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这些人们将是立刻将要到来的高消费社会的拥护者,在1989年末,他们也将在上海的时尚空间庆祝一个与他们完全无关的节日:圣诞节。
而这些都是那个年份最大的时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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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hotel、快乐的圣诞大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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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传统、文化、意识形态以及其它种种原因,上海主流媒体在1988年还只能羞羞答答的报道:上海在1988年12月24日这天,开始正式过起圣诞节。
圣诞节的狂热就这样开始了,这份狂热一直持续了整整十年。推动这股时尚的力量多种多样,其中之一便是一个特殊的空间:hotel。
1984年,某种意义上,它是上海新旧城市生活的一个分水岭。
这一年,城市诞生了1949年之后的第一个hotel,它就是高度首次突破国际饭店的上海宾馆,它带来的东西其中之一便是上海最早的迪斯科舞厅:“观云阁”。随后,具有国际意义的华亭宾馆诞生在1987年,在它的二楼,有着中国最写实的摄影家对中国土地、人民和文化的不堪入目但真实无比的写照。同年12月11日,一幢银灰色大楼,拔地而起于上海最好的地段华山路与延安西路之间,它就是希尔顿,它给上海带来了超豪华的格调、一杯咖啡50fec的高消费、以及当年的男装世界第一品牌“杰尼亚”。它同时带来了上海第一代的似乎永远处于幽暗、暧昧状态的酒吧,它们云集于希尔顿四周,分别是“樱”、“红”、“山羊”、“杰姆斯”、“拿破仑”、“曼克顿”等等等等,在这些酒吧中,经常会产生出城市的离奇人物、离奇行为和离奇故事,在这里呆着的男女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希尔顿的标房。
hotel带来了全新的视觉、全心的感官体验和全新的生活方式。上海的青春男女十分惊讶地看着上海宾馆自动开启的玻璃门,在这扇新奇大门背后所正在进行的一切华丽生活是他们闻所未闻的;他们十分贪婪地捕捉着华亭宾馆立面玻璃里面呈现的莲花般的流水状,那种水晶宫般璀灿的世界是他们平庸的生活难以企及的;还有气度非凡的静安希尔顿,暴露在幕墙外的、自由升降的电梯,它不仅显示着有产者所要求的格调还让无产者产生了望而生畏的感觉。
由于接待四方宾客的需要,由于hotel自我认同的功能,这里成了上海对圣诞节最为敏感的地方,也成了上海人最渴望在这里度过圣诞节的地方。
上海旅游报记者单苏在当年采访hotel时如此惊叹道:这里就是真正的城市伊甸园啊。
1988年与1989年的圣诞时刻,寻常的蓝领青年只能用疯狂地互送圣诞卡作为加入时尚之潮的一种象征;等而上之的则在某个公共空间中拉上一串白炽灯泡或枝型闪灯,再在桌子上堆积一些红肠、方腿作为对这股时尚大潮的回应;只有那些在财富层面上已经率先在城市生活中登顶的男女,身着这个年份最时尚“金羊”、“金照”、“雪豹”或从“第一西比利亚”出品的皮夹克,脚蹬这个年份最时髦的“老人头”皮鞋或“地爱多娜”、“阿迪达斯”网球鞋,一一进入上海绝无仅有的几个hotel。他们在摆开圣诞大餐的餐桌前坐下,并不熟练地摆放着洁白的餐布、使用着刀叉,在小口小口呷着红酒的时候,将自己想像成正在香港维多利亚海港边遐想什么的有品味男女。
他们完全无知圣诞节对西方文化的重大意义,不能体会即使这个节日现在已经变得如此世俗之后依然存在着的那份永恒的价值。作为上海第一时间进入hotel的男女,他们中的大部分社会地位极其可疑,他们的修养和认知水平也只能达到将圣诞节当作又一次“大快朵颐”的机会。
在1989年年末的圣诞烛光中还闪烁着一个重要的时尚现象,这是任何一部城市欲望、消费和时尚编年史都不能遗漏的一个章节,它就是卡拉ok。
不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是无法充分理解、想像这个来自岛国日本的电声玩艺儿曾经掀起的滔天巨浪,在上海,有个城市空间详尽地注解了这个时尚现象。
长乐路60号。
