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传媒有限公司的办公地点在银座大厦的七至九层,对面是一栋六层欧式建筑。市政府原计划在年内拆迁,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搁置了改造计划。欧式建筑的所有者对外墙进行简单粉刷后,与外商合资开办了一个大型家电商场,生意做得挺火。
此时,瘦骨嶙峋的老朱头就在欧式建筑的楼顶上。他身穿一件脏兮兮的背心,坐在高高的平台边缘,双手乱舞,高声背诵着唐诗:“锄禾日……当午呀,汗滴禾下……土哦。谁……知盘中餐哪,粒粒皆辛……苦啊。他妈的,我没嫖,他们偏说我嫖……嫖了,可是,我……我真没嫖!我衣服都没脱,他……他们说我嫖了,那好,我先……脱衣服,脱完衣服再嫖……”
说着话,老朱头开始脱衣服。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引起楼下的围观群众一阵骚动。在老朱头的脚下面,是一个停车场,几十位好奇的人民群众在看热闹。男女老少们昂起脖子,对着上面指指点点,后来的群众询问先来的群众,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见老朱头脱衣服,几个胆小的女观众急忙捂住眼睛,挤出人群逃之夭夭了。
在此之前,群众中的热心人早已经拨通了“110”和“119”,警察和消防队员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事发地点。几位警察沿楼梯爬上天台,对老朱头开展思想工作;英勇的消防队员们在下面紧张地忙碌着,升起云梯的同时,把一个巨大的充气垫子摆在正下方,以逸待劳,等候老朱头的纵身一跳。
街口卖油条的老胡和先天智障的小儿子也加入了围观群众的行列,他的儿子已经九岁了,却只有三岁孩子的智商。他抱着膀子向上张望,小儿子很奇怪地在旁边问:“爸爸,他要干啥?”
老胡答道:“他要跳楼。”
“他为什么要跳……楼啊?”
“他还没有跳呢,在朗诵诗歌。”
“为什么要朗……诵诗歌?”
“不知道,估计他相当有才。儿子,这样的人都很孤独。
“孤独的人都爱……跳楼吗?”
“也不是,精神不好的人才会跳。”
“呵呵,爸爸,我明白啦。精神不好的人都……都爱写诗,写诗就……会孤独,孤独了就……就爱跳楼。是不是这样啊?爸……爸。”
老胡把手在粘满油污的衣服上擦了擦,挽起袖子,“那诗不是他写的,有时间,爸爸教你背唐诗吧。”
“爸爸,我不想跳……跳楼!”老胡的小儿子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目光看着爸爸说。
老胡被儿子的话吓了一大跳。他拉住孩子的手,很慈祥地说道:“乖儿子,傻瓜才跳楼呢。爸爸以后教你写字,不背唐诗,他妈的!”
善良的老胡一时紧张,当着孩子的面狠狠骂了一句粗话。他的老家在山东盖县,三年前和老婆离婚后来到上海,每天靠买油条养活自己和儿子。老胡从来没有办过暂住证,因为他在社区里安分守己,是街坊四邻公认的良好市民。他炸油条很在行,待人热情,从来不短斤少两。读书虽然不多,但是,他懂得人生最基本的道理,那就是活着,善良地活着。
有人站在油条摊前喊老胡的名字,他急忙往回跑。小儿子挣扎着要继续留在原地,“爸爸,我要……要看跳……楼。”
老胡大声说:“儿子,这里很危险,咱们回去吧。”
“为什么?”
老胡气哼哼地说道:“你太小了,容易被他砸到,砸到就不能吃爸爸炸的油条了。”
23
在中国,在大街上随便发生一件意外的事情,就会吸引一大帮看热闹的人。看热闹的人在心理上都是一样的,大家都喜欢看别人的热闹,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
正巧是午休时间,莱卡公司的一些员工们都自发地趴到窗口看热闹。在这个角度居高临下,刚好看见现场的全貌。林姗姗也跑过去观看,还怀抱着一袋曲奇饼干。
秦尚走到窗口看了看下面,马上转身走开了。他蛮有把握地说:“不用看,他不会跳的。”
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啊?”
