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3(5)
女孩总算明白四哥的意思了。她拍了拍摩的司机的肩膀,摩托车就减了速,在路边停下。四哥也在后面不远处停了车,只见女孩拿出零钱付给摩的司机,然后就朝他这里走来。站在索纳塔的窗口,她低下身来,明知故问一句:“你到底要干吗啊?”四哥不说话,只招手要她上来。见四哥不像警察和歹徒,女孩就开门上来了。
三言两语,也不问姓是名谁、何方神仙,直接进入讨价还价的正题。说好服务内容和方式后,四哥便将车往旁边小道上一拐,来到海边的木麻黄树林里,停车关灯。小姐要他速战速决,说夜总会上班也要打卡,迟到太久会被罚款的。四哥说:“没问题,速战速决,完了我送你过去。”来到车后座,小姐率先宽衣,四哥也不拖延,两个人直截了当地做起了他们的买卖。
海风在吹拂,汽车在摇晃。
不过十几分钟,他们的任务完成了。四哥感觉还不错,新车加新人,物有所值,小姐也挺满意,收钱的时候又主动跟四哥拥抱了一下,还诚恳地说了声“谢谢。”四哥不禁有点感动,觉得这小姐蛮讲情义的。想起在国外的前妻,自己奋斗好多年才让她如愿以偿出去了,却从未听她说过“谢”字。
虽说有点疲倦,但四哥还是按照事先的承诺,驱车送小姐去夜总会上班。如果不堵车的话,应该几分钟就到。可每天这个时候,正是天堂牛鬼蛇神们寻欢作乐的开始,不堵车才怪。小姐急得要死,要下车重新去坐摩的,因为摩的不受堵车影响,见缝插针、逆行、上非机动车道甚至人行道,怎么都可以。四哥也就不勉强送她了,又拿出零钱给她作车费,打开中央门锁让她开门下了车。
的确,对小姐来说,还是摩的更实惠,它比公交车快、比打的便宜、又不怕堵车。但摩的是非法的,非常危险,碰到有警察拦截检查,司机会不顾一切来个180度急转弯,掉头就跑,看哪里有缝就往哪里钻,根本不会考虑后面还坐着一个或两个小姐,所以小姐从摩的上摔下来是常见的事,摔断胳膊腿还不算什么,摔死、或者摔倒在地又被后面追上来的汽车压死的情况也有过。交警对付摩的办法,就是逢年过节前抓一抓,罚了款再放行,不会将其赶尽杀绝。交警是最不愿意看到各种违章行为统统绝迹的,那就断了他们的财路,细水长流才是上策。
趁着堵车,四哥又打开车里的音响,继续聆听黑人爵士乐,让那孤独、伤感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以便发挥催眠作用。四哥有个绝招,就是能够在等红灯或堵车的片刻睡上一觉,虽然只有几分钟,甚至几十秒钟,但照样能睡得很香。一觉醒来,绿灯亮了,前面不堵了,再开车时精神就会好很多。
车祸 4(1)
不由分说,刘家福就成了天堂的一名汽车修理工。
他知道,水根对他非常羡慕,认为他拣了个大便宜。那天趁黄老板去接电话的时候,水根把家福拉到厂门外说了一通气话,骂黄老板不是东西、是骗子,明明说的是当学徒没有工钱,第二天就完全变了,这不是欺负人吗!家福明白水根的意思,要是早知道这样水根自己就来干了,还会把肥缺留给他?不错,他俩是一块长大的,可水根到天堂比他早两年,大小也算个地头蛇了,如果被刚露面的家福夺了风头抢了运气,那他水根以后回刘庄如何交代,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你也别高兴太早了,别不知天高地厚。”水根骂过黄老板又告诫家福,“汽车是什么玩意?城里有钱人玩的东西,我们惹得起吗?还是趁早小心点,让别人去找死吧。”
家福苦笑了一下,没做声。又不是他要占水根便宜,水根不高兴他也没办法。
他也没有高兴得太早,只想着先有个落脚的地方,有吃有住有事做,能活下去就算不错。黄老板说的那些,什么前途远大、吃香喝辣等等,他觉得都像神话一样,现在也顾不上当真。
