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走了,徐导演告诉他明天的拍摄计划照常进行,林姗姗调到二号机组帮忙。
返回自己的房间,刘昕宇把手机换上电池,洗过冷水澡,躺在床上边吸烟边看报纸。午夜时分,他仍然无法入睡,于是起床泡了一杯茶。他怀疑自己的抑郁症又犯了,心里有些烦躁不安,尘封已久的生活片段在脑海中不断地浮现。
刘昕宇起身把烟灰缸里堆满的烟头倒掉,关掉了嗡嗡作响的空调机,在黑暗中摸索到火柴,又点了一支烟。
临近街道的窗户是敞开的,车辆与人流的嘈杂声已经减弱了不少,偶尔驶过的卡车发出沉重的呼啸声。对面是一个建筑工地,吊车架子上的白炽灯依然开着,灯光透过纱窗照进来,令他想起刚到上海时的情景。
七年前,上海对于刘昕宇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城市。当时的城市建设正处在高潮期,一个外地人只要肯吃苦,就不愁没饭吃。他白天在浦东的在建筑工地干活,晚上就回到在金桥公园附近承租的地下室。因为工地的人太杂,他不能在那里住,而且当地民警们搜查外来人口的次数太频繁,不小心就会露出马脚。
于是,他租住了一间市郊外的地下室,面积只有十二三平方米左右,潮湿阴暗,地点偏僻。房主姓马,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那天,天空下着大雨,他按照贴在电线杆子上的租赁地址找到了这个地方。马老太太双手哆哆嗦嗦地把他的假身份证对着太阳看了半天,没看出任何破绽,一双浑浊的眼睛隔着老花镜满意地冲着他点点头。交了两年的租金,刘昕宇正式在大上海安顿下来。刘昕宇这个名字是他使用的化名,原来的名字被他彻底丢掉了。几天后,他找到一家私人开办的美容院,要求对自己的脸进行了整容。刚开始,医生不同意,当刘昕宇把装着十万元人民币的帆布提包放在桌子上,医生马上答应了他的要求。
他的意志力非常强,整容后的两个月时间里,他一边躲在地下室静养,一边杜撰出生地、工作经历和人际关系。脸部的皮肤恢复到正常状态时,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熟记在心了。一天夜里,刘昕宇取下厚厚的纱布,静静地端详着镜子里的脸,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从前比较,他已经判若两人!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交给办假证的江西人九千块钱,伪造了所有的身份证件和档案。其貌不扬的江西人绝对是高手,把一切伪造得太像了,办案民警检查暂住证和身份的时候,都被刘昕宇侥幸蒙混过关。
到后来,接连发生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刘昕宇在建筑工地干了一段时间体力活,认识了当时负责配电工程的项目负责人乔世勋,并且在一次重大工程事故现场救了他的命。工地现场的脚手架忽然倒塌,刘昕宇在危难时刻推开了乔世勋,使他免于一死。为了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乔世勋把刘昕宇介绍到一家私营广告公司担任平面设计。在来上海前,刘昕宇做过广告策划,广告设计是他的老本行,可以说如鱼得水。一年内,他经过两次跳槽之后,进入了莱卡影视传媒有限公司。第二年五月,刘昕宇和乔世勋的女儿乔娅结了婚。
乔娅在婚前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史,她之所以选择了当时的刘昕宇,主要是迫于父亲的压力。如果说几年来夫妻之间渐渐有了稳定的感情,则是女儿暖暖出生后的事情了。随着女儿的一天天长大,刘昕宇感受到人间亲情的可贵,但是,悬在心上的石头却越来越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39
现在,惟一令刘昕宇感到不安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他做整容手术的医生杜明不见了。两年后,他到原来的地址找过杜明,想给他一笔钱作为封口费。可是,那家美容院早已经不复存在,原来的地方建起了高层民宅。他去当地的工商部门查找美容院的电脑登记,被和蔼可亲的公务员告知,没有美容院的记录。原来,医生杜明开的美容院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诊所,从来没有在工商局注册。普天之下,惟独医生杜明知道他的本来面目,也只有杜明可以揭开他的秘密。于是,不知下落的杜明成为了刘昕宇的一块心病,只要一想起这个瘦小伶仃的外科大夫,他就心神难定,忐忑不安。
