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注脚:“我们坐牢磨日子,也要磨他几朝天子几朝臣!”
定稿于200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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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的故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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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喜欢把这个故事叫做太平洋的故事,尽管它与太平洋不可能有任何关系。当然也有那么一点点理由,故事讲到最后就会显现出来。
这个故事第一次完整地讲出来的时间是在1982年的元旦那天。一帮朋友聚会,有人提议说,在座的每个人都讲一件自己生平印象最深的事情。提议人没等表决,自己就率先开始了。我知道这帮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个个都是历尽坎坷之辈,却没料到有那么厉害——提议人讲的第一个故事就把我给镇住了!慢慢悠悠轻轻淡淡地就带着我们到生死之间穿行了一回。
我迅速地在脑子里搜索,一时竟觉得无可匹敌者,只好把这段经历抬出来了。我本来是不想说的,尤其不想在热闹场合说,因为那分寸不好把握:说沉重了会显得是自恋,说轻飘了又会像是自吹。但那天的情况变得有些不同,提议人的故事已经营造了一种敞开心扉直捣心底的气氛,在座的又都是一点即通,马上就调整好了接收频道。我于是开讲,一气讲下来竟无半点窒碍。起承转合都不假思索,仿佛已讲过千百次。要说起来,那天离故事发生的日子也已有十年之久了!
又过去了二十三年,今天我要第一次用笔来讲这个故事。我想做一个尝试,就是基本上照着我二十三年前的讲法写下来,当然只可能是“基本上”——
我想先交代一下故事背景。故事是发生在大牢里面——我坐过牢,这你们都知道。大牢里面的人想事会想得比较绝对,比如总认为只要能出得了那道高墙,就算死一回也值。于是有好多人为了争取保外就医做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来。比如说,有人把若干大头针吞进肚里想造成肠道出血,为增加杀伤力还特地把它们弯成钩状:有人用铁丝捅自己的尿道想造成尿出血。如此等等,可以说是五花八门。造成一些症状之后还要再加上绝食(称病不吃),因为绝食会死人,能造成压力。不在其中的人会觉得那些自残行为有点不可理喻,在其中的人就会觉得很好理解。
我当时的看法可以概括如下:如果把一个人的人生比作一架天平,天平的一端是生命,另一端肯定会有相同重量的砝码,否则天平就会失衡了。而且那块砝码的重量会随处境的不同而变化,比如在那牢里它就几乎只等于回家去住几天。席勒不是在《华伦斯坦》里写过:“不拿你的生命去冒险,你的生命就不值一文钱”么?
为这么几天想拼命的人的确不在少数。有一阵子我所在的病号监差不多天天在公开讨论。不是讨论用自残的方式应当不应当值得不值得(这个问题似乎已经解决,根本就不成其为问题),而是讨论用什么样的方式自残最有效、最能达到保外就医的目的。
有人在出去放风时还悄悄把一个绕钢缆的木滚子偷回来了,说是要用它砸断自己的手臂。那个滚子的形状像个圆柱体的工字,只不过上下两横比较薄,中间一竖非常粗。劳动号的人放它在院子里做小板凳用的。也不知那是什么木料做的,拿在手上还真有点沉。把它偷回来的人在外面是个好打架的,江湖人称“黑头”。他成天拿着那滚子问大家:“你们说这滚子能不能砸断我这手臂?”得到一致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又开始拟订计划。一只手砸另一只手使不出劲,得用两只手拿着那滚子砸,所以他请另外一个人帮他。说来你们可能不信,还真
有人答应他了。接下来就是两个人在那里摆姿势:一个人手臂靠着墙,另一个人身子向后仰,把滚子举到头顶后方,看看是否能使得上劲;又或者蹲下来,一个人把手臂平放地上,另一个人把滚子高高举起……总而言之是想找一个最佳操作位置。
就这样折腾了好几天,那位置始终没找好。其实当然是决心不好下。我观察了那么几天之后就对黑头说:“这个屋子里面可能只有一个人能把你的手臂打断,那就是我。但是我不会帮你,因为我判断你的案子不至于拖太久就会处理,你这么做不值。再者说了,手臂断了未必就能保外就医,带你到医院打了石膏就可以带回来,吊着一只手不妨碍坐牢。所以说,我倒想跟你商量一下,由你来帮我打。不是打手臂,而是打肋骨。你看如何?”他倒是不含糊,立即就同意了:“行啊!老子最心狠手辣的啦!”——我看中的就是他这四个字。顷刻间他的事就不存在了,变成了我的事。号子里于是又展开新一轮热烈讨论。