几天下来,刘家福已经大概看得出,这个被叫做天堂的地方实际也不怎么样,好像才刚刚开始建设,到处都是工地,还有盖了一半丢在那里的大楼,整个城市乱七八糟,如同被盗墓者挖开的巨大墓场。要说还有什么突出的印象,那就是天堂的汽车、摩托车特别多,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奇怪的是,这里并不因为车多而更像天堂,相反,这么多车成天旁若无人横行霸道,比他来时一路狂奔的长途汽车更加可怕。车越多,城市越乱,大家都抢着快走、先走,一点规矩也不讲。到了上下班的时候,满街的铁罐子更是挤得水泄不通,车里车外到处怨气冲天。
就因为车多、交通乱、事故频发,大大小小的修车厂才应运而生。不论规模和技术如何,只要有个点儿,生意就总是源源不断忙不过来,要不然,也不会轮到他这个从没碰过汽车的乡巴佬来了就上。
尽管黄老板直接任命他做了钣金工,但刘家福还是有自知之明,他甘愿做个小工、杂工,人人都可以使唤他,叫他打下手,他也乐于从命,跑前跑后,拿工具递材料,一点不嫌麻烦,也不怕脏和累。带着初来乍到的惶恐心理,他小心翼翼,处处留神,一点一滴开始干,不会时先看别人怎么做,照葫芦画瓢就是。
厂里那些年轻的师傅们其实也跟他差不多,大都来自北方和西部贫困农村,有的比他年纪还小。他们刚来时也是两眼一抹黑,别说修车了,多数人都没见过汽车光亮的外壳里面究竟是些什么,就这样,干着干着也学会了。刘家福很快跟他们混熟起来,由此学到一些修车的门道,也得知黄老板和“顺达汽修”的更多情况。
原来黄老板在公家单位有工作,是一个局长的专职司机,“顺达汽修”则是他个人的生意。他开的那辆局长专车名叫皇冠3.0,又黑又亮霸气十足,看着就像个局长。局长经常出差、出国,黄老板闲着也是闲着,就弄了这么个修理厂,时常开着局长的车来打理自己厂里的事,一国两制,哪头也不耽误。来修车的有些是黄老板的朋友,他们都知道这是黄老板的第二职业,大家也不回避这一点,好像在天堂这样的地方,只有赚钱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当听说黄老板的老婆早几年死于车祸,他就和女儿两个人相依为命时,刘家福吃了一惊。开车、修车人的家属也会出车祸?这就跟养狗的人家有人被狗咬死一样离奇。乡下人常说“打死会拳的,淹死会水的”也许就是这个理儿,刘家福对汽车和车祸最初的、抹不去的印象也就从这儿开始。
黄老板的女儿还在读小学,却已十分懂事。她平时住在学校,周末才回家,每次都是自己骑单车往返,从不要爸爸用汽车接送。只有到了星期六,黄老板才能让女儿坐上小汽车,带她一起到厂里来玩玩。工人们都很喜欢小女孩来,平日里这儿只有汽车、机器和男人,什么都是硬碰硬,小女孩一到,厂里的气氛就会生动许多、柔和许多,工友们也就莫名地快乐起来。
车祸 4(2)
顺达汽修虽不在闹市,却地处中心城区和城郊“富人区”之间的必经路段,位置还算不错,黄老板又有公家人的身份,客人们觉得他比“社会上的人”靠得住,因此就有了不少回头客,还有几个单位在这里定点修车,厂里的生意自然不用愁。生意好,工人就要多干活,每天从早到晚要干十多个小时,没有周末和节假日休息之说。有时客人说好第二天早上要来取车,还得加班到深夜乃至通宵。
钣金工干的是硬活,负责修复汽车在各种大小事故中被撞变了形的部件,最常见的是车头车尾、以及门窗那些地方。之前刘家福还以为汽车是个铁家伙,现在拆下来一看,里里外外,很多东西原来都是塑料做的,只是外面的油漆像金属,实际根本经不起什么碰撞。碰得轻一些也会局部变形,影响美观,碰得重了就会面目全非,门窗无法正常打开,车里的人也不能轻易出来,如果碰得再猛一点,人在里面就会直接受伤。
顺达汽修设有四大工种:机修、电工、钣金、油漆。有些小的修理只用单一工种就能完成,大的维修就要每个工种挨个儿上。
