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天后的夜里，议事大厅中灯火通明，众人端坐大厅之中，戚元敬也列席参与，正在庆祝这一战大获全胜。然而高明却丝毫也高兴不起来，综合数日来的战况，他只觉得心如刀绞——损失太大了，连日来基隆城中兵力损失了十之七八，百姓的房屋、财物在攻城战火中也遭到了破坏。一年多来，好不容易建立的基础几乎被全部摧毁。各种工厂、作坊也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其中不少匠人也上前线支援，却再也没有能够回来。

摆在高明面前的是一份损失报告：

死亡：二千四百五十九人（海防军一千）。

失踪：一百八十七人。

烧毁房屋：一百一十四座。

工厂、作坊：八座（其中火药厂三座）。

船只：全部五十三艘战舰以及民船无数。

钱财没有了可以再挣、战船没有了可以再造、作坊烧了可以再建，可是损失的海防军战士和工厂的匠人却是难以弥补的巨大损失。

高明将这份损失报告交给众人传阅，阅毕，高明缓缓道：“各位，这一战我军虽胜，确实属惨胜！俗话说杀敌一万，自损三千——我们这可称得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样的战斗效率很令我吃惊，我没有想到我们的战斗力居然如此低下！各位根据自己的岗位做一个总结吧，我们需要检讨一下我们的现状，不然我们下一次就会败在倭寇手中！”

以目光巡视了众人一遍以后，高明最后把目光注视在韩浪身上，目光中隐含着期许。——韩浪作为众人中位数不多的读书人，高明对他的希望之很高。韩浪明白高明的意思，深吸一口气，起身说道：“诸位，我先来说几点。”

说罢转身离座，来到台前，缓缓说道：“这一战，我军惨胜，主要不是靠实力，而是靠了戚元敬小将军的妙计和运气。”此话一出，台下众将纷纷交头接耳，显得颇不服气。

韩浪看向高明，意为求援，高明挥挥手，冲众将道：“诸位，且听韩浪说完，再论有无道理。”

众将见高明如此，便只得注意聆听。

韩浪道：“我军此战可谓有四败：一是军士操练不足。我虽有水军且成军一年有余，然水上操练却显不足，其中发炮不准尤为凸显！一遇倭寇水上来犯，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发炮则不能命中，与敌肉搏也不能力取。其结果诸位已然见到——虽然我军将士勇不畏死，却已是难以力挽狂澜。”

台下众人听了此话，皆默然不语。

韩浪继续道：“其二，我军器不如人。我军装备了大小五十三艘铁甲舰（前文说过，是部分重要部位敷以铁甲的铁甲舰），此船随然防护力有所提升，但由于船身敷铁导致船身沉重，操纵不便，前进后退甚是耗时，导致中伏起火后不能迅速撤离战场远离其它未被波及的战舰。再者我军火器也不如人。倭寇所持乃是火绳枪，发火迅速，装填方便，我军虽采用三排轮射，并且辅之以弓弩，也仍显杀伤力不足。唯我军火炮为千斤弗朗基炮，火力强大，射程及远，可惜此战中已全数被毁。”

听了这话，高明也是点头不语，心想韩浪毕竟是读书人，而且游离诸国，见识不同于常人啊。

韩浪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说道：“其三，我军缺少情报支持。这次倭寇来袭，我军事先竟一点也不知道，没有得到丝毫的警兆，临时抱佛脚，火烧眉毛了才动手，是不是晚了点？若我军事先能有准备，断不致如此局面。”

韩浪又道：“其四：我军。。。。。”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眼睛看向高明，高明高声道：“不必忌讳，有话尽可直言！”

韩浪环视众将，道：“其四，我军指挥不力。”

高明点头道：“不错，此战我等指挥确有不到，请韩将军不必顾虑，可畅所欲言！”

韩浪吃了这个定心丸，放开声音道：“我军此次没有一个能够统筹全局战况的帅才，众将虽然都是勇士，都不怕死，但是却缺少军事指挥才能。前期，两座炮台如此重要，竟没有小心在意，注意加强守卫，导致倭寇偷袭成功；中期，我们战舰分几路进兵，却没有考虑到倭寇会用火攻；后期如没有戚小将军的筹划，我们能否在此会议尚不可知啊！”

韩浪一席话，说得台下众将哑口无言，一个个就如木胎泥塑一般，呆呆的坐在那里，并无一人开口。

半响，一只胳膊吊在胸前的刘志英开口打破僵局：“老韩，你说得我们都承认，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是讨论一下如何避免以后再犯同样的错误才好。”

高明见状，也点头道：“老韩，你如果有好的办法，快说出来，咱们的损失已经很大了，需要时间来尽快恢复，时不我待啊！”

韩浪微笑道：“以我之才，可作事后诸葛，若要提出新的治军举措，眼前就有一个能人，高将军怎么却看不到呢？”说罢，以手指戚元敬。

高明恍然大悟，冲戚元敬一拱手，道：“戚将军，如蒙不弃，请为我基隆城中百姓指点一条强军制胜的大路。”

戚元敬连忙摆手：“高将军言重！想我年纪尚幼，有何德何能为众位哥哥指点前路？千万不要难为我才好！”

