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定睛一看,原来站在地中央的不是别人,正是疯疯癫癫的老朱头。老朱头今天的打扮横跨六个朝代,让人啼笑皆非。他的下身穿牛仔裤,上身穿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戏班子弄来的唐朝官服,裤腰上绑着尼龙绳子,手里还拿着一把破扇子。
老朱头虽然精神不正常,但是记忆力很强,看见有人钻进人群,斜斜地瞄了一眼,就认出了秦尚。他突然停下来,潇洒地用破扇子指着秦尚的鼻子说:“呔,来者何人?敢在本老爷面前探头探脑!”
秦尚没料到老朱头会突然发问,迟疑了一下,慌忙抱拳,满脸堆笑地答道:“原来是王勃兄,失敬失敬。”
老朱头对秦尚的回答十分满意,趾高气扬地踱着四方步,大声问:“尔等凡夫俗子,可知老夫诗文如何?”
秦尚呵呵一笑,“王勃兄的才学,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哈哈,老夫的才学,尔等凡夫俗子岂能可比乎!”老朱头听见有人夸赞他,顿时牛气冲天,白眼一翻,仰天大笑。
“不就是《滕王阁序》嘛,我也会。”秦尚心血来潮,故意换了一种口吻气他。
“大胆狂徒,你、你来背一段试试。”老朱头的口水飞溅,离他距离太近的群众可遭殃了,不约而同地抹了抹脸。站在老朱头对面的人是个胖子,气得直骂。他刚骂了句国骂,老朱头吹胡子瞪眼在看他,胖子慌忙退后两步,闭上了张大的嘴巴。
“试试就试试。”秦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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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尚对古代诗词略有研究,恰巧对《滕王阁序》有些印象,顺着老朱头停下来的段落背了下去——“遥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嗟乎!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
秦尚背诵到这里,一时想不起来下句,正当他迟疑的时候,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地铁来了!
围观的人群听到这一声喊,立即作鸟兽散,一些性急的人早已跑向了缓缓停下来的地铁。看热闹归看热闹,谁也不想耽误了姗姗来迟的地铁。这时,庄文静和秦尚也夹杂在人群中挤进了车厢。老朱头的反应稍微慢了一些,等他回过神来,却被阻挡在地铁外面。他一手拎着戏服,把扇子插在腰间,拼命想挤上地铁,最终没有成功。气急败坏的老朱头急得直跺脚,冲着车厢里的秦尚高声嚷嚷着,“大胆狂徒,你还没背完呢……”
地铁启动了,秦尚透过车窗向老朱头招手道别。老朱头手舞足蹈地还在喊着什么,可惜秦尚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站旁边的庄文静埋怨他说,真是的,你怎么和一个病人开玩笑呢?
秦尚嘿嘿一笑说,这你就不懂了,老朱头没有病,是这个世界病了。
庄文静真的不懂了。老朱头本来就是精神病人,怎么他会没有病呢?也许秦尚的话里有更深的意思吧。她没有和秦尚辩驳,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含情脉脉地瞪了他一眼。
地铁在加速,车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地快速闪动着。车厢里的人群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个挨着一个,面无表情地享受着现代交通工具带来的便利。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来自不同的起点,赶往不同的目的地。人生同样如此,恰似一次漫长或短暂的旅行,每个人从不同的地点出发,经过一路奔波,到达不同的地点。
从某种意义上说,秦尚说的话是对的。或许,在老朱头的眼里,这个世界上的人都病了,只有他才是正常的。从一个非正常人的视角看世界,这个世界上正常的事物也不正常了。
秦尚所说的悖论,只有他自己明白其中的意思。在说那句话的瞬间,他的脑袋里正想着另外一个问题,所以让庄文静听起来毫无边际。至于他想的是什么,他是不会和女友说的。事实上,秦尚不想让单纯的庄文静过多负担他的压力,有些道义和责任,必须由自己单独去面对和承担。秦尚没有说,是因为他觉得不必说,所以不能说。
在五角场地铁站下车的时候,庄文静看见了一个穿红色t恤的男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个像一团火焰的男子冲她笑了笑。她觉得他的笑容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擦肩而过之后,她忽然想起来了,他叫高旗。
高兴的高,红旗的旗。
※※※
人世间,女人有很多种,其中有一种女人最令人头疼:多情的女人。林姗姗的骨子就是个情种,她一旦喜欢上谁,就开始执迷不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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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和刘昕宇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几天,她的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非常的烦恼。女人烦恼时有两种简单的解决办法,一是找个闺中好友倾诉,二是闷在心里借酒浇愁。星期天的晚上,林姗姗想找个人聊聊,打电话给朋友,都没时间见面。万般无奈之下,她拨通了周怀安的手机。
林姗姗:“小二哥,你在家吗?”
