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看不起的!”这边说到激动处不禁拭泪道:“长生天保佑,死去的老族长保佑,我终于可以看到你嫁入王宫的这一天了!我等这一天,都不知道等了多少年了!”这边急急地拉了胭脂进了她自己住的屋子,爬上炕打开靠着墙边的一大叠箱子,数给胭脂看:“你看看,打从小时候老族长跟大王约定你和元昊的婚事那年开始,我就给你攒嫁妆了,这些年从黑山到灵州,再从灵州到兴州,一路上不知道丢了多少,总算又给攒回来……”
胭脂打小就知道这些箱子是母亲的宝贝,连那样得宠的没藏讹庞也不可以轻易去碰。她从小在王宫里比家里头多,只知道母亲宠着没藏讹庞,却不知道她也如此为自己苦心准备,不禁红了眼圈,顿足道:“娘,你下来吧!我做了王子妃,将来不愁没有吃的用的,你何苦攒得这么辛苦!”
没藏夫人爬下来坐在炕上,招手让女儿坐在自己的身边,叹息道:“那是不一样的,娘家给你准备得越多,越不会被人看不起。你是王子的第一娶,将来进门的都是各大豪族的女儿,你如果娘家没有东西,就压不住她们的!”这边看着女儿那张年轻美丽而无忧无虑的脸,却不禁想起了当年的事:“胭脂,你的名字当年是老军师张浦给起的,你可知道其中的含义?”
胭脂点了点头:“我知道啊,娘以前就说过很多次的!”
没藏夫人眼神望向了远方,似乎透过空气而看到了过去的岁月,不禁又说起那个已经说了很多年的故事:“你出生那年,我们正好攻下了焉支山,都说祁连山是男人的山,那焉支山就是女人的山,汉人的诗说:‘祁连雪皑皑,焉支草茵茵’,就是说焉支山水草丰富,象母亲一样养育这一方土地的人。焉支山上出产一种胭脂草,千百年来,女人们用它来妆饰美容的,所以说南国佳丽,北地胭脂,以形容美丽的姑娘。张浦老军师给你起名叫胭脂,一来是表示胭脂一定会成为一个最美丽的姑娘,二来是庆祝我们得了焉支山,三来嘛……”胭脂暗中做个鬼脸,知道母亲每次说到这里,都要故意顿上一顿以示特别,果然听得没藏夫人的语调也高了几度上来:“胭脂又和阏氏同音,匈奴人的王后就称阏氏,这个名字也喻示着你将来会成为王后。胭脂啊,张浦老军师说得果然不错,元昊王子将来是要继承王位的,你不就会成为王后了吗?也就是因为这样,当年老族长为了救大王而死,临死前大王当着老族长的面,答应将来让你做元昊的妻子。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啊,终于让我等到了……”
胭脂见她又要罗罗嗦嗦地再次重复说下去,连忙止住了她:“娘,这件事只是元昊跟我私底下说的,还没有请求大王正式宣布呢!现在你可别到处说,免得人家说闲话!”
没藏夫人一边答应着,一边不以为然地说:“那还不就是这几天的事啊,你们现在不说,打算什么时候说?”
胭脂抿嘴一笑:“我们说好了,这几天让元昊先去跟大王商量,然后等元昊生日的时候,一起宣布大婚的消息。”
没藏夫人曲指数着:“元昊生日,不就只有十几天了嘛!好啊,十几天过得也很快啊!”
元昊的生日还差五天,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这天胭脂正指挥着女奴将在外面晾晒的毛皮收进屋去,却见没藏讹庞象野驹子一样跑进来,口中还叫着:“娘,娘,不好了——”
胭脂皱起了眉头:“讹庞,你在胡叫什么?”
没藏讹庞一回头看到了姐姐,吓得象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一边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着察看左右情况,边脚底下慢慢向后退着,这边结结巴巴地连话也说不清了:“姐姐姐姐姐你你你你你——”
胭脂本来一分怒气顿时变成七分怒气,一把将他揪过来道:“这么大个人了连话都不会说了?猫咬着你舌头啦?”
没藏讹庞吓得小脸更白了,眼睛直向外翻去,尖着嗓子叫道:“娘,娘——”
胭脂疑心大起,没藏讹庞素日也有淘气被她抓到的,却从来没象今天似的怕得这样厉害。再看看跟着他一起跑的几个小孩,平时见了她虽然有些害怕,却不会像今天一样,都连忙转头不敢看她,像是在躲避什么事情似的。
她缓缓地放开没藏讹庞,尽量以温柔的态度拉着弟弟的手说:“讹庞,你乖,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姐姐保证不打你。”
没藏讹庞怔了一怔,小心翼翼地看了胭脂一眼:“真的?”