后面的院子,有着2000平方的阔大空间,种着许多不同种类的蔬菜。小楼前面,有着一个雅致的庭院,在1989年的那些夏季的夜晚,庭院中置放着多顶遮阳伞,遮阳伞下是一张张白色的桌子、椅子,头上星光迷离,假如你刚好坐在这里,要上一杯“琴汤尼克”,打量着这个比星光更为迷离的社会是十分逍遥快意的。
你当然会看见一个男人,一个有些驼背的男人。你可以把他称为g。g是长乐路60号的常客。谁也不知道他的正式职业是什么,但他不那么正式的职业则可以称为上海歌舞厅中的穴头。他帮助未成名的女歌手尽快红火,帮助已红火的女歌星尽快找到她们的如意郎君。曾经有个来自加拿大的男子,想在上海找一个中意的女人,g为此而大显身手,让这个加拿大男子在“电影文艺沙龙”听歌中力捧一个未成名的女歌手,一个晚上送了100枝鲜花,每枝花的价值为10元至38元不等。
g通常在夜晚十二点左右的时候来到长乐路60号,他的身边通常总是围拢着一帮艳丽的女子,这都是一些未成名的歌手,来自“沧海”、“新都“、“友谊酒家”和“电影文艺沙龙”等等当年上海滩的几个歌舞厅。g很少在庭院的白色椅子上落座,他总是直接进入庭院左手的房子。
那里,没有后来的ld、也没有后来的蕾射,只有录像带通过东芝录相机放出着画面,但原始的卡拉ok已经出现在了上海。
人们耐心地等待着,他们中包括着“皮条g”与“狩猎者”王唯铭这样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城市男子。等待是平等的,一个夜晚,你只能轮上三次、至多四次。在摇曳的烛光中,在妖冶女子的眼神中,在暴富的男女和港澳来客的手势中,你等待着齐秦以今天不可想象的激情而“狂流”而“大约在冬季”;等待着姜育恒用今天最为缺乏的真情而“驿动的心”而“跟往事干杯”;等待着钟镇涛温情脉脉地“只要你过得比我好”以及等待着王杰十分凄美地“安妮”和“一场游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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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hotel、快乐的圣诞大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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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贫穷的“狩猎者”和他相对富裕的大哥曹忠铨,为了他们在这个晚上各自的三个歌曲,常常从夜晚九点进入这里,随后在第二天五点左右时分,在城市黎明的曙光中,带着一身懊热气息回到家中。
长乐路60号的这个地方叫作“桃园酒家”,它是其时上海仅有的三个卡拉ok之一(上海第一家卡拉ok叫“黄楼”),在这里,它培养了上海第一代卡拉ok的发烧友,培养者为林文如小姐。
在1989年,在这个特殊的年份,你可以放弃写作(因为你本无写作的天份),你可以拒绝“阿迪达斯”(因为你本无那么多人民币),但你不会放弃、拒绝卡拉ok,它是那个年份最大、最酷、最炫、最in的时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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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奇遇与城市板块的错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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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情景甚至出乎一个“狩猎者”的想象。
1988年11月5日的傍晚,在我们这座城市的中部,更正确点说是在江宁路“大都会”舞厅的一边一家极富现代情调的咖啡屋,周邀请我坐在日式沙发上。那刻,城市正在窗外的暮色中燃烧,丑陋而肮脏的街道正因黄昏显得生动起来。
周要了牛奶、沙达和水果圣代,姿态并不优雅但动作十分熟练地抽着kent,并和我一同沉浸在这年最为走红的美国歌星莱昂奈尔·里奇的性感歌唱中。
周告诉我他已抛弃了s厂和s厂支部书记的头衔,我注意到他用的是"抛弃"这个字眼。周非常轻蔑地挥挥手,似乎在挥去苍蝇之类的东西:现在,这些值几张分呢?