“这个老朱头都跳过三回了,没一回认真跳过!他虽然精神不好,可是还挺热爱生命的。他逗大家玩呢,别看了。”
秦尚有个哥们儿在报社上班,主管综合新闻版,对各种消息十分灵通。他和秦尚提起过老朱头的典故。老朱头的大名叫朱自清,和我国著名学者朱自清同名同姓,在上海某名牌大学中文系任教授,为人老实巴交的。半年前,他和两个外地来的朋友在某夜总会的包房里喝酒,恰巧公安局扫黄,被逮个正着。当时场面非常混乱,据包房内的三陪小姐指认,朱教授参与了当天晚上的嫖娼活动。朱自清拒不承认,但是人证物证都在,你再威武不屈也是没用的。公安局考虑到他年纪大,又是初犯,罚了五千块钱就结案了。朱自清的老婆为此大闹了一场,和他离了婚。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朱教授的嫖娼事件在学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弄得他整天抬不起头来。过了没多久,在社会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下,他被迫走下了讲台,疯了。
学院把他送到上海杨浦安定医院治疗过,可惜效果不佳。只要一进去看见穿白大褂的,朱自清的神志就清醒;可是,他一走出医院的大门,精神马上就不正常。这么一来二去的,后来学院也拿他没有办法了,索性办了解聘手续,每月补助给他千把块钱的生活费。朱自清被解聘后,归社区管理,街坊邻居不再叫他朱教授了,都叫他老朱头。
老朱头性情孤僻,无儿无女,从此过上了无组织无纪律的单身生活。
平日里,他经常出没在大街小巷,向过路的群众宣讲中国上下五千年的灿烂文化,从诸子百家到名人名言都有涉及。上个月,秦尚乘地铁看见过老朱头。当时,老朱头在拥挤的车厢里宣讲明清的历史典故,见解精辟,铿锵有力。一路上,围观的乘客听得十分入迷,有个别人还因此坐过站了。如果老朱头的眼睛不发直,不在结尾的地方高喊一声国骂,谁也看出他有精神病。
老朱头的生活很有规律,白天活动,晚上休息,从来不影响街坊邻居的正常生活。即使有警察在场,他仍然敢于面对人民群众说真话,其中最为经典的一句台词是——“他妈的,我是无辜的!”
可能老朱头真是无辜的,这么正气凛然的大学教授,怎么会嫖娼呢?或许正应了那句老话,好衣服都让虫子嗑了,好人都死在证人手里。秦尚不止一次这么想,也没想出标准答案来。其实,无辜或者有罪,只有老朱头自己心里最清楚了,或许在他疯疯癫癫的行为背后真隐藏着天大的委屈。不过,有一点可以保证,以老朱头现在的精神状态,他今后绝对不会去嫖娼了。有谁听说过精神病人嫖娼呢?几乎没有!
“秦老师,你的话真准。那个老大爷没跳楼,被警察带走了。”林姗姗回到制作部后,笑着对秦尚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林姗姗对秦尚十分客气,一口一个秦老师。作为她的老师,秦尚不得不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过火的玩笑也没机会开了。
“我理解他,他太孤独了,总想引起大家的注意。”
“你不是说他精神不好吗?”
“正因为精神不好,他的这种过激行为才合乎情理之中。在他的眼里,我们这些正常人都是不正常的。”秦尚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姗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
24
※※※
连日来,刘昕宇的心情一直很低落。他的个性内敛,没有和妻子乔娅正面沟通,整天埋头工作,希望用繁重的工作减缓内心的痛楚。别看他表面上很平静,可是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按照总经理吴大伟的安排,刘昕宇把企划书的文稿发到了他的电子信箱。还别说,吴大伟的工作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在企划书的上面提出了六七条修改建议,还特别交代刘昕宇在两个工作日内完成。
夜晚悄然来临。刘昕宇忙碌了一整天,开车回到家里,饭也没吃,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发呆。乔娅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走进客厅,看见刘昕宇躺在沙发上两眼发直看着吊灯,感到大惑不解。
“大宇,你怎么了?”
