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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故事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上那个判断就得到了证实。是有人越狱而且成功地逃到了墙外,只不过没走出几里地就被抓了回来。消息很确凿,逃跑者姓甚名谁,是从哪个号子逃出,都弄得一清二楚。说来也真奇,号子与号子之间是隔绝的,墙里墙外就更不用说,但这消息竟会像风一样(风门啊风门!),无形中就传遍了整个看守所。

据说那位事主是蓄谋已久的,因为他先已采取屡次严重违反监规的方法争取被罚到了独居室,以便于单独行动。逃跑的方法大概也是早就琢磨透了的,赶上这风雨交加又停电的夜晚算得是天赐良机。只是没有人能知道他到底用的什么方法逃出囚室又逃出高墙。有人评论说:“小偷有宰相之材啊!”——事主入狱的案由是入室偷盗。

接下来几天里,这位事主就成了全看守所的明星了。关于他的生平事迹、背景资料都被搜罗出来进行传播,和现而今的媒体做法一模一样。我能记得的大概有以下这样一些:

这位事主不是本地人,是从外乡流窜到此。在本地作案时被捕,关押已有两年时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哪里人。按他自己的说法则是,他早已无家可归,从小就四处流浪,哪里天黑哪里歇。据称他撬门入室的技艺十分高超,成功越狱的事应该能证明那不是吹牛。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对自己怎么个死法做的设计:“像我这样的人,有一天老了,跑不动了,偷不动了,我就带上几斤卤肉一瓶烧酒,到一个紧靠江边的悬崖上去,吃饱了喝足了就地打一个滚,直接滚进大江里头。这一辈子就算交待了。”据说他这样说时笑嘻嘻地,不像是在发感慨,倒像是在说一个早已拿定的主意。

如果我没弄错,我后来在那个独居室住过几个月,那时候他早已被押往别地,室内自然也不会留下曾有人从这儿越狱的一丝痕迹。独居室就是个小号子,大概有普通号子的三分之一大小。我估计是用普通号子隔出来的,因为四壁都没有窗。可以肯定当初他不是越窗而出。从地板底下的通气夹层走,可能性最大,当初就有人这么猜测过。不过,在我看来,不管怎么走都是一个神话。

独居室之于我,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一个人拥有一个号子,不再日日夜夜与一群老少爷们厮守消磨,是哪一辈子修来的福气?当然,时间长了那间七步长五步宽的小号子也带来了别的问题,此处不表。

后来我转到市里看守所时,见到了更大的号子,但也只是更大而已,其他方面也还是大同小异。对了,门上多了一个风门,在门的下方,比上面的风门要大一些,专供传递饭菜用的。这点不同本来也不值一提,不过对于我来说它却有那么一点点特殊意义:我装病绝食的那几个月里,隔三差五地会被人扶到门边,然后脱开裤子蹲下来,让门外的犯人医生从下面的风门给我的臀部打针(链霉素或维生素b6)。这种做法的好处是可以不用开门,干部就不用跟着犯人医生跑来跑去。可惜当时没有拍照,要不然在今天这个读图时代那景象恐怕也很可以用来搞搞笑的。

号子大了人就会多,加上城市里“阶级斗争”好像要比乡下激烈,所以有一阵子简直就是人满为患。人最多的时候据说一个平时容量只有二十人的号子关了四十多人。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夜里起来小解的人回来时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铺位了!有些新犯不太敢叫醒别人,就只好坐在马桶上等天亮。偶尔惊动了干部,干部就用一根杠子插进两个侧身而卧的犯人之间,硬撬出一个位置让那新犯重新躺下。我没赶上那种时候(那大约是在“文革”初期),但我在时也是要用筷子丈量以分配铺位的,一个人仅仅可得一筷子的宽度。“领土纷争”当然总是难免的。此外,公平分配中也暗含有等级差异,主要是从位置上得到体现。大致说来,马桶边的位置是等级最低的一个位置,其他等级可依次往上推,到屋子犄角处(只有一面靠人了)等级最高。有科学家说过,人类毕竟是灵长类动物,最是尊崇等级。看来号子里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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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子风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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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因为人多了不好记,还是历来就有的制度,市看守所给号子里的犯人也编了号。比如我吧,就曾是05号子的2l号,这两个数字我可是记得跟我的生日一样牢。以后有什么人想破解我设的密码,大可考虑从它们入手。

