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晃荡的酒水,缓缓说道:“只此一碗,不能再喝了。刚才一战,我们都受了内伤,不宜多饮。想不到飞瀑刀法,厉害至斯!”说罢也是一饮而尽,余人仿效。
右边上首是个白白净净书生模样的官差,他放下酒碗,叹了口气道:“唉!我们五人兄弟情深,虽不是手足,却是胜过手足的生死之交。大小场面大风大浪可谓经多见广,没有一次这么窝囊过!不仅连人家衣角都碰不到,而且一招落败,溃不成军。”“王朝说得没错,彭大哥,易水寒这小子怎么有这么厉害!想到他走时的身法,现在我还毛骨悚然。”右边靠门的汉子说道,不等别人答话,他又自言自语的道:“虽然江湖盛传他学得“刀霸”神功,我马汉只以为是捕风捉影,当不得真,现在看来,嘿,竟是真的!”
彭远祖也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回忆的神情,慢慢的道:“要说易水寒的武功,我们五个中,当属我见识最深。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千古不易的真理,不论哪一行当,都是如此,这也是我多年办案抓捕罪犯的经验之谈。自从一年前他手刃‘三蛟’,震惊全城,我就处处留意这个人的动静。有备无患,万一上头派我去追捕,也好心中有数……”
一股冷风顺门缝吹入,烛焰飘摇,忽明忽暗。张龙四人都被挑起了兴趣,静静聆听,屋子里只有彭远祖低沉的声音,缓缓回荡。
易水寒横空出世般出道江湖,满身的神秘,不仅两次大难不死,而且武功越来越高,不得不使人深感惊奇,而欲探究明白。好奇是人的天性,不仅与贪婪一样普遍,甚至有时更有害于贪婪。
“其实,一开始对易水寒的武功,我并没很在意。因为我亲自去了事发现场,并走访了当地县衙的仵作,了解了大致案情,于是断定案发之时易水寒是半路伏击,以有心算无心。虽然伏击得手,但也只造成一死两伤的局面,而后颇费周折才将余下两人杀死,最后割下首级,悬挂城门之上,手段可谓残忍歹毒。一般武林仇杀,很少有这种毁人尸体的行径。当然,他的情况有些特殊,倒也情有可原……”
彭远祖一阵唏嘘,稍事停顿。王朝趁机问道:“大哥,你怎么知道当时是一死两伤,死后割头?”彭远祖傲然一笑道:“万事万物,无不遵循自然之道。物有物性,事有情理,只要把握住一个‘理’字,即使不在现场也能如临其境。当然,两年前我也只是窥出一点端倪,今夜虽一招落败,但毕竟是亲身尝试了易水寒的刀法,使我以前始终想不明白的地方终于豁然贯通。‘三蛟’武功在伯仲之间,相差无几,为什么老大‘疤面蛟’被一刀致死,伤口由下而上从左胸到右腹,开膛破肚,干脆利落;而老二‘麻脸蛟’和老三‘短尾蛟’致命伤分别在右胸和脖颈,却浑身伤痕累累?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易水寒当时功力尚浅,而且刀法也不纯熟。杀死‘三蛟’,其实是占了突然袭击的便宜,否则,鹿死谁手,也很难说……”
赵虎愤然慨叹:“这小子实在太幸运了!跳江不死,坠崖还不死,而且现在武功高绝,与从前被人追杀时判若两人,咱们五个胜‘三蛟’多少倍,却被他一招摆平了。满以为我们五虎出马,手到擒来,谁想到竟然奈何他不得,真是气煞我也!”
“易水寒的武功的确每天都在突飞猛进。据我所知,最初他只有一种刀法,名曰‘断流刀法’。”“‘断流刀法’?”“那是什么武功?”四人面面相觑,分别看到对方脸上表示不可思议的神情。
“一年前,易水寒一招斩杀‘疤面蛟’,用的正是‘断流刀法’,而后我的一位好友损兵折将,也仅仅致他重伤,终于被他逃出扬州。半年不见,他又创出一种更厉害的‘飞瀑刀法’。哎,虽然江湖上关于易水寒的武功传说纷纭,但我却知道易水寒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自创武功!”