争取保外就医,在我是蓄谋已久。原先我是关在郊区看守所,在那里就装病绝食过两回。一回的结果是住进了监狱医院,另一回的结果就是被转到市看守所的这个病号监来了。我在医院里时就听说,以后监狱医院只接收正在服刑的病人,看守所里的未决犯病重了只能保外就医。因为监狱医院属于劳改局,看守所属于公安局,原本就不是一个系统。“文革”初期眉毛胡子一把抓,此刻又开始要恢复正常。听上去这消息像是真的,所以我下了好大的决心,决定要利用这种机会。那第二次的绝食原本就是奔着这个目标去的,我没想到还有转市看守所病号监这一招。市看守所配备有一个医生,这个医生又从犯人中找了个医生出身的人来帮着他。所以这地方不制造出一点症状光凭绝食怕是没什么用的。病号监有个好处,人员少,容易齐心。当然也是运气,有一个靠不住的很快被判刑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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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的故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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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中有人提出:“打肋骨不行。肋骨离内脏太近,很危险。这里没有抢救设备,反应又慢,搞不好就把小命丢了。你看,我从你外侧这么一踹,你的腿骨肯定就折了。”他的话很有说服力,让我又犹豫起来。一脚踹腿骨的办法也未见得可行。提议人虽然是条大汉,但胆子却很小,踹我一脚怕是只会让我痛半天而已。要真是有人敢使那么大劲给我踹断了,靠近关节的骨折不好接,只怕是要废了一条腿。踌躇再三之际,有一天我偶然把一条腿架在马桶上,却有了新的发现。我把我的那条小腿骨想像成一根韧劲十足的干柴棒,然后掂了一下手中滚子的分量,觉得自己完全有可能猛一下就把它砸断——那高度正好发力。我们不是都下过乡?有过砍树劈柴的经验?小腿骨折了也许还不足以获准保外就医,但我可以再加上绝食。腿还架在马桶上时,我的决心就已定了。
于是我说了:“这事不劳烦你们任何一位了,我自己来。你们看,就这么一下。”可是那位提议踹腿的大汉又表示了异议:“不行不行!我踹你是要乘你不备。你要是自己预先知道你要打哪里,那地方的骨头强度会突然增强好多倍。”听上去好像又是很有道理。但这一回我不想再放弃了,我就不信我拼足全身力气都打不断这根干柴棒。
接下来是选日子。离春节已近,我是想第二天就动手,争取回家过春节。但第二天是星期六,紧接着星期天是休息日(那时候还没定双休日),医生会不在。犯人医生又做不了主,就得白赔上一天。最好是下周一动手,一鼓作气,争取在一周内解决问题。七嘴八舌这么一说,事情就定下来了。
过了一个漫长的周六,又过了一个漫长的周日。到星期天晚上躺下之后,我竟越来越兴奋,恨不得立即起来行动。那情绪也真有点奇怪,信心十足,浑身是劲,跃跃欲试,没有丝毫畏缩和紧张。但我设计的借口是放风倒马桶回来后在楼梯上跌了一跤,(总不能说是自己半夜起来打的啊!)所以我必须耐心地等到天亮。
一夜未眠。早上起来时我依然神清气朗,斗志昂扬。倒马桶回来,我立即开始安排:“你们俩帮帮我。一个站我右边,我打完后帮我接着这滚子,不要让它掉在楼板上,弄出响声让楼下听见。一个站我左边,我打完后扶着我,也别让我扑通一声倒下去。”我请的是那个黑头与他原先的搭档。他们的脸色有点变,问:“小朱,你真要干?”我说:“是呀,不是说好了吗?”这时候那位大汉过来对我说:“小朱,我的情况不同,我马上去躺着。待会儿干部来了,我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行吗?”他不敢帮着我撒谎,又不愿揭发我,我自然是同意了。
架好了腿我没有犹豫,高举滚子叫了声“苍天有眼!”就砸了下去。只听见砰地一声闷响,肉陷下去了一块,呈白色。但我觉得我还是有点手软,没使上全身的劲,而那响声又好像是回弹过来的响声,骨头很可能没有折。于是我问:“断了吗?没有断吧?要不要再来一下?”这时候那位大汉蹦过来了(我打腿的时候他一直蜷缩在被子里没敢看),一边大哭一
边大喊:“小朱!肯定断了!肯定断了!”我当时正气盛,只冷冷地冲他说了一句:“你回去睡觉。”他于是又回到屋角他的被子里去了。最出人意料的是那位黑头,他说:“我刚才把脸掉到一边去了,都没敢看。太残忍了!”(我幸亏没请他帮忙打!)只有一个人支持我再打一下:“人家已经挨了一子,你们就别再拦着。”
