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1 / 1)

人教育大专班的报名费,学的专业是旅游营销。她一边重温大学梦,一边盘算着如何靠自己活得有滋有味有面子。她在心里给自己流逝的青春打上一个大大的句号,一切都已结束,该重新做人了!因此她也不想再跟那个“老公”纠缠,一刀两断最好。

从镜子里自我端详,来自北国都市的桃子仍是个妙龄女郎,高挑、健康、美丽、倔强,一点不比瘦小柔弱的南方女孩逊色,而且她衣食无忧,有房有车,起点不算低了,只要再学点有用的东西,就不信在诺大个天堂折腾不出一点名堂。

夜晚的天堂,杂乱无章。大大小小的汽车招摇过市,行人和摩托车也穿梭其中,大家你追我赶,为争抢路面互不相让。汽车喇叭此起彼伏地尖叫着,像是在反复训斥路上的行人:“还不快滚开!”可路人们并不太买帐,一些胆大者照样在车流的夹缝中夺路而过,让旁观者看得心惊肉跳。

天堂大学的三年级女生丰波结束了当天在校外辛勤的家教,跳下公共汽车,走到回学校宿舍区大门的那条岔道上。这条几百米长的岔道一向被同学们称为“死亡之路”,路面窄,过往车辆多,进进出出的行人更多。在车来人往、险象环生的漩涡中,这里每隔两三天就有事故发生,死的死伤的伤。但没人接受教训,也没人前来治理,司机们还是眼里无他,行人们也目中无车。谁都是见缝就钻,见路就抢,要在这人车混行的小路上尽快通过,唯一的办法就是胆大。

没有人行道,丰波只能尽量靠着路边走。汽车一辆接一辆,又都不肯减速,碰上会车,路面几乎全被占满。她只好停下脚步,让身体右侧紧贴着路边的围墙。

迎面一辆汽车的大灯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丰波抬起一只手挡住那灯光,同时低下头去,好看清脚下的路面。就在这时候,身后的一辆轿车突然窜了上来,车头在丰波的左腿上猛地蹭了一下。“啊——”她发出一声惨叫,小腿那儿仿佛被老虎狠狠地咬了一口,随后整个人就扑倒在地上。撞她的车停了一小会儿,车里的人探出头来又迅速缩回。趁着黑夜,小轿车又加大油门跑了。

衣裙被撕破,腿上鲜血直流,突如其来的重创使丰波不堪承受。她想起身,但只能坐,却站不起来了。要不是围观的人打电话叫来120急救车,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一直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在医院病床上醒来,已是第二天。丰波从拍出的片子上清楚地看到,左小腿里面的骨头完全断裂了,裂口呈不规则锯齿状。医生说必须做接骨手术,要在小腿里打上钢板,将骨头固定起来,外面还要糊上厚厚的石膏。医生还说幸亏她年轻,骨头重新长好问题不大,但这个过程需要半年以上。

妈妈急忙从外省赶来了,母女俩抱成一团失声痛哭。妈妈要丰波休学回家养伤,丰波却不同意,她说还有一年就毕业了,这时候休学不知要哪年才能接得上,再说,休不休学都是一样养伤,都要那么长时间,留在学校什么也不耽误最好。其实丰波是不愿再给爸妈增添更多的负担,他们都是山区小学的教师,把她送到大学已经非常吃力,如果她再回去剥削他们就太没良心了。

刚刚出院,丰波就逼着妈妈回家,她自己继续留在学校。本来她在宿舍睡的是上铺,下铺那同学见她拄着拐杖回来,不仅不同意跟她换床,还强烈要求她另外找地方住,免得天天连累一屋子人。学生会的干部批评了那个同学,但还是向校方争取,把丰波调到另一个宿舍的下铺。

跨越两个学期,在长达半年多的时间里,丰波成了一个有目共睹的瘸子,但她咬着牙挺过来了,从不轻易向别人求助。左小腿内有钢板外有石膏,重得像一块大石头,而她就如同一名搬运工,每天艰难跋涉,就这样照常完成了学业。当她拄着拐杖出现在担任家教的几位中学生家里时,家长们惊叹之余又大受感动,没有一个因她受伤而解雇她,反倒额外给她增加了报酬,让她别再挤公交车了,每次就打的来回。即使打的也不容易,拄着拐杖的丰波,只能坐在车的后排,由于要靠右腿用力,每次她都要从左边上车、右边下车。在漫长的康复过程中,丰波不仅强化了意志,还练就了一副强健的体格,女生中常见的感冒发烧神经衰弱失眠多梦之类一概跟她无缘。拆下石膏的那一天,丰波从那条伤腿上闻到一股类似卤肉的味道,她觉得恶心,便又咬紧牙关、丢掉拐杖,就那么一瘸一颠,硬撑着用两腿走路。骨头渐渐合拢了,萎缩的肌肉也开始重现生机和弹性。医生鼓励她说,只要继续坚持锻炼,再过几个月就看不出腿瘸了,到那时再做一次手术,把钢板取出来才算完全康复。