一语惊四座。
(三)月下听琴
易水寒背靠竹椅,神态闲适。身前的茶几上,不知何时摆了三个酒壶,一个酒壶已经空了,歪倒在几上,他抓起第二只,一口一口的喝着,浑然不似刚刚经过了一场关乎生死的搏杀。其实,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他早已习以为常。
身为“逃犯”,易水寒一年来餐风饮露,辗转奔逃,屡遭围堵,疲于奔命。不料逃命途中迭逢奇遇,泰山潜修约略半年,他的武功屡次突破,道胎已臻大成。他的意志,久经险境危机的锤炼,变得刚强坚毅;百炼成钢。从内到外,他整个人都变了:身材魁伟英挺,气质潇洒沉稳,再非昨日的文弱书生。生命,真是一个奇迹。
泰山悟道,使易水寒明白,静儿的一切,不应成为他的心魔,否则,他很可能重蹈“刀霸”前辈的覆辙。心病还得心药医。他不再逃避,径直回到扬州。
一个烟雨迷蒙的日子,易水寒慕名求见兰舫的明月姑娘,宾主谈笑晏晏,相约明月。自此,每逢月明之夜,他都要醉卧兰舫。如此殊荣,万金难求,但他似乎无动于衷,半夜方姗姗迟来,三更即飘然而去,尽管明月姑娘事先声明月明之夜不见外客,仍是如此。今夜之所以比往日更晚片刻,却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拼斗。
每次会晤,明月姑娘都会为易水寒端来清茶,有时与他一起品茶赏月,有时则退回自己房里,对月弹琴。月有圆缺,但只要夜空晴朗便光华如水,虽然不如太阳炽烈,可撒向人间华光处处,心胸之广博,丝毫不逊于太阳。无论世人嘻笑怒骂,悲欢离合,明月不以为意,自圆自缺,清冷自若。
琴声奏响,铮铮淙淙,如歌如诵,如泣如诉。听明月姑娘抚琴,如同听嫦娥仙子的倾诉,如同沐浴三月的小雨,如同聆听山间的清泉,温馨清雅,娓娓醉人,以致易水寒每次短短的逗留都能顺利的进入心灵宁静的道境。惟其如此,易水寒虽决定离开却仍忍不住醉卧兰舫。
人生实在奇妙。易水寒的人生,早已偏离初衷。男耕女织、平平静静的日子,短暂,却是他生命中的永恒;同时成为永恒的,还有那段安安乐乐的岁月,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
世界之大,恒河沙数,而芸芸众生之多,罄尽河沙仍难以尽数。虽然江湖人使爱妻横死,但自己偏偏成了江湖人;人在江湖,虽然艰险重重,杀机遍布,但也有解语红颜,风光旖旎。人生的奇妙,正在于它的未知——一切都是可能的,不管你是否准备,抑或是否欢迎。悲欢离合,得失恩怨,都好似巧妇炊饭用的米水,成为易水寒锤炼心智的素材。眼下,他的心田生机勃发,滋润温和,与两年前万念俱灰的情状,直有霄壤之别。
回思往事,前尘若梦。只是这个梦太离奇,太久,一梦就是一年:从爱妻静儿惨死,到蒙冤发配边疆;从长江投水自杀,到恩师救命传功;从设伏斩杀仇敌,到泰山被围坠崖;从寒潭瀑底悟道到扬州醉卧画舫……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做了一个梦,如泡沫般一触即碎的春梦。
爱妻已死,阴阳永隔。易水寒明白,这不是梦。除了静儿,这时他最想见的人就是恩师。他想告诉师傅,他的栽培没有白费,自己不但在铁血拼杀中走向刚强,而且确实得到了“刀霸”他老人家的绝世武功。
得得失失,现在的易水寒已经习以惯之,安之若素。生命不再只是痴男怨女这般单调,仗剑载酒,游山玩水,同样可以获得宁静,心灵的宁静。宁静源自开阔,不仅爱情,友情、恩情、山水豪情,都可如醇酒般醉人。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犹可追。
只要是人,就有记忆,关键是人乃万物之灵,懂得站在记忆之上来处置记忆。失忆的人,其实并没有失忆,而是生活在另外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境界里。然而,这个境界若由外力所致,突如其来,很少有人承受得住。因此,失忆之人绝大多数深受其害,尽管这个境界正是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境界——高深的武功,不仅需要强健的体魄包容含蓄,更需要精神层面达到心骛八极,神游万仞的高度。
静儿的一切,不再成为易水寒的心魔,毒蛇般一日日咬噬着他的心;相反,每次回忆与静儿相处的往事,易水寒都觉得心灵更加宁静安详,武道上的进益也与日俱增。恩师传授的功法实是奇妙,心性的修行,与武功的提升息息相关。易水寒武功的突破,正由顿悟而来。佛门禅功,最重心灵修炼;释迦于菩提树下顿悟而成佛,可见一斑。加上得到“刀霸”真传,易水寒眼下神功已成,傲视天下,只可惜“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人死不能复生,再也不需要保护了……
静儿泉下有知,想必也不希望看见自己消沉颓废!人生无常,韶华易逝;失中有得,得中有失。珍惜眼下自己鲜活的生命,才不辜负命运之师的馈赠。生命,实在是个奇迹。
无心插柳柳成荫。至此,易水寒的人生轨迹,因缘巧合之下,发生了柳暗花明、地覆天翻的变化;不管前途怎样,他已经完全超越过去,获得新生。
易水寒身前的茶几上,不知何时摆了三个酒壶。两个歪倒在几上,一滴不剩,第三个正被易水寒抓在手中。看他的神情,应是醉了。醉生梦死。
“夜来幽梦忽还乡,一晌贪欢枉断肠……”易水寒低下头,喃喃自语,双手插入发间。似乎有一声轻叹,响自窗外。
窗外月明如镜。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静儿终究还是死了……
官府的追踪,虽然不怕,毕竟有些棘手,是时候离开了。
易水寒抓起酒壶,一声低啸,穿窗而出,一晃身落在丈外一艘擦身驶过的游艇上;停身借力,再一晃时,已经踏上岸边一株遒劲的柳树探向河面的枝条,巨鹰般起落如飞,转瞬不见。
身后江面隐约有琴声响起,朦胧的飘入耳中。“刀霸”前辈的“月夜听琴”,浮上心头。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龙游江湖。
更多免费电子书,请到txt图书下载网 http://www.
声明:本电子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