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的儿子对汽车很新奇，歪着头问：“爸爸，奔驰怎么写啊？”

“我教你，你也学不会。”老胡说。他被溅起来的油水烫了手，差一点把筷子扔出去。

“爸爸，你教我写字吧，我、我可以写啊。”

“那两个字很难写，我教你这个吧。”老胡被儿子缠得没有办法，弯腰拣起一个石子，在地上写下“好车”两个字。

“乖儿子，照这个练吧，这俩字儿好写！”

老胡的儿子扔下双轮滑板车，歪着脑袋看了看，兴致勃勃地蹲下来，拾起一块碎砖头在地上练了起来，嘴巴里还念叨着：“好、好车”。

老胡看儿子忽然对练字很感兴趣，心里十分高兴，在旁边鼓励道：“哈哈，儿子，好好练，将来爸爸也给你买一辆。”

老胡明摆着哄儿子开心呢，以他目前的生活状态，卖八辈子油条也别指望买得起奔驰汽车。父子二人相依为命这些年，老胡虽然含辛茹苦地伺候儿子，但是并没有对他的未来做过太多的考虑，他觉得能够把儿子抚养成人就知足了。

奔驰汽车的主人姓吴，老胡并不认识，听大厦保安说起过，好像是一个什么影视公司的老板。于是，他通俗地理解为一个拍电视的男人。平日在家里，老胡很喜欢看台湾的电视连续剧，电视里的女人们一个比一个漂亮，衣服穿得少不说，还不好好说话，温柔得让他浑身发麻。由于没有老婆，老胡的业余生活一直处于十分枯燥的状态，偶尔和大厦里的女清扫员打情骂俏，还经常遭遇人家的白眼。社区的张大妈信佛，她站在普度众生的角度给老胡介绍过几个离过婚的妇女，可惜十有八九以失败告终。嫌贫爱富的女同胞们很少愿意向老胡抛橄榄枝，即使有些愿意和他同甘苦共患难的，也都因为他那个有智障的儿子打了退堂鼓。老胡是一个非常有责任感的男人，他爱自己的儿子，他发誓要和儿子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后来，他逐渐适应了鳏夫的生活，反而对女人的欲望看得淡了。为了儿子，他独立支撑着残缺的家庭，在这个繁华的大都市中平淡地生活着。像许许多多平民百姓一样，他为了一日三餐而辛苦奔波，并且乐在其中。

53

莱卡影视公司总经理吴大伟因为有急事去北京出差，没有开车，新买的奔驰clk500停在了公司楼下。在第二天中午，他风尘仆仆地回到公司，忽然发现车子的左前门上就被人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好车！”

值得一提的是，写字的人出手很重，没有使用中国传统的书写工具，他用的是一块砖头。

吴大伟看到自己的新车被糟蹋成这个样子，肺都快气炸了！

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吴大伟马上叫来了物业公司的经理，询问当天谁值班，在得知值勤保安也不清楚情况后，他在盛怒之下立即打电话报了“110”。“110”报警指挥中心指派街道派出所处理，街道派出所派了一名年轻的实习小民警赶到了事发现场。本来吴大伟没必要这么夸张地惊动人民警察，自己找保险公司理赔就完了，可是他不能咽下这口气，非要揪出那个肇事者不可。

上海警察的办事效率就是高，不服不行。实习民警来到现场后，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搞清楚了。他在距离奔驰clk500不到五米远的地方发现了作案的砖头，沿着这个蛛丝马迹，又在油条摊旁边发现了老胡儿子在地上残留的字迹，与汽车上的字体如出一辙。在询问几位周围的当地群众后，实习民警脱掉雪白的手套，把社区主任张大妈和吴大伟请上警车，开车直奔老胡的家。

老胡的家距离案发地点并不远，过了三个街口就到了。老胡的家并不能算真正意义的家，是一个破旧不堪的半地下室，房门上包着的铁皮锈迹斑斑。张大妈站在门外喊老胡的名字，听见有人答应，就带领民警和吴大伟开门走了进去。

地下室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屋子里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众人下了七八个台阶，绕过脏乱的简易厨房，向左拐来到了屋子里看见了老胡。老胡坐板凳上，正在给儿子喂饭，看见有客人进来，他慌忙站起来打招呼。他本来想请大家坐下来的，可是屋子里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他尴尬地把张大妈让到床上坐，张大妈说什么也不敢往下坐，很怕弄脏了衣服。

这时，老胡突然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吴大伟和实习民警。他惊讶地张大嘴巴，结结巴巴地问：“张大妈，出、出啥事儿了？”

