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腑。我易水寒无故遭难,怨不得别人,只怪自己是个文弱书生。古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以前打死也不认,现在终于验证了!”年轻差役端来一碗水,喂他喝完,然后说道:“易哥儿节哀顺变吧 !甭说是你,就是我们遇上这档子事,也无能为力。官大一级压死人,人家有权有势,我们,唉…… ”年老一个喟然叹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几年,董家欺男霸女我见多了,可连扬州州官都敬他三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唉,老天不长眼呀!”
易水寒五内如焚,万念俱灰,自己的誓言,铮铮在耳:“大丈夫不能保护妻子,无颜苟活人间。静儿,若不能救你出水火牢笼,为夫自刎以谢,决不似当今朝廷,苟延残喘!”望着船舷外面大浪滔天的滚滚洪波,他忽然笑了,凄凉,又带着安详。 “官差大哥,我想方便一下 。”年老官差不疑有他,点头同意。年轻官差搀着他来到船尾,易水寒轻轻一笑道:“大哥,我自己来吧。”年轻官差依言退后两步,怜惜的看他一眼,转过身去。
易水寒颤颤巍巍的凭舷而立,对江低吟:“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荆轲明知必死仍义无反顾的行刺秦王,而我易水寒却是个百无一用的懦夫,名不副实,名不副实……”贪婪的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他在心中暗自说道:“官差大哥,对不起了……”接着陡然吐气开声:“苍天啊!我恨,我恨,我恨……”同时拼尽余力,踊身一跃,跳入滚荡湍急的江水中。
大浪卷处,漩涡飘逐,易水寒瘦弱的身躯倏忽间沉没不见。年轻差役急惶的喊叫,伴着浪打船体的哗哗声,随风飘荡。江面上薄雾升腾,如雨如烟,依稀可见几只水鸟翩然飞舞……
(四)龙入江湖
其实,即使一个人足不出户,灾难也不会因而退避三舍,该来的总会来的——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因此,逃避是没用的,避也避不开。然而,这个道理直到落水不死后,易水寒才恍然大悟。
命运有时像个孩子,你不让他干什么,他偏要干;你让他干什么,他偏偏不随人愿。易水寒惊闻惨讯,伤情寻死,竟然事与愿违,又活了下来。他的命运,随着这一次劫后余生,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师傅常说:“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在长江岸边一个岩壑峥嵘的山洞里,他的师傅,亦即少林方丈玄难大师的师弟玄慈大师,不仅救他不死,而且以无上玄功为他打通了任督二脉,使他具备了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道胎。然后,师傅交给他一把厚背长刀,一卷内功心法。交给东西时,玄慈大师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一阵浩叹:“罢,罢,罢!缘起缘灭,莫不有因;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寒儿,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为师已经为你易经伐髓,筑成道胎,以后成就如何,全靠你自己领悟了!心法背熟后即可销毁,免遭人妒。行走江湖,切忌杀孽太重,否则你的道胎将受百害而无一利。一旦走火入魔,为师也无能为力!切记切记!”话音回荡,人影杳然。易水寒朝洞口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泪飞如雨。此前短短三日,易水寒受训于玄慈大师,大致通晓了武林、武功的渊源及现状,突然之间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变成了舞刀弄剑、闯荡江湖的江湖人。
少年弟子江湖老。江湖,将给易水寒带来什么样的际遇呢?
在恩师救命传功的石洞里,他没有立刻出走,反而独处月余。这段时间里,白天他在捕食之余,最爱观摩鸟兽虫鱼的行动轨迹,慢慢有获于心,开始时渔猎甚少,后来日渐丰硕。他把狩猎实践中得来的经验苦心揣摩,反复研练,不仅形成一套攻守兼备的身法,更领悟到了几招刀法。晚上,他把恩师留下的武功心法烂熟于胸,勤加修练,自觉身轻体健,脱胎换骨,于是依从师命将之毁去。
初秋寒江,风高浪急。一块高踞江岸的褚岩上,易水寒长刀在背,挺立如石,长发与衣袂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从他英武的背影中,再难寻到旧日软弱可欺的形象。一声清唳,响彻云霄,一头苍鹰回环盘旋于天际,悠然自得。易水寒闻声起舞,刀光乍吐,一闪即收,厚背长刀斜指虚空,身边坚硬的岩石刀痕纵横,深及寸余。
自信源自实力,易水寒这段日子的苦功没有白费。滚滚长江水,流逝永不休;伤心人恨天,长刀欲断流——断流刀法!