“没事儿。”
“瞧你愁眉苦脸的,肯定有事。工作不开心吗?”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刘昕宇从沙发上坐起来,不耐烦地说。
乔娅忽然愣了。在家里,刘昕宇很少和她这个态度说话,看他今天的样子像换了另一个人。
“干什么啊?人家关心你,你倒翻脸了。”
“谁翻脸了?”刘昕宇把报纸扔到茶几上。
“好、好,我不和你吵了。等你气消了,我倒要问个明白。”乔娅趿拉着拖鞋,悻悻地走开了。
刘昕宇烦躁地站起来,打开电视,又重新坐到沙发上。刚才和乔娅斗气,他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几乎脱口而出。他十分郁闷,那些埋在心里的疙瘩如果不挑明,他简直要被憋死了。
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电视节目都显得枯燥无味。刘昕宇拿着遥控器,频繁地更换电视频道,直到把手指按酸了,随便停在了上海卫视频道。趁着插播广告的空挡,他打开靠在墙角的冰箱,取出一听啤酒,打开后一口气喝个精光。然后,他又抱了三听啤酒,回到了沙发上。电视机里还在播广告。不含氟的牙膏,国产运动鞋,炸薯片和奶茶,谁吃谁聪明的保健品,还有长翅膀的戴上之后可以随便蹦随便跳的女士卫生巾。
乔娅穿着水粉色的丝绸睡衣,也坐在沙发上,伸出手摸摸刘昕宇的头,“小气鬼,你的气消了吗?”
刘昕宇没吭声,继续喝啤酒。
“你说话啊,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说出来就好了。”
两眼发红的刘昕宇拿开乔娅的手,“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吧。”
“12号晚上,你在哪儿?”
“12号?让我想想。哦,我和一个朋友吃饭来着,怎么啦?”
“没怎么。”
“呵呵,我的大学同学江海涛刚从国外回来,一起吃饭,叙叙旧。”乔娅感到很可笑。心里说,原来是这个缘故啊,小心眼的丈夫又吃醋了。
“就这么简单?我看见你们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按照你的想法,我们还抱头痛哭不成?”
“我可没那么说。”刘昕宇避开她的目光,继续喝啤酒。
“小心眼的家伙,你太过分了,吃醋也不分青红皂白的。”乔娅有些生气了。“你一定想歪了,我们可是清白的啊。”
刘昕宇在若有所思地笑。
乔娅真的生气了。她“呼”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气得直跺脚。“刘昕宇,你还笑呢,你也太欺负人,居然跟踪我,还胡思乱想!”
“我什么时候胡思乱想了?”他觉得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你就想了,你就想了!”乔娅的眼泪忽然流下来,气哼哼地转身回到卧室,锁上了房门。
和妻子乔娅争吵后,刘昕宇心中的怨气消了大半。很久没和家人发生争吵了,看见妻子落泪,他的心里同样很难过。他放下啤酒罐,悄悄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乔娅在里面没有回应,隐约可以听见她低声抽泣和拨打电话的声音。他在门口来回踱步,用手掌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心情焦灼,束手无策。
最后,刘昕宇怅然若失地回到客厅,关掉了电视。倒在沙发上,他翻来覆去地把事情的经过重新想了几遍,始终无法入睡。快到午夜的时候,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一阵倦意袭来,他终于睡了过去。等他第二天早晨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他打着哈欠走进卧室,发现妻子乔娅已经走了。他走到卧室的小桌前,没有看见任何留言,打开手机也没发现短信。按照以往的惯例,乔娅离开家时总会写个小纸条或者发信息给他的。刘昕宇的心突然一阵抽搐,慌忙拨打乔娅的手机。电话里传来呆板的女声提示: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themobilephoneispoweredoff。
她在哪儿?刘昕宇真的慌了。
犹豫了片刻,他拨通了岳父家的电话。
“喂,你好。我是大宇……啊,他不在,叫暖暖接电话吧。”电话是岳父家的小保姆接的,小保姆说老人去楼下晨练,还没有回来。
“暖暖,妈妈打过电话吗?”
“爸爸,没有啊,妈妈没和爸爸在一起吗……”暖暖在电话里说。她在吃点心,说话含糊不清的。
“哦,妈妈的手机关机了,爸爸有事找她。暖暖乖,要听外公话啊。”
暖暖拿着话筒,稚气十足地说:“外公不乖,他的胃疼,我还喂药给外公呢。”
“暖暖真乖,知道照顾外公了。爸爸有急事,先挂了。再见。”
“再见,爸爸。”
妻子乔娅没有回娘家,那她会去哪里呢?刘昕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搓着双手,在原地转圈。忽然,他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庄文静打来的,她告诉刘昕宇,乔娅在她家里呢。她还不无责怪地说,你把乔姐气成这样,你真的闯祸了。乔姐说今天晚上不回家了,你看着办吧。
终于知道妻子的落脚点,刚才还紧张得要命的刘昕宇彻底放松下来,像一个泄气的皮球,四肢瘫软地坐在沙发里。虽然被庄文静这个小丫头奚落了一顿,但他没有生气,人家毕竟也是一番好意嘛。
“文静,能让她接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