车祸 3(3)

由于肇事车和司机当场逃逸,之后也一直无影无踪,丰波所有的医药费只能自理,爸妈知道她做家教的钱远远不够,还是三天两头、零敲碎打地汇款给她。按现在的治疗与花钱进度推算,到最后康复那一天,这次事故的总开销将超过十万元,足够买一辆汽车了。

她觉得对不起父母。

她恨汽车。

也是在晚饭过后、华灯初上的时候,四哥驾驶着一辆崭新的现代-索纳塔轿车,紧紧跟随着前面的一辆摩托车行驶。时而轻按一下喇叭,时而将警示灯闪亮一下,但他并不想超车,只是要摩托车后座上那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多回几次头。

这辆索纳塔今天刚刚拿来,是北京现代在天堂的经销商免费给四哥试用的。

这是豪华型的索纳塔2.0 gls,采用了时兴的全铝发动机,更容易散热,由于车头轻了不少,理论上也更省油。

近年来,这类韩国货在车市上颇受青睐,千里马开路,伊兰特紧随其后,短短一两年就攻克了中国大大小小的城市。这款索纳塔算是现代系列较为高端的产品,车价近20万,看样子是瞄准中国的中坚阶层来的。从外形看,这辆车就有些与众不同,它全身都是弧线,车头呈上扬状,像一只准备跳跃的大蛤蟆。车的前大灯做了夸张的变形,更像蛤蟆的双眼。窗外的后视镜可电动调向或折叠,车内有免提电话,这样就更方便、更从容,不会在开车途中手机一响就手忙脚乱了。

在远有欧美、近有日本的不利条件下,韩国这个竞争狂硬是不服气,凭借多年的雄心壮志竟然杀出了一条血路,一路高歌冲了进来,从中国大地上夺走了大把大把的银子。如此骄人的战绩让韩国车商欢欣鼓舞、喜出望外,也让不思进取、不求自主研发的中国同行们目瞪口呆!仅仅20年前,也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韩国和中国的汽车还不相上下,可就在我们犯迷糊的岁月里,一转眼,韩国车让世人刮目相看。如今,我们不仅要像给欧美和日本企业打工那样给韩国人打工,还要割让出大片市场份额送给这个新东家。

可惜中国的高端消费群体还没有崇尚韩国货的传统,因此索纳塔的市场推广比较吃力。商家之所以让四哥免费试用,也是一个不得已的策略——或许一个汽车记者的号召力和示范效应,能够引来更多人的看重。四哥也乐得试一试,反正是做广告,连油费商家也报销,不用白不用。

四哥断定,前面那辆摩托车是非法拉客的“摩的”,而侧身坐在后面的俏丽女郎是个赶路去夜总会上班的“小姐”。摩的是“小姐”们最常用的交通工具,也是天堂交通事故的隐患之一。可眼下四哥懒得管那么多,他不过是心血来潮,想试探一下能不能半路上将这个小姐勾引下来,让她先跟自己加个班,然后再去夜总会报到。

四哥泡妞有一套,常常是信手拈来,即兴发挥一番就了事,拿得起也放得下。他也毫不隐瞒,到处宣称自己是“美女爱好者”。就像要完成报社规定的广告任务一样,他在这方面也给自己布置了的指标,每周两次,风雨无阻。他很少去夜总会、卡拉ok包厢、桑拿洗浴中心那些地方,多数都是临时发现目标,当即带到车上进行。但从正在行驶的机动车上拦下一个“目标”,这种玩法还没有尝试过,他很想试一下。

对好色的男人来说,汽车相当于春药,有了它就信心百倍,随时随地可以发作。没车的男人等于现代版的残疾人,就跟没有生殖器差不多。汽车最大的好处,就是让孤男、靓女出其不意地结合。

四哥原名石戈,是天堂惟一的汽车记者兼评论家。当汽车大潮来临之初,他就闻到气息,并说服报社的头头们,在《天堂晚报》上创办了“车市前沿”专版。除了大小不一、软硬兼施的广告,专版里还开设了一个固定的小栏目,名叫“天堂车话”,专门对汽车现象、汽车市场和汽车产品进行评论,由四哥本人撰写,信口开河无所畏惧,嘻笑怒骂皆成文章,吸引了不少爱车的读者,自然也受到车商们的关注。