我当然不能等他们讨论完毕再做决定,举起滚子我骂了一句粗话:“我日你烂妈!”就又砸了下去。我已经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那条架在马桶上的腿在我眼里哪里还是我的腿,真像是一根干柴棒了!——所以怕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上去。这一回响声要哑一些。让我自己都吃了一惊的是,这一下竟打在了刚才陷下去的那个坑上,一点没偏。
把滚子递给一个人,蜷着伤腿让另一人扶着我回到自己的铺位。我一点不疼,但却止不住地从胸腔里发出粗短急促的哼喘声。躺下后我下意识地从枕下掏出一块私藏的碎镜片(牢里不让带镜子),举到眼前时发觉镜像一片模糊,我知道是我的瞳孔放大了。看起来有一种痛感可以被叫做超痛感。
接下来是同屋的人开始喊报告。犯人医生闻声过来看了,说:“医生回家探亲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你先躺着别动。”这才叫始料未及!眼看着春节就要到了,这位医生探亲却不等到春节期间,倒像是知道我这几天要干什么似的。
隔了一会儿,我想小便,就请人把我扶起来。起来以后我试着用伤腿触地,不想一下就双脚站立在地上,好像根本就没什么事——看来是失败了。当时我的知识不够,不知道这根骨头是管状的,叫胫骨,强度远胜于一根同样粗细的干柴棒。而且腿的外侧还有一根腓骨在帮衬。我那两下子的确不怎么的,只在胫骨上打了一个坑。后来有骨科医生用手一摸后说:“噢,硬砍上去的。”那是后话。当时的我只觉得万分沮丧又万分地不甘心。忽然想起有人传给我的“秘方”:“一次服下二十颗阿司匹林,就会出现发高烧等症状。”得知这个“秘方”之后,我就留了个心眼,常伪称头痛向医生讨要阿司匹林,并早已攒足了二十颗。这就叫做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立马把那二十颗阿司匹林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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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的故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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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一下午又没什么事,除了小便增多以外。我觉得这“秘方”也是个编出来的故事而已。但此刻我的腿开始疼,犯人医生还装模作样地给我上了夹板。我说他装模作样,是因为他应该知道我这腿其实不用上夹板。不过我也乐得他这样做,本来不就是要闹腾得煞有介事的样子?于是我决定,索性就用这条腿再加上绝食来达到目的。
没想到到了晚上睡觉之后,阿司匹林的药性发作了。没有发烧,只是耳鸣不断,呕吐不止。那耳鸣声仿佛几十架鼓风机同时在响,完全可以叫做“轰鸣”。至于呕吐,由于我一整天未进食,所以吐的就是胆汁而已。三五分钟吐一回,比晕车要难受好几倍。到了夜里,呕吐好像好了一点点,但我觉得神智有些模糊,怀疑自己会晕过去。当时我还有一种担心,就是担心那滚子上沾有铁锈,我会不会因此得了破伤风?——因为那位传授阿司匹林“秘方”的人告诉我的“症状”没有恶性呕吐这一条。
我想到了死。不过那想法平淡得出乎我自己的意料,反反复复不过一句话:“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了?”这时候有人醒过来问我:“是不是需要急救?要不要我们替你喊报告?”我说:“不用了。如果是破伤风,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是阿司匹林,我能告诉医生吗?”
那时候我还有股冲劲,相信意志能够战胜死亡。一个简单的念头在我心里逐渐占了上风:只要我今夜不让自己晕过去,就不会死。于是我开始控制自己的意识,努力要让它保持清醒。我默默地用眼睛点数着排列在地板上的杯子和挂在墙上的毛巾:这是某某的,这是某某某的……然后又认真地想地板上铺位的顺序:某某过去是某某,某某过去是某某某……一遍过了再来一遍,就这样折腾了一个通宵。
感觉到天快亮了,我支撑着坐了起来。忽然感觉到从铁窗口吹来一阵晨风,拂面而过。也奇了,那几十架鼓风机好像被这阵晨风关了总闸,顿时停了下来。耳鸣一下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