刘昕宇更希望自己的人生是个梦境,永远不要醒来。在现实的空间里,这种天真的想法不过是一种奢求,他很清楚:从前犯下的错,必须由自己的生命来偿还。而这一天,仿佛距离他越来越近了……
40
第八章
开始的路走错,结局未必会错下去;错误的结局,常常是因为太美丽的开始。一次命里注定的邂逅,他仿佛再回到从前,可是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多情付出代价,这爱的代价来自心灵的桎梏。
在《太极》剧组里,秦尚的人缘非常好,和他关系不错的人都爱和他一起玩,因此平时经常聚到一起的酒友也特别多。沈怀玉作为制片方的代表,把整个剧组的收支业务交给了一家财务公司办理,而这个财务公司的会计王树明是个年纪不大的沈阳人,和秦尚的关系不错。王树明在清醒时办事滴水不漏,可是一旦喝醉了,说话就完全不经过大脑了。有一次,秦尚和朋友们在外面喝酒,最后桌子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秦尚和他抱怨剧组发的薪水太低,而且不按时发放。王树明当场拍着胸脯替秦尚打抱不平,还对他说,大哥你放心吧,有我呢,下个月给你的补贴长一千块,这事儿我就可以说了算。
秦尚觉得他喝多了说大话,故意挤兑他,“你一个小会计,别和我吹了。”
王树明瞪着小眼睛说:“大哥,我没喝多,这点钱是小意思。这么大一个剧组,每天进出的钱上千万,还在乎你那点小钱吗?”
俗话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秦尚愣了,他放下酒杯,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儿。按照正常分析,拍摄这部影片,每天的流动资金绝对没有这么大的量。以号称投资三亿元人民币的《太极》为例,每天动用的资金一般应在两三百万上下浮动,而王树明说每天进出上千万,动用如此之大的资金流量几乎是不可能。
“你说话太玄乎了,哪有那么多钱?前天,徐导演想摆个桃花阵,制作费也就二十万吧,制片人当时就没同意。”
“你看你,不知道底细吧。后来改成真景实拍了,光制作成本这一项的预算就超过一百万。”
“能用那些钱吗?”
“这个就不清楚了,他们还有另一本账,不走正常渠道。”
“你是说账外账?”
“这个……我、我可没这么说啊。”王树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突然打住话头。
事后,秦尚反复琢磨了几天,越琢磨越觉得其中的奥妙无穷。他怀疑有人利用剧组做假账,洗黑钱。一天晚上,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昕宇。对于剧组出入的资金流量,刘昕宇始终蒙在鼓里,但是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比如,原计划的群众演员的片酬总计在三百五十万左右,可是电影刚拍到一半就有人说额度不够,要追加计划。在剧组临时召开的协调会上,制片人沈怀玉没有听取大家的反对意见,执意要追加。因为她代表了投资方,人家愿意投资,任何人都不好反对。
第 3 部分
41
刘昕宇提醒秦尚别太声张,像这种事情还是谨慎为好,关键要查出那家财务公司的老板究竟是谁。他对沈怀玉的个人背景也知道一些底细,认为她不具备单独运作大资金的能力,在她的后面一定还有高人指点。他的想法和秦尚不谋而合,在经过慎重考虑之后,两个人认为这个事情很复杂,有必要再继续查下去。至于怎么查,要看事情的发展情况来定,否则惊动了幕后的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树明没有失言,把秦尚的薪水补贴在暗地里加了一千块钱,还叮嘱他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秦尚的心中有数,花掉八百块给会计王树明买了一个satchi牌的皮夹,王树明假意推辞之后,心满意足地收下了。像这种朋友之间的礼尚往来,剧组里经常有,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连续四五天,秦尚忙于影片的拍摄,没有继续和王树明谈起剧组资金的话题,日子一久,王树明也渐渐放松了原来的戒备。每次外出聚会,大家照常在一起喝酒,来自王树明的内部消息也陆陆续续地传到了秦尚的耳朵里。王树明任职的那家财务公司是三年前在浦东新区注册的,主要业务包括融资顾问、委托投资、银行转账、承兑贴现等业务,总经理叫孙鹏。据王树明说,这个名叫孙鹏的人很少露面,平时根本看不见人影。公司和客户之间发生的业务往来,大部分从香港的一家贸易公司进出,再通过银行转账进入剧组,随后的几天内被财务公司以各种名目转到指定的多个账户。
