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的女子,曾经指着她的鼻子尖声恐吓道:“卫慕青兰你听着,要是再让我看到你那两只手搭到元昊的身上去,你伸左手我砍左手,伸右手我砍右手!”而今,这么一对当年如胶似漆的小情人,居然可以当着她的面地说:“元昊就是我的哥哥,青兰象是我的亲嫂子。”她欲待发作,转眼看到旁边的侧妃索氏梦蓝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心念一转,收起了愠怒之情,淡淡地道:“胭脂妹妹两年不见,果然长进了许多,看来是野利家教导有方啊。”转向元昊道:“如此可见,野利家族的姑娘,必然是家教更好,将来必能够更讨太子的喜欢,我以后就可以更省心了!”一句话说得旁边的索氏脸色都变了,又听得她继续道:“真希望她的肚子够争气,再为您生下一个儿子来,也好给阿里作伴了!”这句话一出,旁边的另一个侧妃咩迷氏的脸色也变了。
胭脂冷眼旁观,笑道:“两位侧妃我还不曾认识呢,元昊哥哥要不要介绍一下?”
咩迷氏手中抱着婴儿,阴阳怪气地说:“胭脂姑娘不认得我,我可早就在王宫里认识过大名鼎鼎的胭脂姑娘了,只不过当年您的眼睛里只看到大王王妃和元昊,哪里会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啊!”
胭脂心中纳闷,看这人的表情,倒像是自己八百年前就得罪过她了,只不过当年的她的确有点骄纵任性,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得罪过人,还真不容易想出来。再仔细看看那张浓妆艳抹不掩尖酸的脸,再联系一下她的姓氏,忽然有些印象了:“你是——那个喇——不是——是托绿对不对?”
咩迷托绿在胭脂差点脱口而出那个“喇”字的时候眉毛都竖起来了,好歹胭脂及时住口,她倒也没有理由发作,只是冷笑一声:“真是难为胭脂姑娘还想得起来呢!”
咩迷托绿是德明王的妃子咩迷氏的娘家侄女,“托绿”是党项语“牡丹”的意思,当年她初入宫探望姑母,就被胭脂大大地讥讽过:“就凭你长成这么副模样也配叫牡丹,喇叭花还差不多!”从此满宫里都叫她“咩迷家的喇叭花”,这对于一个十二三岁自尊心最强年纪的小姑娘来说,自然是一个大得不能再大的打击,这打击大得她从此不愿意再踏足西平王的王宫,直到元昊成亲,胭脂远嫁之后,她才再次入宫。在姑母咩迷妃的安排下嫁与元昊,不料一举生下长子阿里,因此上恃子骄横,平时举止之间,连正妃卫慕青兰都不太放在眼中。此时再见到胭脂,便有底气口气尖酸了。
胭脂见她如此模样,心中暗暗好笑,索性不理会她,转向另一个侧妃索氏。那索梦蓝是元昊三个妃子中长得最好看的,见胭脂看过来,便风情万种地一笑,向元昊的身子倚了过来,娇滴滴地道:“野利夫人,叫我梦蓝好了,咱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呢,可我听别人提到您的名字可不知道多少回了呢!”说到“别人”两字时,媚眼如丝地飞向元昊,神情似笑非笑。
胭脂却在心中暗忖,怪不得人说,索氏是元昊妃子中最得宠的一个,果然是妖媚万分。她似乎没有一刻是端端正正坐着的时候,水蛇似的腰身不停扭动着,像是根本支撑不住她的身体似地,总是软软地不是趴在元昊的肩上,便是伏在元昊的膝上,两只手象蔓藤一样缠着元昊只有变幻姿态,却不曾放开过。元昊一脸视若平常地坐着,卫慕青兰和咩迷托绿看着索梦蓝时,却是简直要眼睛里放出飞箭要把她射成箭跺的感觉。
元昊自两年半前娶了卫慕青兰,不久之后,咩迷妃便安排侄女咩迷托绿入了宫。胭脂既然另嫁,元昊对母亲安排的这门婚事打心底有了抵触,便不太待见卫慕青兰。咩迷托绿既然主动前来引诱,他便逢场作戏来者不拒,两人暗中来往了几个月,咩迷妃跑到西平王李德明面前,说是咩迷托绿已经怀了元昊的孩子。李德明见卫慕青兰嫁进来大半年肚子毫无动静,正是盼孙心切,听说咩迷托绿已经怀孕,大喜之下便封其为太子侧妃进了宫。