胭脂连忙含笑点头:“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藏讹庞低头认真地想了想,象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说:“姐姐,你还是打我一顿好了!”说完了,紧紧闭上眼睛,一脸杀身成仁的小模样。
胭脂这才有些惊诧了:“咦,你今天是怎么了?”
却听得一个声音娇滴滴地说:“那是因为他在可怜你,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在可怜你!”
胭脂抬起头看着她,冷笑:“原来黛阿公主,你怎么跑到我家里来了?”
黛阿公主此时已经换上了党项女人的衣饰,身上一点武器也没有带,她的武器是她脸上此刻的笑容:“我来看望你,并且安慰你!”
“安慰我?”胭脂大笑:“我有什么需要你来安慰的?”
胭脂已经松开了没藏讹庞的手,没藏讹庞害怕地看看姐姐,再看看那站在门边的女人,直觉得感觉那个女人带着一股恶意,叫了一声:“我去找娘!”一溜烟地带着那群小喽罗跑了。
黛阿公主仍然倚着门边,风情万种地笑:“你的元昊有两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胭脂漫不在乎地说:“随便!反正你特地赶过来,总是肯定要说完的!”
黛阿公主咯咯地笑起来,她的笑声本来十分动听,但却被她自己此时笑得十分刺耳:“大清早的时候,你们的西平王在王宫前面的广场上对他的子民们宣布,他将立他的长子元昊为太子,五天之后在元昊的生日宴会上将正式册封……”
胭脂冷笑一声:“还有呢?”
黛阿公主嘴角讥诮地弯了上去:“还有就是,在那一天,同时给元昊太子大婚,新任的太子妃就是——卫慕青兰!”
胭脂笑得起不了身:“卫慕青兰?你以为卫慕青兰可以同我抢元昊?那个蠢丫头,要脑子没脑子,要本事没本事,她是太子妃?哈哈哈哈……”
黛阿公主静静地看着胭脂狂笑,等她笑声轻了下来,才缓缓地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地说:“这是真的!”
胭脂的笑声忽然像是被切断似的停了下了,黛阿公主的眼神告诉她,那不是一个玩笑,她忽然只觉得有种窒息似的感觉,让她透不过气来。
天仍然是那么地蓝,阳光是那么灿烂,为什么她觉得天空在旋转,阳光如此刺眼,而她看不清楚站在眼前的黛阿公主,却仍然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传进她的耳朵:“卫慕族的大族长卫慕山喜今天带着千人卫队,带着卫慕青兰的嫁妆,从东门一路招摇着进来,现在全城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卫慕青兰五天之后要成为太子妃,唯一不知道的是你——没藏胭脂!”
胭脂只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狂怒中东撞西挣,却无法挣脱身体的禁锢,找不到突破的点,她想怒吼,声音却卡在喉头说不出来,她用尽力气,却只能嘶哑地说出三个字:“你胡说!”
黛阿公主微微昂起头,脸色上一种冷傲:“我胡说?我们回鹘人从来不会胡说,我是皇室,是公主,我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她微显憔悴的脸上,仍然透着回鹘公主的傲气:“一个月以前,我还是回鹘公主,我可以任意处置我所不喜欢的人,随心所欲的安排她们的命运!我成了俘虏,我的命运就要被你任何处置!因为我不再是回鹘的公主了,我的身后没有王室和军队了!而现在,你的命运也已经被人安排定了,卫慕青兰将成为你的主人!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在党项,没藏家族已经没落,而卫慕家族正如日中天!这个世界上说了算的,只有实力!实力的输赢让我被你处置,实力的较量让你败于卫慕青兰,你长得美怎么样,难道我不美吗?元昊喜欢你又怎么样,难道元昊看到我就没有心动吗?甘州城破我受辱的时候,你知道我最想的一件事是什么吗?就是有朝一日,能不能让你也落到这种处境,我真是想要好好地看个痛快!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真是命运的轮回,真神的安排啊!”
黛阿公主剌耳地纵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怨恨和幸灾乐祸,胭脂怒吼一声,挥掌打去。黛阿公主一侧身便躲过了,抓住了她的手,黛阿公主冷冷地贴在她的耳边对她说:“但愿你的嚣张,将来在卫慕青兰面前还能够继续管用!”