车祸 3(4)

还没等大家准备好,汽车的洪流就黑压压地奔涌到天堂,简直比汽车本身跑得还快。四哥也迎来了自己的黄金时代——他叱咤风云,吆五喝六,为报社赚来了超乎预料的广告,个人的收益也相当可观;与此同时,车商们争先恐后地巴结他,陆续把刚刚上市的新车给他“试用”,为的是他能在报上说几句好话。四哥不必花钱买车了,总有各式各样的车排着队等他试用,虽然车总归是人家的,用一段时间还要还,可东方不亮西方亮,一天也没断过。

肩负着报社广告指标的重任,头顶着车商们的嘱托,四哥不得不绞尽脑汁、硬着头皮为汽车捧场,为天堂终于迎来了汽车时代大唱赞歌。然而,他内心里却另有看法,他不认为汽车对中国人来说真是什么好东西,他觉得国内的汽车厂商和汽车消费者都是病态的,他甚至悲观地假设,一旦到了汽车真要普及到千家万户的地步,这个国家也就完了。在完成任务之余,他还是想通过“天堂车话”发出一点真实的声音,还要说几句良心话。那些正面报道其实人人都会做,唯有这“天堂车话”才他个人的品牌。

四哥有过漫长的爱情和短暂的婚姻。历经六年曲折,总算把他读硕士时看上的本科学妹从女朋友发展成老婆。但不论女朋友还是老婆,学妹一直向往的是国外的生活,铁了心要出去,并将其视为此生最大、也是最终的任务。四哥不懈奋斗,终于在婚后不久有能力把老婆送了出去,还陪着她在国外呆了几个月,直到她在那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四哥本人在给鬼佬做了几个月汽车推销员之后,觉得再呆下去实在不爽。别的都还好办,最大的难题是吃不好,每天都是热狗、汉堡、啤酒、可乐,简直跟狗吃的差不多。想到丰盛而又多样的中华美食,四哥不仅要流口水,还会流眼泪,就凭这一点他也要誓死爱国。忍无可忍之下,他终于跟老婆提出:“我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去了吧?”老婆对吃不太挑剔,对男人也觉得可有可无,于是他们顺利分了手。四哥回国后,直接杀到最讲究饮食的南方,以类似“海归”的身份在天堂落了脚。暴饮暴食之余,他不想重新再找老婆,不过胃口一好,他对美女的兴趣却更大了,他决心好好自由几年、享受几年,过一段花花浪子的生活再说。

四哥深深体会到,汽车对泡妞来说多么便利、多么重要。别说“小姐”了,就算是良家妇女也时兴这个。当今的女人评判男人,首先就看他开没开车,再看开的是什么车,而男人选择汽车时,首要的一点就看它能不能吸引女人。

在国外,大部分少女的初夜都是在汽车上完成的。回到中国一看,像天堂这样人口不多、汽车不少的城市,这方面有可能后来居上,而四哥本人也愿意为此项事业添砖加瓦。每次一换车,他就要找个妞纪念一下,今天也不例外。

索纳塔不紧不慢地追逐着、跟随着前面的摩的,车内播放着飘忽、迷离的爵士音乐。这音乐是四哥从国外特地带回来的,是黑人爵士的经典之作。它共有两张碟、二十几首曲子,有时像小酒吧里的轻佻喧闹,有时又像街头的卖艺乞讨,但不论喧闹还是乞讨,总能够扣人心弦、给人安抚,特别适合夜间独自开车时聆听。黑人真是神奇的动物,他们能够把忧郁低沉的萨克斯吹得活蹦乱跳,也能把高昂嘹亮的小号吹得泣不成声,钢琴在他们手里成了天花乱坠的玩物,根本不按常规弹奏,而是胡乱搅和一通,简直像玩杂耍,却又极端巧妙、非常好听,让人有灵魂出窍的感受。黑人擅长用及时行乐来掩饰他们内心的先天忧伤,他们将生命视为无可挽回的终身流放,把独特的乐感和天才般的华丽技巧运用到乐器上,演绎出无家可归的精彩和无奈,时而如泣如诉、非常孤独,时而又没心没肺,像行尸走肉一样快乐,这是其他人种学都学不会的。索纳塔上配置的六个扬声器还真不错,连两只萨克斯沿街卖艺,一唱一和、一前一后的位置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面的摩托车突然又快起来,女孩的头发和衣裙在路灯下逆风飞扬。四哥也加大油门,干脆让索纳塔冲上前去,跟摩托车并排行驶。他打开右侧的窗户,朝摩托车上的女孩笑着招了招手,又指了指索纳塔的副驾驶席,示意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