周怀安:“没有,我在北京呢,和朋友谈个项目。什么事?姗姗。”
林姗姗:“没什么事,有点无聊。”
周怀安:“哦?小丫头,无聊的时候才想起来找我啊。”
林姗姗:“才不是呢,我……”
周怀安:“明天我去燕莎,给你买件礼物吧,过几天回去请你吃饭。”
林姗姗:“不用了,只是想找你聊聊天,你不在上海就算了。”
周怀安感到很好笑,林姗姗在平时可不是这个样子,总在女朋友的面前欺负他,怎么突然想起找自己聊天了呢?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忍住笑,说道:“好吧,等我回去和你聊天。”
林姗姗懒懒地说:“就这样吧,晚安,小二哥。”
在电话中和周怀安道别后,林姗姗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忽然想要喝一点酒。她从冰箱里取出几罐啤酒,打开一袋鱿鱼丝,一口接着一口地喝了起来。如果在平时,这点酒还不至于喝醉,或许是心情不好的缘故,喝到最后,她居然脸颊发烫醉眼朦胧了。
无论男女,喝多了,就容易做傻事。林姗姗在醉酒的状态下,拨通了刘昕宇的手机。电话接通后,她并没有说话,双手抱着听筒,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刘昕宇问:“喂,你好。哪位?”
对方没有应答。
刘昕宇问:“喂,你好。请说话。”
对方还是没有应答。
刘昕宇有些生气,马上挂断了电话。他并不知道林姗姗公寓的新电话号码,所以,他以为别人打错了电话,很果断地把手机关掉了。
他接电话时,乔娅正在削苹果。她很随意地问道:“谁啊?”
“没说话,估计打错了。”刘昕宇皱了皱眉。
乔娅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她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递给刘昕宇,关切地说:“这段时间,你受累了,吃完苹果,早点休息吧。”
“最近公司的事情太多,这几天,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没事儿,白天上班时可以打个盹。”
“还在忙那部电影吗?”
“《太极》在做后期,和我有关的事情并不多,主要是公司新筹划了一个品牌发布会,我负责统筹,各种杂事挺让人操心的。”
“工作再多,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着急。”
“放心,我会安排时间调节。”刘昕宇抻了抻懒腰,搂着乔娅的肩膀走进了卧室。
与此同时,林姗姗还在一个人坐在公寓的沙发上喝闷酒。她拿起手机,眯着美丽的眼睛,再一次拨打刘昕宇的手机,发现他已经关机了。她怔在那里,喃喃自语地说,大宇哥,你这个坏家伙,我爱你,你知不知道?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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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作家泰戈尔说过,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各一方,也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我就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当一个人单恋另一个人的时候,内心往往是最为痛苦的。林姗姗现在的心情像一座空荡荡的城池,没有一兵一卒,却到处插满了爱的旌旗。她明明知道这样的爱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可是她却不愿意轻易放弃。她会得到朝思慕想的爱情吗?她能够脱离爱的泥潭吗?
