子离开雅斗园后,一直和老舍保持着来往。而有一段时间了,夫
妇俩决定星期日去看老舍。谁想到老舍住进了医院。
医院里,他们看见一张憔悴、苍老的面孔,他斜倚在床上,因为瘦削而
突出来的眼睛怪怕人地看着进来的他们。
“你们真好,来看我。”
他们连忙扶好老合,到底是女人的心肠软,绫子背过身去拭着眼角的泪
珠。
“怎么会弄成这样?”绫子关切地问。
老舍苦苦地一笑。他说什么呢?难道对他们说,他常常又想起那首《风
筝》的诗;难道对他们说,他在梦中梦见了北平;去说他对中国未来的担心,
对中国现在的忧虑。日本人投降了,蒋介石又翻出拿手好戏——中国人杀中
国人。但分是叫人伤心的事,一古脑的全涌了出来。人便抗不住了。
“大夫说,是营养失调造成的。可我的脚老是生疼生疼的。怕是还要做
手术。保不齐还要割下点什么。在重庆的时候,盲肠便被大夫割去了。这么
宰割下去,等我进棺材的功夫,身上便所剩无几了。”他艰难地说着,但又
永远忘不了那苦涩的玩笑。
这以后,绫子夫妇隔三差五地到医院探视,还要拣几件亲手做的日本点
心带到老舍的床头。眼瞧着,手术后的老舍一天好似一天,老舍告诉他们,
有个叫司徒慧敏的朋友经常来,他又可以很快地知道国内的消息了。因为在
纽约长期住下来了,朋友们的信也纷纷而来。
“我的病快好了。感谢上帝,我终于没有尸陈它乡。知道吗,也许中国
会有一次顶大顶大的变化。”
“你的太太和孩子怎么样了?”绫子关切地问。
“白天的时候,他们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到晚上,他们就在我身旁
边,陪着我。你们听过阿q 的故事吗?”接下去,他便讲起了“阿q”。他
喜欢这个形象,记不清有多少次,他热心地为大家朗颂“阿q”。
“有的时候,人要有些阿q 的精神,做一个梦便知足了。”老舍讲完,
便为自己做了番解释,最后才缓缓地说道:“何尝不想呕。抗战的时候,我
离家出走,三女才几个月。这次远涉重洋,第四个孩子不到一岁。前番好说,
抛家出走是不愿做亡国奴,而此番,便没有那样的美名了。不管怎么说,妻
一人总是独肩着家庭的重任,而将我解放出来,原以为,这样可以做一些大
的事业。顶大是在‘文协’给人跑了龙套,再就是苦写喽。”老舍出院了,
他又像往常一样,经常邀请朋友们来舍下:“一齐尝尝中国菜。”
吃过以后,没人怀疑老舍是个优秀的厨子。
他又像在英国一样,买了一幅中国地图,挂在墙上,每当司徒给他带来
好消息的时候,他就柠立在地图前,按着司徒说的,把一面面自己做的小红
旗插上去。
一九四九年七月,解放了的北平披着节日的盛装,为了定在十月一日的
开国大典,男女老少早早地就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而就在腰鼓和鞭炮声中,
解放区的文艺大军和敌占区的文艺大军在北京会师了。
第一届“文代会”在北京中南海的怀仁堂隆重开幕。毛主席、朱总司令、
周总理兴高彩烈地走进会场,放眼看去,挤得满满登登的会场,可谓阵容强
大,比起在武汉、在重庆,队伍大大地发展了。
周恩来逡巡着会场中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他知道阳翰笙此时此刻在想什
么,知道周扬心里翻腾什么,冯乃超、冯雪峰、柯仲平、田汉、曹禺? .,
不管是敌占区的,还是解放区的,他都熟识。几天前,在审看代表名单时,
他已经知道舒舍予还在美国。一定要请他回来。他永远忘不了这个朋友火热
的心肠。
隆重的开幕式结束了,周恩来快步走到人群当中,一双双热情的大手抓
住了周公。他们中间有许多人是含着泪水的。
“再也不用了。不用再东躲西藏地开个会,再怕什么特务来捣乱抓人
了。”这是端木蕼良。周恩来点点头。他和他们同样地激动,这些人为了党
的文艺事业,为了民族的文艺事业献出了无私的一切。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对大家说:“现在就缺我们的老朋友老舍先生一个人了。”稍停,他接着说。
“他一定会回来的!”
一辆黑色的轿车轻捷地停在北京饭店的门口,车门一开,周恩来走下汽
车,走进了饭店。他乘电梯上楼,最后在一间房子的门口停下,轻轻地敲了
敲房门。
“不会错吧?”他问秘书。
“就是这。”
“也许已经睡了,这么晚了。”周恩来看看腕上的手表,已经是深夜十
二点半了。
门开了。曹禺看见了立在门口的周恩来,不知有多么兴奋。他连忙把周
恩来让进屋子。
“这么晚,我来打搅你,实在抱歉。”
“我还没睡。总也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