周说他和他的三教九流朋友们合伙开办了一家花木公司,每人投资一万二。事情开始得并不顺利,某个月黑风高之夜,一伙心狠手竦的上海歹徒抢劫了公司,掠去了几近三分之二的家当,他们全体走麦城,他更是几近山穷水尽……
但后来,周还是寻找到了一条成功的康庄大道。周和在日本长崎攻读硕士学位的朋友结成了一个“神圣同盟”,共同“猛斩”想去日本的“上海冲头”。日本方面由他朋友运动:寻学校、找保人、寄入学通知书;上海方面由他操作:找“冲头”、搞联络、收钞票……进帐四六开。每“斩”一个“冲头”,他的纯收入为四千元。
周诡谲地对我笑笑:对大家来说,这些早就不是秘密,其实也没有多少诀窍,要想在这个社会成功,只需做到一点:龙门敢跳,狗洞能钻。
周格外亢奋地向我叙述了作为一个城市“新英雄”,他在1988年里所玩弄的手腕、使用的计谋和设置的陷阱,他将我们这个社会曾经通行此刻还在通行的政治信念、伦理准则尽情地糟蹋了一番并放在了屁股底下。
那一刻,我不由得吃惊并确切地感到了迷惘——在进入s厂之前周是人民解放军第二炮兵部队某导弹连的指导员。他不乏才华,聪明过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尤其擅长列宁式的鼓动。一句话,他拥有那个时代对优秀人才要求的一切。来到s厂b车间,周曾经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他使得s厂头号想入非非的女人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终于安份守己起来。为此,周牺牲了自己的几乎全部节假日。至今我还能清晰地忆及周在老式620车床边改造某个灵魂的壮丽情景。
付帐的时候周洒脱地阻止了我的起动,他挺自信地摸出五十元兑换券,漫不经心地递给姿色可人的女招待:不用找了,余下的都是你的小费。
周在夜大街上和我告别,我记住了他最后讲的几句话:人必须跟上潮流,不然就被潮流淘汰。过去我没白活,现在也没白活,但愿我们能够越玩越漂亮!
稍后,我来到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区域,我伫立在人民广场的东端,我们这座城市的一些诗人正在我身后的诗歌画廊里有气无力地咏叹着昨天的田园、昔日的激情,我的面前却是一个由明天的广告、漂亮的男女和迈克·杰克逊歌声所组合的世界。
我突然瞧见了朱。朱驾驶着一辆装有宽大车座的三轮摩托慢慢靠拢街沿,一个外地佬从车座中跳出,向朱递去钞票,随后消失在西藏中路的无尽人流中。朱抽起了香烟。他将左腿生龙活虎地搁在车笼头上,因小儿麻痹症而瘫痪的右腿则隐蔽在车子的阴影中。在路灯的漫射下,他显得格外的心满意足。
我走向朱。在最初的惊讶之后朱立刻平静了下来。朱对我说他对这里来散散心,要是兴致高了,也带几个客:赚些小分对付通货膨胀!但我和他们完全不能比,他们玩得比我好上十倍、一百倍!
顺着朱的手势,我注意到了广场边缘的另一幅画面:一辆辆装有宽大车座的三轮摩托散开在四周,上面坐着它们的主人。在稀薄的夜色中他们都保持着相同的姿态:一条腿搁在摩托车笼头上,另一条诡秘地躲藏在黑暗中。明灭的烟蒂不时映现出一张张胡子拉茬、神情阴郁的脸。
朱说:别看他们表面和我差不多,坏了一条腿、可怜巴巴的,其实都是些最会玩的人,有人说他们是黑手党!
朱告诉我他们都是从全国各地来上海治腿病,有军人、有工人、有农民,但治好的与没治好的全不愿回老家,在上海结成团伙,做生意、搞运输、拉皮条……什么事都干。口袋里有大把、大把钱:吃、喝、玩、乐、赌、嫖,十八般兵器样样精。虽然说五毒俱全,但活得比你这个记者自在得多、快活得多!
蓦然,朱让我注意正前方。我看见一个三十开外的女子向摩托车群摇摆而去。她先用双手轻佻地摩挲一个老头的秃顶,随后摘去一个大个子的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她向我们转过充满欲念的身子,摆动臀部扭动腰肢,在秋夜里表现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感觉。
朱半真半假地问我要不要?她的价格是全上海最便宜的,只要一张分(1988年的上海切口,指一百元),就可以从现在一直玩到明天这个时候:别看她的脸一塌糊涂,她的干劲却是数一数二。在床上,没人是她对手!你有胃口,我只要招招手。
朱盯住她,一副心旷神怡的神情,两眼之中闪烁着一个年届四十但余勇可贾的男人的不灭火焰。
我再一次深深吃惊了,在这个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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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奇遇与城市板块的错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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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昔日c厂后勤科,朱是一个知名度极高的人物。小儿麻痹症丝毫无损于他对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激情,他乐于在工厂的铜末子、铝末子、铁末子堆上欢乐地蹦达。但此刻,他显然不再愿意在c厂始终担任一个勤勤恳恳的低级蓝领,他渴望从"过去"的世界里走出来,渴望在今天获得一种新的生存方式。
你为什么不加入他们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