张大妈说：“没啥，听民警同志说。”

实习民警掏出笔记本，按部就班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胡汉林。”

“年龄？”

“47。”

“职业？“

“没职业，炸油条的。”

“吴总的奔驰汽车被人划了，根据现场勘察，我们怀疑是你儿子干的，来问你一些情况。”

“这孩子不能干这、这种事情吧？”老胡扭头看看儿子，满脸的疑惑。

老胡儿子从来没有看见这么多客人来自己家里，出奇的兴奋，在一旁傻呵呵地笑。这时，他看见吴大伟脖子上系的领带很漂亮，伸手想摸一摸。吴大伟见状，连忙闪开，藏到实习民警的身后。老胡儿子的手抓了个空，勃然大怒，一边擦鼻涕一边质问吴大伟，“你跑什么啊？”

吴大伟心里说，我傻啊？我不跑，难道还让你的小黑手随便摸啊？

老胡一把拽住儿子，问道：“小胖，你往没往人家汽车上写字？”

儿子答，“哪个？”

听儿子这么问，肯定是写过不只一辆。老胡有些气馁，忽然大声说：“就是那台奔驰车。”

儿子的脸上露出无比幸福的傻笑，“好车、好车。”

儿子挣脱老胡的手，从地上拣起一段蓝粉笔，在墙上飞快地写下两个大字：好车！

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老胡儿子写在墙上的字，没有任何怀疑的必要了，奔驰车上划痕就是他的杰作。吴大伟和张大妈面面相觑，竟然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事件的真相大白与自己最初的想法互相背离，他是有身份的人，无论如何不会幼稚地向一个先天智障的儿童挥舞拳头，更不会提到所谓的经济赔偿。

实习民警合上笔记本，一本正经地对吴大伟说：“事情已经清楚了，这位同志，你看怎么办？”

“太气人了，这孩子太气人了！”吴大伟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要我看，你们双方协商解决吧。”

“对，事情已经出了，还是你们谈一谈比较好，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张大妈一副菩萨心肠，满腔的博爱情怀。

这个时候，老胡的情绪已经从惊讶的边缘转移到愤怒了。他拽住儿子，一边胡乱地打，一边大吼，“小兔崽子，你怎么祸害人家的汽车呢？我打死你这个小兔崽子！”

张大妈奋不顾身地去阻止住老胡的拳头，把孩子藏在身后，喊道：“住手！你怎么可以这样打孩子呢？”

孩子的哭声、张大妈的喊声和老胡的怒吼声几乎把吴大伟的耳朵灌满了，他急于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分钟都不能停留。他大度地摆摆手，对实习民警说：“我看不用协商，以后让孩子别祸害汽车就行了。”

“那就这么办，他教育孩子，你去修车。对了，你们用不用立个字据？”实习民警觉得事情这样解决挺好的，大家都省事，减少了不必要的麻烦。

“不用。我还能回头找他啊？”吴大伟一听还要立字据，顿时急了。

“那就好，事情解决了，我们走吧。”实习民警说。

老胡对车主吴大伟的高尚行为真是感激不尽，连声道谢。想起惨遭毒手的奔驰轿车，吴大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对老胡的感谢之辞也没有回应。三个人走出地下室后，实习民警开车把他们送回到了事发现场。在大厦门口，实习民警和张大妈分头离开，赶回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在临走前，张大妈特别对吴大伟的高尚行为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她的话如同春风化雨，让吴大伟都觉得自己很高尚的。

稍后，吴大伟指派秘书小张办理车辆保险和维修事宜，自己开着公司的另一台别克商务车赶往金贸大厦，有几个客户在那里等他谈项目，他再不赶过去就迟到了。

54

人生里，每个问题都有一个和几个解决办法，关键在于做出何种选择。或许，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原本十分自私的人也会被良心所击败，做出一点大公无私的事情。虽然吴大伟的善良之举属于情非得已，但是他的举动在很多人的心中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一天，他的人生观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忽然之间懂得了宽恕这个词的真正涵义。

※※※

“生活的改变有时让我感到很惊奇，几天之内就会有180度的转弯，有时爱情以神秘的方式出现，但是当你醒来时，它却无影无踪了。”林姗姗在电话里和钟佑琪抱怨。她们在晚上煲电话粥已成为一种习惯，两个小女人互相说一些私房话，或者找个话题发发牢骚。

钟佑琪说：“根据心理学的说法，你这是典型的恋父情结。他那么老，有什么好？”

