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体上的精神锈斑,惟有激情激起人们体内无限的柔情和眷恋。
这是一个转变的程式化。
可是,一切回到现实中来说,尽管依旧有阳光和风,却是美学的滞后。
暗恋的滞后是纵容自己享受自我扭曲,一种等同于自杀的奢侈品。他没有炫耀,使自己深深处于默默无闻的境况,坐在后排某个角落里,有病的状态,但整个人的感觉却是阳光般透明洁净。
撇开实用价值标准来谈论暗恋,“滞后”和“超前”不存在高低,只是一种速度或度量的说法。
在特定场景中,爱情就像一瀑喷泉,而现实中它却是一块海绵。人们执意认为“只要是爱情”应该喷射出来,而事实上它应该吸收,变得充盈饱和———暗恋具备最合适的条件。人们觉得它应该可以碎裂成各式各样的描述方法,而事实上它是由感悟器官组成的整体。一个暗恋者的使命永远是做一个不停奉献自我、不求回报的一旁的观察者,是比其他人更纯粹的凝视,单向性地、更忠实地爱着。
在美学超前的世界中,大真必须走出那一步,必须去挑明所爱,哪怕用龌龊的手段也在所不惜。从这意义上说,《中毒》毕竟只是一部电影,一个非现实的幻梦。爱情,没有暗恋者渴望的激越。在生活中可以激越,但生活本身是不激越的。现实中的爱情也一样。作为诗人的帕斯捷尔纳克显然比写小说的帕斯捷尔纳克更蛮横,他说:“美学并不存在。对我来说,似乎美学不存在是对它的一种惩罚,因为它撒谎、妥协、迎合俗趣、屈尊俯就。因为它在对人一无所知的时候,胡扯专业问题。肖像画家、风景画家、浮世绘画家、静物画家?象征主义者、完美主义者、未来主义者?多凶险的术语!”
对暗恋从美学层面上去对待,也显然是扯淡。那就闭口吧。
第三课咒语:责怪、怨恨
聪明的暗恋者,成了爱情的主人,不聪明的暗恋者,成为了爱情的奴隶。
这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
这里,我要谈的是“当聪明的暗恋者变成爱情奴隶的时候”———这才是真实生活的一面:你喜欢的往往得不到,你不喜欢的却出现你面前。
同样,一万个不同的暗恋者会出现一种共同的状态:责怪,并怨恨着,但不会伤害她。
金庸的《鹿鼎记》里有个英俊潇洒、武功盖世的百胜刀王,因为倾慕美人陈圆圆而甘心在伊身边默默无闻毫无所求地当个种园子的菜农,每天能见上美人一面就心满意足,偶尔搭上几句话能记一辈子。
还有一个古代论魔幻的传说:查理曼大帝晚年时爱上了个德国姑娘。宫中的大臣看到这位君主沉溺于欢情,对君王威仪置之不理,全不思朝政,大臣们都心急如焚。直到那姑娘死去,宫中上下才大大松了一口气,然而为时短暂,因为查理曼的爱情没有和那姑娘一同死去。这位皇帝下令把涂了香膏的姑娘遗体搬进他的寝室,他死守着那遗体,寸步不离。图尔平大主教对这种骇人的激情感到惊恐,惊疑皇帝着魔,坚持要检查那尸体。他在那姑娘遗体舌头下边发现了一个镶着宝石的戒指。但是,这戒指一到了图尔平手中,查理曼便立即如痴如狂地爱上了大主教,并急急忙忙下令理葬那姑娘。为了摆脱这种令人难堪的局面,图尔平把戒指扔进了康斯但斯湖。查理曼又爱上了那湖水,不想离开那湖畔一步。
这两件事———百胜刀王和查理曼大帝其实是中了咒语,才这样在人们眼里显得不合情理。尤其是后者故事最后演变成不是我所要谈论的话题,但咒语是必然存在的———至少在文本上是存在的。
暗恋者的咒语也是他爱情的一部分,是一种叫“激情”的东西,这个词语确立了原本在他身上“不合理”状态的连续。咒语是一种奇物,是内在的、无可见的表征,但它揭示了人与人,或者事与事之间的联系。
在文本(梦境)里,咒语显得多么奇幻,并且具有“很有用处”的特征。
一个深层次的暗恋者,为了使自己的漫漫岁月里不丧失信心,他会采取相应对策,咒语是一部分。