通过连续几天的调查,秦尚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当初沈怀玉投巨资拍摄电影《太极》时,他总觉得这个女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果不其然,拍电影不过是个幌子,背后隐藏的秘密更令人拍案惊奇。可是,沈怀玉、张美薇、陆峻这些人到底有什么关联呢?他们的融资渠道是如何合法化的呢?刘昕宇对企业财务知识略有了解,在听了秦尚的想法后,说了耐人寻味的几句话。他说,这些看似松散的人际关系其实是最为紧密的,他们想把一个洗钱渠道做顺畅,就必须把所有的关键点摆平。典型的洗钱交易有三个过程,即入账,通过存款、电汇或其他途径把不法钱财放入一个金融机构;分账,通过多层次复杂的转账交易使犯罪活动得来的钱财脱离其来源;融合,以一项显然合法的转账交易为掩护,隐瞒不法钱财。他们采用的方法其实很简单,香港的财务顾问公司负责融资立项,把不良资金通过境外的银行汇到国内某金融机构,再经过两三次转账交易使资金用于合法项目,比如投资影视剧、地产项目和股市等,最后经由合法化的转账交易将资金分散到企业或者私人的户头。
秦尚说:“那个叫孙鹏的人,我始终没见过。”
“他是个小人物,隐藏在这个渠道后面的人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你是说三少爷陆峻?”秦尚问道。
刘昕宇摇摇头,“不会是他,我怀疑另有其人。”
“这么大的资金流量,这个人的胆量可不小啊。”
“我看这事情不要再查下去了,一来难以查到确凿证据,二来越接近幕后越危险。他们有钱有势的,我们谁也碰不起。”刘昕宇劝秦尚少管闲事,他十分清楚这些人敢于铤而走险,背后一定有人撑腰。以他们现在的能力,根本动不了人家,还容易打草惊蛇。
“你的意思是不管了?”
“还能怎么样?你有证据吗?你能斗得过他们吗?”
“我就咽不下这口气,他们把大家都当作傻瓜了,凭什么啊?!你不管,我也要管,我倒要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顾着聊天,秦尚无意中被烟头烫了手指。他丢掉烟蒂,疼得直搓手。刘昕宇的话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是他并没有考虑自己的处境,反而来了倔劲儿。刘昕宇沉思了半晌,说道:“那好吧,分头来查,但是我们可要事先说好了,你不能自作主张,遇到难题一起解决,别把事情搞砸喽。”
“大宇,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秦尚满口应承下来。刘昕宇答应帮他,他的心里也有了底。
42
中午,赶往片场的路上,刘昕宇遇见了林姗姗。
“大宇哥,听说嫂子来剧组探班了?怎么没留下她?很久没有看见她了,我本来想请她一起吃饭,可是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林姗姗的言语里明显含有责怪的意思。
刘昕宇说:“她不是专程来的,当天晚上就走了。”
林姗姗继续说:“嫂子一定带给你好吃的,对吗?”
刘昕宇笑了笑,“有两盒蜂胶,今天收工后,你去我的房间里拿吧。”
“好啊,哦,我这个人不轻易占人家便宜的,有换下来的衣服吗?我帮你洗一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洗。”刘昕宇慌忙摆手拒绝。对于林姗姗助人为乐的热情,他顿时慌了手脚。他心里想,刚换下的t恤衫和长裤都扔在沙发上呢,可不能让林姗姗看见。
林姗姗伸出手,“给我吧。”
“什么?”
“钥匙啊。”
“等收工后,再去拿吧。”
“我的胃好疼,现在就想喝。”林姗姗佯装胃疼,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那好,在门口的茶几上,你自己拿吧。”
这时,有几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和刘昕宇打招呼。他不想和林姗姗继续纠缠,无奈地把房间钥匙交给她。
林姗姗把钥匙放在背包里,欢快地跑开了。刘昕宇本想喊她回来,再叮嘱她几句,可是周围的人太多,话刚到嘴边,又活生生咽了回去。
※※※
关于徐导演的性骚扰事件还没有彻底平息,总经理吴大伟忽然来到了剧组。他对剧组前段时间发生的很多事情抱有自己的看法,也可以说他是有备而来的。因为性骚扰事件,他已经被媒体记者的狂轰滥炸弄得焦头烂额,最近又听说剧组的财务账目有问题,这迫使他必须亲自来浙江横店走一走。
吴大伟的办事效率相当高,刚下车,就来到片场。在听取了剧组主要成员的汇报后,作为总监制的他提出一个让大家完全意想不到的提议。吴大伟说:“我们有必要开一个新闻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