黄老板好像什么工种都精通,但他只动口不动手,从不亲自碰那些要修的车,工人们照他说的做就行了。久而久之,他连说也不用主动说,就坐在办公室打电话、看报纸,工人们有问题时来问一下,没问题就按分工各干各的活。黄老板不会时时呆在厂里,在的时候也总是穿得干干净净,跟全厂上下满是油污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刘家福天天跟着师傅们转来转去,干起活来一点也不含糊。除了一日三餐,他从早到晚都在那些拆了又装的汽车旁边度过,别人好不容易下班了,躺在床上看电视,他也不去凑热闹,继续蹲在地上琢磨那些出毛病的车。想起小时候那一次家里的闹钟坏了,他偷偷地把它拆下来胡乱捣鼓,谁知零件越拆越多,撒了半张床,一时间怎么也装不回去了,在被老爸一顿棍棒打得半死之后,他终于绞尽脑汁将那个闹钟重新装好,并惊喜地发现它又能正常走动了。看来修车跟修闹钟是一个道理,无非是先拆下来,折腾一番再装上去。
劳作一天加一晚,夜里他才回到宿舍里狠狠地睡上一觉,睡得很沉、很过瘾。虽然宿舍房子也破,又是上下铺,但比起水根他们的工棚还是好多了,起码有一扇通风的窗户。
天堂就是天堂,三更半夜,外面还是热火朝天一片嘈杂,汽车的喇叭声和轰鸣声一阵又一阵地传来。也许是气候造成了生活习惯,这里四季如夏,白天热,人们就在昏昏沉沉中度日,懒得动弹。一到晚上,太阳落山、海风拂面,人的精神才真正活跃起来,形形色色的夜生活也粉墨登场。伴随着霓虹灯的闪烁,夜总会里的歌声、唏里哗啦的麻将声、还有汽车来回穿梭的喧嚣声,城市里各种各样的噪音此伏彼起,通宵达旦。
想想遥远的老家,刘庄的夜晚,那可真够孤寂的,除了偶尔几声猪鸣狗吠,别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当刘庄的乡亲们早已深入梦乡时,天堂的夜生活才刚刚展开。
尽管如今身在天堂,刘家福却仍然觉得自己是刘庄的一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堂的嘈杂和欢乐暂且与他无关。
一辆丰田“大霸王”开进了顺达汽修,嘎然停下。一眼望去,那车头前面的保险杠已经脱落半边,摇摇欲坠的样子很难看,差点就要拖在地上了。
从驾驶席跳下的是个年轻女子,齐耳短发,长袖白衬衣的下摆掖在浅蓝色的牛仔裤里,看起来又威风、既精干。
“喂,你们快来看一下该怎么办。”女司机着急地叫道。
刘家福迎上前去,他也不会跟客人打个招呼,就直接弯下身,去检查这辆车保险杠的损伤程度。
“刚才在外面吃完饭,掉头出来时不小心,车头被一棵树刮到了,弄成这个样子。”女车主满口地道的普通话,也是北方人那种风风火火的性格,“你们快把它弄好吧,我还等着有事呢。”
车祸 4(3)
几个工友在一旁轻声嘻笑、议论起来。
“估计又是个新手,倒车掉头时只看后面不顾前面。”
“就是,一个女人家开这么大的车,也难怪磕磕碰碰。”
女司机听到了工人们的话,便走过去打断他们:“说什么呢这是?你们太小看人了吧!”
工友们赶紧闭了嘴。
“告诉你们,我可算老司机了。我是a牌,什么车都能开的,你们懂不懂?”女车主趾高气扬地教训他们,“这种车还算大?不瞒你们说,我在老家是开公共汽车的,比它大几倍呢。”
工友们闻到她说话时带出的酒气,更不敢做声了。
刘家福听到这里,又想到来天堂时坐过的长途汽车,不禁心生余悸。公共汽车跟长途车模样差不多,但公共汽车要在闹市滚滚的车流和人流中穿行,在他看来那就跟走钢丝一样悬,要保证车里车外的人都平安,不是高手还真不行。一个女孩子能开那种车更不简单。
“不过呢,什么都有个习惯问题。”女司机又说,“公交车的前脸是平的,驾驶台又高高在上,视线特别好,四面八方都看得清清楚楚。可这种车我还不太适应,它那鼻子伸得太长了,倒车掉头时一不留神就容易蹭到什么。”
确实,这种丰田“大霸王”又叫“子弹头”,整个车头就是圆圆的一条弧线下去,样子倒是好看,但如果没用习惯的话,对车头长度、位置和移位的判断就容易出现失误。
“你们说,要多久才能弄好?我真的还有事呢。”女司机又着急起来。
“我看过了,问题不大。”刘家福起身对她说:“你稍等一会吧,很快就好。”
这是钣金工的活儿。家福已经看清楚,保险杠本身并未破裂,只是固定它一头的螺栓被扭掉了,只要把保险杠托起来放回到原位,找一个类似的螺栓和螺帽换上去就行了。
趁刘家福去拿工具的时候,一个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