定稿于2005年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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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的概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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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大牢(看守所)里的粮油配给是按当时的居民定量,每人每月二十七斤(男)或二十五斤(女)粮食、四两菜油。另外每月每人有猪肉一斤。这里所谓居民,是指闲散在家的无业人员。按理说,坐在大牢里啥事不做,菜饭开水都有人送到门口,这个定量已经是皇恩浩荡了,不该再喊饿。但事实上饥饿却是当时坐牢人的一个最基本的感觉。我说“最基本”的意思是,你在那里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一直没有离开过你的感觉就是饥饿。

一天两顿饭,从来没有吃饱,应该说刚吃完就是饿的,其他时间就更不用说。睡着了也逃离不了,你会不断梦见吃东西却总是吃不着。夜里起来小解,看一看地板上横七竖八睡着的那些大汉,几乎个个在咂嘴巴。问题的严重性在于,你在那里多半要呆上好几个年头。时间一长饥饿就成为一种控制性的力量,占据了你大部分注意力,你会觉得世界上最重要、最急迫的事情就是吃。这当然不是什么新发现,人本来就是动物,只不过有时候会被自己的大话弄昏了头,忘了这事。但是,动物在这种时候一定会去觅食。如果你把它关着,它就会急得在笼子里团团转。牢里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的活动全部转到心理领域,仿佛饥饿跟肉体无关。甚至可以这样说,牢里人似乎已经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而这个魔鬼的名字就叫饥饿。

身体当然也不是没有反应。在不可能像外面的人“想办法”找一些补充食品的情况下,“居民定量”的不够吃一般至多半个月就表现出来了。人开始尖锐地饿,有些人会晕倒,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硬生生的。越强壮的越是容易如此。有经验的管教干部过来瞅一眼,通常会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两三个月后,人就瘦得差不多了,基本上不会有多余的肉。半年左右,两个屁股墩和胯部两侧一般已经打上“钢印”。“钢印”是“老犯”们的一种说法,指的是四块乌青色(大概有淤血)的老茧——人太瘦,就变成了“尖屁股”,坐卧(包括侧卧)的支撑点留下了疤痕,成为“资历”的标记。牢里没有床和凳子,坐卧都是在地板上。犯人们总是用被子垫着,有的还叠成好几层。不过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有一句很经典的笑话说:“进得牢来,才知道天底下没有软和的东西。”

身体很快调整到最低消耗状态以适应漫长的饥饿,心理的适应却是要艰难得多。据说那位坐了十五年的“牢精”已不太在意饥饿,可惜我未曾亲见。我所看到已有五年以上牢龄的几位,都好像没有摆脱心理挣扎。挣扎一词用在这里可说是一点也不夸张。就以我自己为例,为了克制自己不去看别人的饭罐和菜碗,我顿顿都在努力,努力了一年多时间却收效甚微。

为什么要看别人的饭菜?解释起来还得费点力气。当时的饭是用瓦罐蒸的,被称为“罐罐饭”(外面食堂里也这样做)。炊事员用一个小容器凭手舀米和加水,当然不可能准确得跟秤一般。结果送进来的饭往往直观上就有些微差别,有的满一些,有的浅一些,如此等等。菜是炊事员用桶挑进来,然后用瓢从风门(门上开的一个小窗口)分发的,差别当然就容易更大一些。

这“些微差别”在我们眼里却是好大一件事,大到可以影响一天的心情!看别人少了,心里会暗自满意;看别人多了,心里会暗自沮丧。我当时基本上还是一个学生哥,很不喜欢自己的这种心理活动,所以做了很多挣扎。有一阵还故意糟蹋食物,表示我对饥饿的蔑视,但依然改变不了眼睛左顾右盼,心情上下起伏的状况。那种懊丧就无从表达!换到今天,恐怕也只能说两个字:我靠!直到后来有了“绝食”(称病不吃)的经历,才算从某种程度上有所解脱。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此处且按下不表。顺便想说一下的是,出狱后重读《绞刑架下的报告》,发现作者伏契克其实早就说过(过去读时竟然一点也没注意到):“我们当中最坚强的同志,也忍不住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分享别人碗里的食物。”那是一班反法西斯的战士,有信念在支撑,本不可与我们这班倒霉蛋同日而语。