也许,答案就在林姗姗的心里,而她只是不想去勇敢面对罢了。
第十二章
有些人生际遇,是生命里早已注定的。一生之中,你结交一个或者几个推心置腹的朋友,你经历的几番缘深缘浅的情感波折,包括你曾经许下的爱情诺言都会为来日的相逢埋下伏笔。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些悲欢只属于你自己。
卡地亚商贸中心,大厦门口。
陆峻下了车,狠狠关上车门,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抬脚踢了一下汽车轮胎。他的心情很不好,这直接导致了孙鹏的心情也很糟糕。
“你他妈的长没长脑子?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陆峻大声骂道。
孙鹏低着头,低声辩解说:“他当时给我的时候,我也没细看,这事怪我,陆总别生气,我去找他把东西拿回来。”
“你马上把这件事情办妥,否则不要回来见我!”
“是,陆总。”孙鹏脸上的汗都下来了,他很少看见陆峻发这么大的火。
孙鹏刚转身要走,陆峻突然叫住他,“你不用去了,这个秦尚应该早有准备,既然他敢收钱,事情就好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也没必要和他客气了。你安排几个人盯住秦尚女朋友的行踪,下一步拿她开刀。”
“您的意思是……”
“安排个时间,我倒要试试看,到底是女朋友重要,还是那些资料重要!”
“是,陆总。”
孙鹏垂头丧气地上了汽车,绝尘而去。眉头紧锁的陆峻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随手扔在地上,用皮鞋捻个粉碎。
几天前,秦尚在电话里约陆峻见面,说有证据在手里,开口就要二十万。陆峻没有亲自出面,交代手下孙鹏去办。没有想到,刚才孙鹏交给他一个信封,里面除了一叠照片之外,并没有他想要的财务资料。陆峻的第一感觉就是被秦尚耍了,气得他把孙鹏大骂了一顿。二十万换来一叠照片,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于是他计上心来,指派手下孙鹏在秦尚的女朋友身上下手。事实上,他也不知道秦尚手里掌握的证据具体是什么,可是这些关键的东西一天不到手,始终令他坐立不安。损失一点钱并不重要,关键在证据。那些证据如同悬在陆峻头顶上的一把刀,如果不拿回来,那么他就永无宁日。因此,他绝对不会放过秦尚,更不能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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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陆峻低头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想了想,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哪位?……哦,您什么时候到的上海?好,我派人去机场接您,好……好,就这样,晚上见。”
电话是何湘芸打来的,告诉他晚九点乘坐国航的航班直飞上海。
陆峻匆匆上了汽车,赶往位于延安东路的公司。这次何湘芸到上海,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办,陆峻计划在漕河泾新兴技术开发区买下一块地皮,几经周折始终批不下来。没办法,他只好求助老太太亲自出马。在上海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想要拿到土地批文,仅靠陆峻经营的几条人脉,还远远不够。所以,他必须借助老太太的关系铺平道路。
※※※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
老朱头趿拉拖鞋,手持一根竹竿,站在天台边缘高唱《满江红》。
每个人都有自己爱去的地方,这就是惯性。比如秦尚总爱去黄浦江边凭栏望水;沈怀玉钟情于在某个私人会所里骚扰年轻英俊的男人;刘昕宇喜欢到狭小的工作间里划火柴;林姗姗爱到新浪网的个人博客里记录感情经历。别看精神不正常,老朱头也有自己爱去的地方,那就是站在莱卡影视公司对面的天台上进行高空艺术表演。
由于老朱头经常上天台胡闹,附近的群众们早就习惯了,以往那些关心他的人也开始厌倦和麻木,再也不主动给110或者119打电话了。对于老朱头,他们基本达成了共识,认为他是来玩耍的,不是来跳楼的。人家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不扰乱社会正常秩序就由他尽情地玩,玩到cctv的梦想剧场也没人管。
什么事情不怕有人关心,就怕所有人开始过于关心,到最后都不关心了。生活中,很多意外事故大多数是由于这个原因发生的。
精神不正常的老朱头没有吃早饭,折腾了小半天,精神有些恍惚。昨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天台的边缘有些湿滑,他挥舞竹竿的时候没拿捏好平衡,再加之脚底一滑,大头冲下从天台上栽了下去!
这一刹那,他的神志和知觉突然之间清醒了。在半空中,思维恢复正常的他不由自主地说道:“我操,这下可完了……”
电影《太极》的后期制作接近尾声,莱卡公司总经理吴大伟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