林姗姗半天没吭声，无奈地说：“反正我喜欢他。”

“我和你说过，你偏不信，他那种男人责任感太强，绝对不会放下老婆孩子和你私奔，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你才私奔呢！我又没说要和他生活一辈子，喜欢就好。”

“哈哈，丫头，你急什么？击中你的要害了，对吧？”

“钟钟，我真没想过私奔，你就爱瞎说。不过，这个主意倒不错。我和他跑到一个夏威夷某个小岛上，当然了，还要带上我的罗密欧。”林姗姗把沙发靠垫抱在怀里，将电话听筒换到另外一个耳朵。罗密欧是条小狗的名字，英国纯种，只有白兔大小,长长的卷毛,十分惹人喜爱，是周怀安在去年圣诞节送给她的礼物。

“我建议你再和小二哥要一条母的，名字就叫朱丽叶。”钟佑琪总爱调侃她。

“去你的！我养那么多狗狗做什么呀？他家还有两条拉布拉多猎犬，可是我不喜欢，那两只大狗总爱围着我转圈，还到处嗅来嗅去的，讨厌死了。”

“听说拉布拉多猎犬很名贵，一条成年的，要几万块呢。”

“差不多吧，他总喜欢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贵族养狗，暴发户养小明星。呵呵。”林姗姗一想到周怀安就发自内心地想笑。前几天，周怀安忽然心血来潮地打电话给她，邀请她一块吃晚饭，她问他有什么事吗？他腼腆地笑着说自己又交了一位新女友，想听听她的意见。没有想到，林姗姗去餐厅见到那个女孩后，和女孩谈得特别投机，却把周怀安冷落到一边。周怀安不好意思阻止她们，情急之下，一个劲儿用脚踢她的脚。

钟佑琪说：“现在的暴发户都喜欢这一口，女富豪包养男明星的事情也常有。”

“明天周末，我们一起去逛街，好吗？”

“好啊，明天晚上吧，白天有个服装秀，没有时间。”

“那就这么定了，我等你的电话。”

“好吧。”

“我有些困了，想睡了。”林姗姗打了个哈欠。

“就这样吧，我比你还困，都怪你，一提起他，就说个没完没了的。”

“哪有啊？姐姐又开我的玩笑了。晚安。”

“晚安，丫头。”

放下电话后，林姗姗把脸上的保湿面膜揭下来，翻转身体，换了一个更舒服的睡眠姿势，很快进入了梦乡。

55

自从更换了大床，她的睡眠质量出奇的好，可是总觉得身边有些空荡荡的。为了减轻这种不适，林姗姗把一个绒毛玩具大狗放到床上，这让爱犬罗密欧非常好奇。林姗姗白天上班，只有罗密欧在家。趁主人不在的时候，罗密欧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叼着玩具狗四处乱跑，倒也快活。

※※※

自从那次画展上的短暂交锋之后，三少爷陆峻始终耿耿于怀，他觉得很丢面子。从沈怀玉的嘴里，他知道了林姗姗的个人背景，暗吃一惊。因为生意上的关系，他和周颐这个商业巨头有过几次接触，深知周氏家族在上海的势力不可小觑。如果林姗姗也搅到这件事情上来，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在经过一番考虑之后，他认为必须想出一个更妥当的办法来应对。而第一个目标，他选定了谨小慎微的刘昕宇。据了解，秦尚和他是好朋友，重要的事情都听他的意见。只要把刘昕宇拉拢过来，其他的事情就好办了。

星期三的晚上，在接到陆峻的电话后，沈怀玉和张美薇先后来到了紫云轩茶楼。

沿茶楼正门的原木楼梯上到二楼向左拐，有一个韩国风格的豪华包房，是他们经常聚会聊天的所在。包房的四壁和屋顶采用录音棚专用的隔音板装修，再加上厚厚的西班牙壁纸，隔音效果非常好。陆峻很清楚有些生意根本不能见光，在这些方面更为谨慎小心，他指派手下孙鹏和茶楼的老板签了五年的合约，常年包下了紫云轩茶楼的这间贵宾房，用来约会神秘的客人或者商量大事。

身穿傣族服装的女服务生把云南普洱茶沏好后，礼貌地关上房门。陆峻、沈怀玉和张美薇三个人坐在红木茶桌前，一边喝茶一边聊天。陆峻的手下孙鹏到楼下的汽车里取烟，还没有回来。

陆峻的左手旋转着zippo打火机，慢条斯理地问：“电影拍得怎么样了？”

“所有的场景都快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