胭脂咬牙用力一抓,黛阿公主惊叫一声连忙退后,抬手一看,却见手背上已经被抓出四道血痕来,血肉翻飞,她没想到胭脂此刻还能如此泼辣,抬眼看着,却见胭脂双眼恶狠狠地,似要喷出火来,她今日目地已经达到,立刻当机立断,不想在此时再呆在这里成为胭脂的出气筒,当下冷冷地笑道:“跟我打算什么,反正我现在不能跟你动手,有本事,你去找元昊,找卫慕青兰算账啊!”
胭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却是毫无焦点的,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让她不寒而栗:“是啊,我一定要找元昊,我要亲口问他去!”
黛阿公主尚未回过神来,但见胭脂已经像一阵风似地不见了。黛阿公主怔了半晌,手背上的痛楚让她回过神来,捧着手背看着上面的伤痕,她在心底冷冷道:“问吧闹吧,死得再多,也是你们党项人!”
胭脂一口气直奔到王宫,她看到了元昊。
但是元昊并不是一个人,他跟卫慕青兰在一起,两人在王宫后苑的小校场里。元昊正在教卫慕青兰射箭,他几乎是半拥着她,握着她的手,教她瞄准靶子。卫慕青兰整个人都倚在元昊的怀中,她的笑声很娇柔,元昊在她耳边低低地说话,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忽然卫慕青兰的笑容凝滞了,整个人身子为之一僵,元昊惊诧地抬起头,他看到了沉着脸提着鞭子站在面前的没藏胭脂。
元昊放开卫慕青兰的手,镇定地吩咐她:“你先回避吧!”
卫慕青兰温驯地低下头,收起弓箭带着侍女们离开。只是她过胭脂身边的时候,对着胭脂笑了一笑。
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一个只有胭脂才看能到的笑容。
这个笑容像是一个导火线一样,迅速把胭脂浑身的怒气给点着了。胭脂想也不想,手一抖,鞭子便直向卫慕青兰当头抽了下去。
卫慕青兰听得风声,已经来不及招架,只得急忙一闪身躲开,鞭子擦着她的脸颊边擦过,稍差一点就可以毁容了。卫慕青兰吓得脸色青白,胭脂见一下子没打着,收回鞭子来又挥出第二鞭来。
鞭子挥到一半便被一张弓挡住,元昊手中的弓一用力,胭脂手中的鞭子便无法再拿捏得住,脱手飞向半空。卫慕青兰惊魂未定,却见元昊已经走上前来,对侍女们道:“快将她送回宫去!”侍女们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一齐拥着卫慕青兰离开。
元昊转过身去,看着胭脂,他的眼神深遂而黝黑,像万年玄冰,刹时将人冰封入万丈深渊,不动声色地可以让许多生命消失后依然冰冷不变;有时候却又像一团火焰,这股烈焰可以势无可挡地直冲九霄,可以将人烧成飞灰。
这个时候已经很多人怕元昊的眼睛,不敢直视他,只有胭脂从来没有怕过他。她空着手站得笔直,冷笑道:“元昊,告诉我,你要娶的人是谁?”
元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我要娶的人是你——”胭脂听了这一句,待要冷笑,却听得元昊又悠悠地说:“也有她!”
胭脂怒极反笑:“那么,你现在要娶的是谁?”
元昊看着她极度愤怒的小脸气得通红,心中一动,轻轻地伸手抚向她的脸,却被暴怒的胭脂一掌拍开。元昊收回手,也不生气,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想先娶你,可是父王的旨意,让我先娶她!”
那一日与李德明的谈话,似又重现在眼前……
“卫慕青兰作第一娶?”从甘州城回来不久的元昊跪坐在李德明面前,听着父亲的决定,十分惊诧。
李德明点头:“不错。”
元昊冷冷地说:“为什么要给卫慕家这么大面子?”
李德明缓缓地说:“因为卫慕家是你的母族,王权需要大族的支持。父王老了,身体也衰退了,此后我会将更多的事交与你。你要学着怎么做西平王,首先要学会怎么笼络大族。”
元昊沉默片刻:“父王,您这样的决定,要让我对一个女人食言了!”
李德明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淡淡地道:“身为王者,男女欢爱不过是政务之余的调剂,不要把任何人看得太重,也不可让任何事影响你对形势的判断、权力的平衡!”
元昊鞠身道:“是!”无言退出……
胭脂尖利的笑声从元昊从那天的对话中转回眼前,胭脂讥诮道:“父王的旨意?元昊什么时候从一只最不听话的小狼变成最温驯的小羊,元昊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俯首帖耳毫无自己的主张?元昊,什么时候你也学着像卫慕青兰那样,羞答答地说‘这件事跟我无关’了?”
元昊脸色一变,他的手搭在了胭脂的肩上,低低地警告她:“别再随意拿青兰来开玩笑,这对你没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