凝固。使她为自己的爱所束缚,对他人的欲望随之减少。
扰乱。是扰乱另外爱她的人的心境,而不是直接扰乱她。
治愈。在漫长中,恢复自己体力“出外”的念头,直至消失。
夜视。让没有她存在而暗的地方变得光亮起来。
反射。通过具体自己能接触得到的物件,来感觉到她的一举一动。
敏捷。提升对她爱的敏捷的上限。
解毒。解除由于她的冷淡而伤自己心灵的毒素。
陷阱。友善地让她一一陷入自己为她布置的陷阱。
增强。提升力量的上限,让她能觉察到对她的忠诚。
祝福。提升力量、法力、敏捷的上限,对她的一切默默祝福。
移动。让她的心随之向自己移动。
传送术。一点点在日常中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长久不变的心。
变身。使自己外貌及名字暂时性发生改变,以一种她愿意接受的形态出现在她生活中。
心灵攻击。终于到时候了,开始对她进行心灵的攻击。
召唤。随机召唤身边的物品,向她示爱。
能量闪光。长期做一件事,爱一种所爱,来增加自我的能量。
标记。爱本身是一个善的标记。暗恋的默默付出也是一个醒目的标记。
重现。这是再生一般的力量,让自己恢复到以前青春岁月,充满激情的光辉。
总体而言,咒语是一股向下旋转的力量,一般沉湎进去,会带出诸如责怪、怨恨的东西。
先说说责怪。这是一种干涸的情绪,是恳求,是要挟,是进攻,是撤退,是痛恨不到的境界,可心情又暂时无法罢休,责怪就来了。好比女人无聊时找个借口流一会儿泪,好比男人没事时点一支烟。
阿拉伯人有一则妙喻:天使的眼泪,落入了张壳赏月的牡蛎体内,变成了珍珠。责怪一般形不成珍珠,因为它比较粗鲁,像男人的东西,却多次为一个被暗恋伤着了心的人使用。日久,他的可爱被一点点消磨掉。
责怪是人之常情,但非美德。
而怨恨呢,大概是人类的遗传病,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圣经》记载以色列人就非常擅长发怨言,身处劳役固然怨气冲天,得到解救又投诉生活艰苦,面对面地埋怨敌人可怕。无论如何都是他人不对。我们中华民族的心灵与生命中因其近代以来的苦难而积郁了太多的怨怼———心灵有了一道撕裂的缝隙。这是一个问题。
一个暗恋者的怨恨当然与常人有不同之处,但发展下去,会掉进那喀琉斯情结中。古希腊神话里关于水仙花的传说:美少年厄索斯美丽得无与伦比,他爱上了自己水中的倒影,每天顾影自怜,于是跳入水中,死后变成了水仙花。这就是西方心理学上和文学作品里的那喀琉斯情结,《少年维特的烦恼》也描绘过“少年维特”的这种情结。
明代万历年间,江南一冯姓大富豪的小妾美女冯小青,她美丽绝伦,白皙、清瘦,这是中国古代幽闭美人的标准造型,古典文学中这样的人很多,她们的背影和身份常常是老处女、老姑妈。她精通诗词,但由于暗恋发展成自恋成癖,日常生活通常是“古寺青灯伴红颜”。她每天顾影自怜,日惭消瘦,最后枯萎而死。《传道书》上记载:撕裂有时,缝补有时。像责怪、怨恨这些情绪,只要不过分地长期地占领暗恋者的心灵空间,让宽容精神的丰富部分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美将会大面积降临。
第四课蒙昧的偶像:o型线条女郎
该课分析暗恋者将自己的“现实”建立在虚无上面,似乎隔绝与他人的交流,但实际上的效果与社会追逐名利的趋势暗合了。
每个暗恋者都有他自我确立起来爱的形象,譬如,但丁的贝阿特丽齐,歌德的绿蒂,叶芝的毛特冈,德沃夏克的约瑟芬纳,安徒生的亨利蒂,罗曼?罗兰的索菲亚,柴可夫斯基的梅克夫人,卢梭的华伦夫人,莎乐美和尼采、里尔克、弗洛伊德,以及普希金、福楼拜、梵高对多个女性的恋情……我们把她称之为o型线条女郎,因为她更多是建立在一方的想像基础上,无不是在渴望羽毛———一种从诗人之恋到精神柏拉图的过程。