别人是否像我一样懊丧,我不得而知,但心理挣扎的迹象比比皆是。

就那么点饭菜,到了口边恨不得一口就把它们全给吞下去,却又十分的舍不得——吃完了就没了!还有,你很快吃完了就得看着别人吃!所以细嚼慢咽的人居多,那模样好像在品尝山珍海味。有人用一根线把一罐饭切割成几十个小块,每块大约一立方厘米左右。那种切割可真是一种工作!细心加耐心,大约一个小时才能完成。这时候大家都吃完了,他才用一根竹签开始慢慢享用,一块一块不急不忙地吃,像电影上的慢镜头。这顿大餐可以吃上两三个小时!从一旁观察他,只觉他神情格外专注,脸上好像写着“请勿打扰”的字样。至于他是否感到满足,答案是肯定的,因为满足感也分明写在他脸上。只是不能想像那种满足感会是出自肠胃。

由于对“些微差别”的计较,号子里一般会自发地形成某种秩序,说是某种制度也不为过。比如,轮流值勤从炊事员手中取饭,递给其他人。其他人的先后次序也是轮流转,今天的一号明天就成为最后一号。轮到值勤的人最开心,因为每一罐饭都会在风门框上蹭一下,罐底粘着的饭粒(有时候在我们眼里几乎是饭团)会蹭到门框上,值勤人可拈来放进嘴里。那动作很自然,看上去只是顺手一拈,但这却是值勤人拥有的一种特权!所以不少人盼执勤就像盼过节。有时候值勤人手上的动作太明显,故意让饭罐在框上多蹭了几个来回,也会引起别人的不满与抗议。看起来饭罐底部饭粒的所有权在理论上还是有主的,值勤人的特权只对那些“由于不可抗拒的原因”蹭在框上的饭粒有效。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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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的概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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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是单调的,换来换去就是白菜萝卜几种菜——在今天堪称防癌抗癌的“绿色食品”。烹调法也只有一种:除了水煮还是水煮。但到了我们手上,吃法就有点花样繁多了。用一个不特别贴切的比喻就是,好比猫捉到了老鼠,且得盘弄一阵呢!只不过仔细想想就会觉得关系应颠倒过来:人只是老鼠,食物才是猫。因为人在想着法儿变换花样时,那心理活动就活像一只窜来窜去的老鼠,始终摆脱不了猫——食物的控制。用一根线切割饭的例子有点极端,但号子里没人会觉得可笑,要笑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如果当时能用摄像机摄下号子里吃饭的情景,那倒是人世众生相的一个好写照。各人有各人的花样。比如先吃一半,把另一半藏起来,等别人都吃完后再拿出来吃;比如上午留一半到下午那一顿,加在一起心满意足地看够以后再吃……小花样不足道,共同点在于都是食物引起的紧张心理所致——贪婪与吝啬交织冲突,弄得不知道拿食物如何是好。

也有些花样能够在号子里流行。我们那个号子里就流行过先喝开水再吃饭。按炊事员的工作顺序说,是先送菜饭再送开水,前后要隔这么一段时间。于是所有人都忍着不吃等开水来了才开饭。两磅半的搪瓷缸子,满满一缸开水一气喝下去,从口腔到食道到胃都烫得热乎乎的,的确有一种生理上的快感。也许只有饿久了极度缺乏能量的身体才能有此快感。且必须是饭前。当然那开水从厨房用桶挑过来已经远谈不上滚烫了,但也还是可以说是“暖透了心”。那种快感非同小可,因为它能使人上瘾,这是我的亲身体会。后来我们号子又做了改进,把开水冲进菜汤里喝,有盐味了,但却少了那份烫劲,所以我还是回过头来喝我的白开水。

总而言之,食品在我们手里差不多被盘弄成了毒品。不仅饭菜如此,任何可入口的东西在我们口里嚼着都有可能引发快感。饭菜之外要找到可入口的东西当然机会很少,但偶尔也会有。比如有一次一位新来者带进来一点叶子烟碎片(入狱检查漏网者),我就嚼得满口生津,沉溺其间不能自拔。

一个月吃一次肉,那天当然是一个节日。一般安排在下午一顿,事前不会有人得知。所以节日是从看到肉开始的,一直延续到晚上睡觉前。每次看到肉都会引起欢呼,所有人都会比平日兴奋。碗里多少的计较更甚于平日,但吃的花样少了许多。舍不得留胜过舍不得吃,或者说忍得住那个饿却忍不住那个馋,于是多了些大嚼大咽的样子——谁知道呢,也许是我自己只顾大嚼大咽,没来得及观察别人。吃完后整个晚上号子里都显得暖洋洋的,说话声比平日多得多,近乎喧闹。还有年轻人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