一指轻弹,刀作清鸣,易水寒傲然一笑,收刀入鞘。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是个男人就得血债血偿。他深情的抚摸着刀痕累累的岩石,心中浮现出恩师慈祥清癯的面容,两行清泪,泻落眼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易水寒毅然转身,绝尘而去。
风萧萧兮秋水寒,壮士悲歌兮把乡还。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易水寒细细访查,得知“太湖三英”本是太湖豪霸,鱼肉乡里,臭名远播,匪号“太湖三蛟”,两年前不知何故远遁扬州,投入董家庄。“三蛟”为讨好董家,证实自己,自告奋勇接了一笔任务,结果招致易水寒家破人亡;如今他们被董家视为心腹,春风得意。
物极必反,乐极生悲。易水寒回乡不久,天赐良机,“三蛟”出庄办事,经过郊外荒野时,被他设伏于道,逐一杀死,而后曝尸荒野,悬头城上,全城震惊。当晚他夜闯董家庄,欲取董天龙父子性命,不料误中埋伏,遭庄中大批高手截杀,重伤奔逃,亡命天涯。官府当仁不让,发下公文,画影图形,差人追索;同时,董家庄庄主董天龙自愿献出纹银千两,在武林中广招武士,千里追杀。
一夜之间,易水寒名动江湖,声誉鹊起。
正文 第二章怀壁其罪
(一)匹夫何罪
自然界的江湖,众所周知,是个永远生生不息,奔涌滚动的存在。江湖有暴风骤雨,大浪滔天,也有风平浪静,碧波如镜;交替变幻,但绝对不会永远平静。
作为一种生活类型的江湖,也是如此。人类聚集的地方,永远不会缺少争斗,阴谋,铁血,战火……人的欲望,是祸乱之源。
江湖上,至少有三样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挑逗着人的贪欲:武功,美女,财宝。三者有一,即招人妒,尤其当得主势单力薄时,更是如此。 “天材地宝,有德者居”成了一种保护色,专为杀人越货者提供庇护,开脱罪责。
扬州郊外,易水寒斩杀“太湖三蛟”,名动天下。与此同时,他无辜遭祸、家破人亡、劫后余生、偶得神功的传奇经历以及董家庄悬赏千两白银追杀于他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对他的不幸扼腕叹息,满怀同情;有人利欲熏心,为了千两百银穷追不舍,欲得之而后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还有人心怀鬼胎,欲趁易水寒功力不深,浑水摸鱼,抢夺逼问绝世功法,因为江湖上突然流传一种说法:易水寒得到了二百年前的绝世高手“刀霸”纵横江湖罕逢敌手的武功秘籍和随身宝刀,二者得一,如虎添翼。唯其如此,易水寒才能从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脱胎换骨,一举斩杀“三蛟”。一时之间,黑白两道武林中人纷纷竖起耳朵瞪大眼睛,争先恐后的搜寻易水寒的行踪。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刀霸”的名声实在太过响亮。唐朝末年,藩镇割据,群雄逐鹿,兵燹连天;武林中也是乱象纷呈,各自为战。“刀霸”胡瀚山本是绿林豪强,“陈桥兵变”后被宋太祖收归麾下,在统一中原的战火硝烟中,凭一口厚背长刀所向披靡,作风勇猛无畏,罕逢三合之敌,声威几与统军大帅石守信比肩,威名赫赫。赵宋开国不久,他与石守信等将领一起解甲归田,此后不知所踪。他的盖世武功也随之淹没,二百年来,悄无声息。如今江湖谣言蜂起,“刀霸”二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无风三尺浪的江湖,以至汹涌澎湃,暗流涌荡。
无巧不巧,易水寒的确身负一柄朴拙奇特的厚背长刀,惜之如命。“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似乎不打自招,认同了这一传说。不管怎样,他已经出名了,而有些人还没有出名就已经溺死江湖,或者正为了出名而苦苦烦恼。另一方面,“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句俗语,易水寒正是出名之后才深有体会;世上每一件事物,都是一柄双刃剑,不会只造成一种后果。易水寒怀璧其罪,不知不觉中成了风暴的中心,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双虎狼一样欲火焚烧的眼睛。
人在江湖,快意恩仇、刀光剑影,虽然使易水寒品尝到激情燃烧的兴奋,但月久年深,让他感触更多的则是世态炎凉的无奈。有时他觉得自己像头来自北方的狼,高傲、孤独,不容于世。