当这些被暗恋的偶像聚集起来,人们发现:
被暗恋的对象能够被暗恋者切成两半或几段,这种不完整会带来无穷想像力上的悲伤。
被暗恋的对象具有无法失落的灵魂。
被暗恋的对象是能看得见,又与现实保持必要的距离,难以触摸的人。
被暗恋的对象几乎每天有创新,这样的天空是常新的。
被暗恋的对象是宇宙的一面镜子,从她那里暗恋者能学到无穷的东西。
被暗恋的对象的心灵是只有暗恋者一人才知道的神奇地带———无法用语言描述。
这是一种来自神化的力量,从中国古代几千年前就开始了,遗产:古人一直在我们体内。
暗恋者是一个唯美的理想主义者,他对爱情是非常纯粹的,因而他是个悖论体:对残缺不能忍受,对过于圆满的东西又心存疑虑。海德格尔说了:爱,只有在无可企及时,才作为爱而存在。因此,他自我发展得太另类了,从年少开始到老,直至进入忘我的至高境界。
第四课从诗人之恋到精神柏拉图(1)
诗人之恋从本质上说不是常态性的。这大凡就是暗恋的标板,有一种重心偏离的迹象。
但丁在9岁时和贝阿特丽齐邂逅,因一见钟情而缠绵悱恻,并且终生暗恋她,把她当作完美的品德、崇高的精神和理想的化身。1290年贝阿特丽齐离开人世,使但丁陷于无限的悲痛之中,可叹的是暗恋并未终止,还在虚妄地继续。两年之后,但丁写出《新生》,在这部由十四行组诗、散文楔体字组成的诗集中,但丁倾诉了对贝阿特丽齐的超常规之爱。
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
妙龄女人谁个不善怀春?
这是人性中的至洁至纯,
为什么从此中有惨痛飞迸?
29岁的歌德在他经历了至少是第七次的失恋之后写了这首诗。
还在歌德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暗恋上了一个名叫格兰脱欣的小姑娘,但不久,格兰脱欣因受一起案件株连而离去,歌德悲痛欲绝,饭难咽,睡难眠,泪湿枕席。
第二次,歌德爱上了一家酒馆老板的女儿,然而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妒忌。当他看到那姑娘在戏院中和别的男子谈话时,非常气恼,以至发狂。
歌德23岁那年到梵次赖去攻读法律。有一次他在舞会上被美丽可爱的姑娘———绿蒂迷住了,然而,出乎预料地他得知她是好友凯史脱南的未婚妻。这种暗恋的折磨让歌德想到了死,在床前悬了一柄剑,几欲自尽……后来,他从暗恋焚燃的灰烬中得到了灵感和激情,写出脍炙人口的名著《少年维特之烦恼》,最后,他让维特以反基督教义的行动饮弹自尽了。
在诗人暗恋史上,叶芝23岁时爱上一个女演员,她是爱尔兰独立运动的领导人、革命美女毛特冈。他立即被她征服,他一生的烦恼开始了,人生从此改变,陷入了漫长的单恋。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叶芝把这首《当你老了》献给了毛特冈。
叶芝可算是暗恋情圣。期间,他一再向毛特冈求婚,并为她写下大量诗篇,但没有回报。毛特冈嫁给了与她并肩战斗的麦克布莱德少校。23年后,1916年麦克布莱德少校在斗争中献身去世,叶芝再次向毛特冈求婚,仍旧遭到拒绝。暗恋者叶芝甚至爱屋及乌,晚年转而向毛特冈的女儿求婚,也同样遭拒。
一个无望的爱情故事。这隐喻了英国和爱尔兰的关系。
30多年后,暗恋者叶芝听到了毛特冈结婚的消息时,他写了一首寒栗的诗歌《突然寒冷的天穹》:
突然我看见那寒冷的、使乌鸦欣悦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