卫慕王后料不到斗了十几年的老对头咩迷妃居然还有这招,大怒,但是咩迷托绿既然怀孕了,势必也挡不住她进门,于是王宫中遂成为卫慕氏和咩迷氏大战的战场,上一辈的两族女人暗中在斗,小一辈的两族女人也带了人马明面上在斗。元昊走到哪一边都会被哪一边的女人炮轰要他表明态度对付另一边,见父亲李德明索性躲到讹藏屈怀妃的房中去了,便索性自己也跑出去,无意中到了一个小族索氏的营帐中,见了索梦蓝美貌妖艳,干脆娶为侧妃。这一来成了三角之势,倒是解决了矛盾,卫慕和咩迷双方倒偃旗息鼓,把精力用来对付第三方了。
这一边元昊诸妃到底年轻任性,坐在一起便各不相让针锋相对,那一边李德明的后妃们却都是已经久历世事,言行间却是谈笑风生和乐融融。
讹藏屈怀氏是最年轻的,自然打扮也精心些,一身华服配了全套蓝宝石的首饰,只是戴的手镯却略有些逊色,宝石的颜色黯淡多了。卫幕后看到了,便问道:“妹妹的手镯好象颜色不太衬啊!”
讹藏屈怀氏这套首饰是李德明刚赏下来的不好不戴出来,又怕太过亮眼招了妒,于是忙找了对不般配的手镯来掩饰,闻言笑道:“王后姐姐说的是,大王原赏下了耳环和项圈,是我一时找不到般配的手镯,只好勉强凑数罢了!”
卫慕后细细地看了看,道:“我那里还有几对蓝宝石手镯,倒都是可以般配,等酒宴散了之后,我让人开了内库让你挑去。”卫慕氏是正宫王后,素日战争所得及宋辽两国所赐的首饰珠宝等财物,除了大年大节的时候李德明会顺手挑一些给妻妾们,其余的都归入内宫库房,由卫幕氏执掌。
讹藏屈怀氏忙陪笑道:“那我怎么敢当呢,多谢姐姐疼我!”
卫幕后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转向咩迷氏道:“咩迷妹妹,下个月是成遇的生日要到了吧,准备怎么庆祝呢!”两人自索氏进门之后,早已经在李德明的劝说下“握手言欢”了,咩迷托绿生了孩子,卫慕后得了孙子,更是一高兴摆宴庆祝,先主动做出善意姿态,特地请了咩迷氏过来,酒席间两人谈笑风生,早把那一段因小辈而产生的纠纷搁到一边去了。
咩迷氏听了这话,忙笑道:“小孩子过生日有什么大不了的,随便在我宫里给他吃一顿就罢了,哪里还劳得王后姐姐记挂呢!”
卫慕后笑道:“越是小孩子越马虎不得,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在意这些小事,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了!”
咩迷氏哎了一声大有同感:“可不是,这孩子越大越别扭,如今是我说东他偏往西,倔得像头牛,有时候气得人啊只想拿鞭子抽。”
卫慕后叹道:“这年纪的小孩子都这样,元昊这个年纪,比他还拧呢,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等他大点就懂事了,也就好了!”
咩迷氏也叹道:“但愿长生天保佑,让我被这臭小子气死之前让他懂事吧!”
卫慕后似是关切地道:“嗯,我看成遇这年纪,也是应该给找个媳妇,拴拴他的心了,好教他早点懂事。”她似是无意地说:“说起来,我还以为你把托绿带进宫,是给成遇准备的,没想到倒让元昊拣了便宜!”
咩迷氏笑道:“我倒是想呢,只可惜孩子大了自己有主意,我又是个拿不住的人,您看看元昊太子和成遇站在一起,一个就像天上的雄鹰,一个就像是地上的土狼,我要是托绿我也选太子啊!王后姐姐您不提这事倒好,提起这事我还懊恼呢!”
卫慕后大笑:“你懊恼也没用,托绿都给我生了孙子了,现在你再反悔也来不及了!”
咩迷氏故作懊恼,却又笑了:“那是姐姐的福气,元昊的能干,我就算羡慕也羡慕不来啊!”