二十多年来好像变成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江南景色,以及兄弟姐妹般纯朴可亲的村人百姓,在易水寒眼中,突然变得可憎、陌生。睹物思人,伤心地,伤心人;恨天,恨地,恨人!他只想远远的逃出去,逃出江南,逃到一个永远无法使他回忆起江南烟雨的地方。
他决心离开,向北奔逃——即使是死,也要死在广袤无垠的草原,死在冰封雪盖的林莽,死在浩如瀚海的大漠……
一想到这些瑰丽壮美的画卷即将映入眼帘,易水寒不禁热血沸腾,一时间完全忘记了身体的创痛。身体的伤痛或许很快即可痊愈,但精神如绷紧的弓弦,片刻不得休息,使他心神交瘁。被人追杀如丧家之犬,只懂逃命的滋味,难受至极。易水寒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渴望获得力量,获得一种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力量。
本来,易水寒斩杀“三蛟”,血海深仇报了大半,心中的仇恨愤懑大大减轻。不料,之后的日子,更加难过。官府撒下天罗地网,对他通力追捕,易水寒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怎敢公开对抗朝廷?他只能像一只惊弓之鸟,四处漂泊,昼伏夜出,天涯亡命。这也罢了,顶多让他哀叹天道不公,命运不济——自己妻子被掳,官府敷衍塞责,贪赃枉法,不仅不为他作主,索还爱妻,相反将他投入大牢,流放千里;自己不过为妻报仇,就招致重重追捕。
然而,两个月来,无数如狼似虎,穷追不舍的武林人士,有的明火执仗,有的伪善狡诈,蜂拥而至,群起而攻,实在让他窝火。他明白众怒难犯,好汉架不住人多,猛虎架不住群狼,更何况很多时候别人是猛虎自己是狼。因此易水寒一再忍耐逃避,尽量避免流血冲突。
如果说以前他的理想是平静的过活,平凡的做人,那么,他现在的理想则是做一个与世无争、自由自在的旅行者。易水寒领悟到一个道理:天地不仁,强者为尊。要获得自由,前提之一是必须保住性命,前提之二是必须拥有强横至令人叹为观止的力量。然后,凭一己之力摆脱,不,是消灭一切尾随追杀者,恣意享受独处的悠闲自在。哪管他朝廷积贫积弱,苟安一隅;哪管他官吏贪赃枉法,作威作福,哪管他……
海雨天风独往来,白雪黄沙任我行。
(二)突围离乡
练好武功,自然而然的成为易水寒实现理想的最最有效和便捷的通道,其实也是他唯一的选择。难怪绝世武功屡屡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武功,真的可以使人得到一种独霸天下的强势。眼下,易水寒实力太弱,只好韬光养晦,徐图大志。忍耐,他需要忍耐。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武林无辈,强者为尊。
树欲静而风不止。易水寒本想安安静静的离开扬州这个伤心断肠的地方,谁料想城门口好容易摆脱官兵的盘查,混出城外,刚刚走到护城河边,却被六七名捕快坠上,怎么甩也甩不掉。易水寒气极,在扬州城郊护城河外的一片树林边,他陡然煞住急急奔逃的身子,静候捕快们追来。哼,老虎不发威,你们还以为我是病猫!
衣袂破风,人影连晃,七名县衙的捕快各占一方,一言不发,行动迅捷,把易水寒围在正中。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七人表现出的默契干脆,不言自明是些久经战阵,训练有素的老手。易水寒心中叫苦不迭,不禁后悔自己的莽撞冲动,实在不该停下来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易水寒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厚背长刀斜指地面,虎目含威,冷静的逼视七人。
天上薄云飘忽,弦月忽隐忽现。护城河水声哗哗,不舍昼夜,初秋寒风阵阵,袭体冰冷。
一名首领模样的官差,身材高大,鬓发花白,面沉如冰,两只眼睛间或一轮,寒光闪烁;背插双钩,光华耀眼,浑身干爽利落,一看便是心如铁石,见惯风浪之人,对罪犯绝不会手下留情。另外六人年纪较轻,但老少不一,兵刃各异,两柄钢刀出鞘,两把长剑问天,一个流星锤,一条九节鞭!易水寒心知肚明,今晚必是一场硬仗。
眼见易水寒已成笼中之鸟,插翅难飞,首领模样的官差一声冷喝:“易水寒,你身背三条人命,罪大恶极,还不束手就擒!”东面一名官差长剑前挥,剑尖斜指易水寒腰肋,在旁嚷道:“小子,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弃械投降,免受皮肉之苦,也省了我们哥几个费心劳力。两全其美,岂不快哉!”
易水寒哈哈一笑,愤懑之色溢于言表:“世上还有公理么!我的妻子被强徒掳走,被逼自尽,你们这些当差吃粮的有谁问过?有谁管过?有本事,你们把董天龙抓起来,也判个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