经过中山岛偷袭战之后，城中众将对戚元敬也是大加赞赏，都觉得这个小孩子虽然年幼，本事却着实不小，竟然以区区数百人打败了接近两千的倭寇，而且自身损失较为轻微（单指最后一战而言）。

戚元敬也不客气，走上前来说道：“诸位，海防军最后虽然小胜，但是总的来说乃是惨胜。我有一些看法和建议提请各位商议是否可行。”

他也不等众人答话，继续说道：“首先，海防军应建立军官学院，专门讲授历代军事战例，同时负兼顾讨论和研究新型的战略战术；其次，还应该成立专门的军械学院，根据每次战况，研究出合适海防军使用的各种新型的军事装备，也要负责对现有的军械、火器、战船等等进行改造和更新；第三，应加强战士个人作战技能和组队作战技能的训练，建议在征召武林人士对士兵进行操练，同时找出合适小队人马作战的阵型、队列等。详细些来说就是：战士分为组、队、旅。鉴于我军现在的人数规模，可十人设一组；百人为一队；千人为一旅，分设正负指挥称为：组长、副组长；队长、副队长；旅长、副旅长，各级正职直接向上一级长官负责主管军务、训练、作战计划制定和执行；各级副职对本部正职负责，执行本部正职下达的命令、组织管理后勤粮草辎重、军械物资等。旅一级应增设参谋之职，为行军作战、扎营设伏、谋划施行提供参考意见。每逢重大战事，可召集旅一级正副职将官及参谋官一同商讨作战方略。我的建议就是这些，请大家共同探讨。”说罢，戚元敬拱手下台。

高明点头表示赞许，转头看向韩浪，道：“老马，你来补充一下如何？”

马仲芳呵呵一笑：“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军事方面，戚小将军所说均为有理，我对军事比不上他，提不出什么建议。我就来说说对我们目前状况的一些看法吧。”

马仲芳整理了一下思绪，道：“我们目前处境较为不利。首先，台湾乃是一个海岛，土地耕种较为落后，短时间内难以自给自足，这是我们目前面对的最为困难的一个问题；其次，台湾人少——并不是说台湾本地人手不足，而是说来自于内陆，有各种技能、识文断字的人太少，尤其是贸易商人太少。台湾历代都是流放囚徒的地方，虽有少数为官的流放此地，但大多还是没有什么实际政治能力的贪官污吏，我们无法依靠这些人；第三，我们在朝廷中没有外援——就如此次作战，我们独立抗倭，付出巨大的代价，却没有得到朝廷的抚恤和支持；第四，我们水军作战实力极弱，没有办法拒敌于海上，导致这次被倭寇攻城，造成巨大损失；第五，我们的城防依然较为薄弱，在这群倭寇的攻击之下，居然屡次险象环生，我建议增高城墙高度，增加城防火炮数量，还要进一步研制新型的远射程火炮或者想方设法增加目前弗朗基炮的射程和威力。”

刘志英听到此处深以为然，一时忘记了身上带伤，猛地一拍大腿，扯动了臂膀上的伤口疼的瓷牙咧嘴道：“没错！老马！我们就吃亏在城墙不够高啊！”

戚元敬插话道：“诸位，城墙高度的确是个文题，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

马仲芳静静的听完众人的话，又道：“铁甲舰我建议全部撤销，铁甲虽能增加防护，但造成船身沉重，前进、后退、左右转向均甚为不便，造成这次我军在火攻之下全军覆没。应该将注意力放在增加战舰的航速、灵活性和操作性能上，同时要努力增加火炮射程，最重要的事要提高操炮士兵的射击准确率，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最后，我还建议设立军情处，加强台湾外围的情报收集——我军此次如能提前得知倭寇偷袭，此战必然不会这种结局。”

这时，高明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老者似乎有话要说——，定睛一看却是李言闻。原来，高明因为李言闻荐人有功，又兼在作战中医治了不少士兵，故而请他也来参与商讨。

高明冲李言闻抱拳道：“李老若有话说，尽可直说不妨。”

李言闻忙道：“既如此，小老便放胆一言。以我来看，将军还需加强以下两处：其一，是否应增加军中郎中？若我军在作战中能及时得到郎中救治，想必不少战士不会死掉——这一点将军亲有体会。”

高明想起那天在医院中所见，用力点了点头。

李言闻又道：“其次，我们应该多方收纳名士。这一来可解我军缺少人才的局面。”

热火朝天的讨论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高明下令整理这次会议的结论性意见，成为建军纲要。完全采用了戚元敬的建军方案：

新设水、陆二军，因为限于兵源，每军下暂各辖一旅，每旅千人；又分为十队，每队百人；再分为十组，每组十人。高明为水、陆二军总指挥。戚继光（元敬为其表字）为水军第一旅正旅长，马仲芳为负，杨德瑞为参谋；刘志英为陆军第一旅正旅长，新提拔姜永明为负，因为没有合适人选暂不设参谋。

成立基隆医学院，李言闻任院长，主要负责教授学生医学理论。

成立军医队，直属高明统辖，李言闻之子李时珍（阿牛是其乳名）任军医队队长。

成立军情处，由于缺少人手，暂由高明直接统辖。

成立军械所，下辖火器厂、造船厂以及匠人培训所，吴甫之任总管。

随后数月，高明与众人同心协力，加强军政改造力度，使基隆城逐渐步入正轨，开始了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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