卫幕后呵呵笑道:“也就我们老姐妹在一起才能够这么笑一笑,你别懊恼,我得了你们咩迷家一个姑娘当儿媳,我也赔你卫慕家一个姑娘如何。卫慕家适龄的姑娘如今也有十几个,随你爱挑几个就几个,如何?”
咩迷氏抿嘴笑道:“我们咩迷小族能够攀得上卫幕大族,我梦里也能笑醒,卫慕家姑娘个个出息,哪怕有一位能够看得上我们成遇,我这辈子也就算放心了!”
卫慕后一拍掌:“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咩迷氏意味深长地道:“说定了。”
讹藏屈怀氏笑吟吟地举杯道:“那我就恭喜二位姐姐又亲上加亲了。”
那边李德明见三人说得热闹,百忙中探过头来问道:“你们说什么这样热闹啊!”
卫慕后拍拍他的手:“没你的事儿,喝你的酒吧!”
咩迷氏也道:“趁今天姐姐放你喝酒,尽量喝吧,过了明天可就又要限着你了。”
李德明嘟囔道:“好好好,如今你们都合起手来对付我了!”这边回过头来,又同人喝酒去了。
宾主尽欢,直喝到月上中天,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整个殿上尽是酒气烤肉气等,热闹到不堪的程度。
讹藏屈怀悄悄地起身,走到殿外去透透气,看着银光似水泻落演地,抬头看着半圆的月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长年带笑的脸上,此时却显得格外孤寂和落陌。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寒气渐上,正欲转身回去,却听到后面脚步声,是谁也同她一样出来透气了呢,她停住了脚步不动,不愿意让自己这副心神涣散的模样让人看到,先低下头装作整理头发,直到调整好心情,这才含笑打算缓缓转身,却见身后的人犹豫了一下,道:“是讹藏屈怀妃吗?”
“胭脂?”讹藏屈怀氏转过身看到了也是独自出来的胭脂,倒是怔了一怔,才笑道:“你也出来透口气啊!”
“是啊,里头闷得很!”胭脂叹道:“讹藏屈怀妃,咱们好久不见了!”
讹藏屈怀氏也低叹道:“是啊,好久了!我本来以为,你会跟元昊……这些年你走了以后,我平时连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胭脂微笑道:“我看刚才你们说得倒很热闹,原本还听说,她们两个闹得很厉害呢,两年多不见,好像大家的脾气都变好了不少啊!”
讹藏屈怀氏也微笑:“日子总得过吧,年轻气盛时总是一步也不肯让,处处要争个赢,斗得结果。结果能有什么呢,什么也改变不了啊!时间久了,就知道在宫里头大部分时候,也不过是混日子罢了。你骂人一句,人回骂一句,你打人一下,人还手一下……来来去去,不过是自己找累找难受罢了。既然没有把握把人家一招给捏死,那就好好过日子吧!你好我好大家好,和和气气的,自己的日子也没这么不舒坦。我们这些老人早明白这道理了,就看着小姑娘们闹腾,权当看热闹解闷罢了!”
胭脂也笑了:“那前段日子,又闹什么呢?”
讹藏屈怀氏笑了:“划个底线总是要的,谁越过底线了,总得表个态。表完了态,明了底线,日子还不是一样得过啊!真要记账,也只能记在暗中,不会表在明面上。”她叹道:“如今大王活着一天,这份姐妹和气也就会维持一天,等那一天到了,还不知道谁吃了谁呢!你既然已经离了这里,何必又赶这个时候回来呢!”
胭脂无语,面对着讹藏屈怀妃,她又怎么能够说出元昊的心思来呢,只得笑了笑道:“野利家的事,我也做不得主,只有跟了丈夫走罢了!”
讹藏屈怀氏也是个人精,自然知道有些事不宜再问下去,也笑了笑道:“如今不比过去,以前我们入宫的时候,宫里的形势也还没这么复杂。如今只会是越来越凶险。你们野利家是大族,野利氏的姑娘,可不比索氏那些姑娘,招人注意得很呢!”
胭脂微笑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谁能管得了这么多呢!”
讹藏屈怀氏微笑道:“说得也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先进去了,你呢?”
胭脂笑道:“您先进去吧,我刚出来,还得再呆会儿呢!”
讹藏屈怀氏转身向内行去,笑道:“天冷,别站太久了,容易伤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