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车，你看行不？”

“得了吧！你没看到这个地方自行车很少吗？天热，雨多，除了学生和我们这样的民工，没几个人骑那玩意儿，你要干那个连饭都吃不上。”水根一口气堵住了家福的梦想，“再说，你还不知道这里的城管有多厉害，他们三五成群，一天到晚满街转，见到挑担子摆摊子做小生意的，上去就打，一打就是一条街。你去摆个修车摊试试，非给你砸个稀巴烂不可，有什么值点钱的东西也全都没收，让你血本无归。”

刘家福倒吸一口凉气，愣住了。

“我倒是有个不坏的消息。”水根又说，“今天有个老板来这儿找小工，别说，这个跟你的想法还沾点边儿。”

“什么小工？”刘家福急忙问道。

“修汽车。”

“什么，修汽车？我？你别瞎掰了！”

“不是瞎掰，人家真需要。”水根认真起来，“不过要先当几个月学徒，没有工钱，只管吃住，所以我们这里没人想干。你刚来，工作难找，我跟那老板介绍过了，他说可以试试，就不知你愿不愿意了。”

“我根本不会，你又不是不知道。”

“没关系，那老板说，只要人勤快、肯干就行，别的一学就会。你先考虑一下吧，去不去明天再说。”

这一晚，刘家福心里七上八下，身体也辗转反侧。水根的话虽然轻松，不过这么大的事还是太吓人了。这辈子他只碰过马车和脚踏车，修理汽车，连做梦也没敢梦到过。可眼下是在天堂，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难有出路，既然人家不嫌弃，死活也只好去试一试了。没有工钱也罢，总好过赖在水根这儿坐吃山空。

第二天是星期六，问过刘家福之后，水根就到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黄老板，昨天我说的那个人，他想去你那试试看。”

黄老板说，他一会儿刚好要路过这里，让他们等着。

车祸 2(2)

一辆铮亮的黑色轿车来到工棚附近的空地上，水根和刘家福已在这里等候。车里的人没下来，只是将驾驶室的窗玻璃落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刘家福一阵，然后就招呼他上车。

见家福没敢动，水根说：“没事的，我陪你去。”他打开车门，和刘家福一前一后钻进了汽车的后排。

“咦，怎么是你呀？”坐在前排老板旁边的小女孩一回头，惊奇地问道。

刘家福一愣，这不是昨天路上自行车出毛病的那个女孩吗？真够巧的。

“你们怎么会认识？”老板的口音一听就是本地人，普通话不太利索，但人显得很精干。

“爸爸，他就是昨天帮我修单车的那个叔叔。”

“哦？不错嘛。”听女儿这么说，老板又回头看了看刘家福，似乎对他有了些好感。

“这是黄老板。”水根两边介绍起来，“这就是我那个老乡，他刚来几天。”

当黄老板再次回头时，刘家福不打自招，心虚地坦白道：“我从来没有碰过汽车，自行车也是瞎掰乎的，没学过。”

“哈哈，够诚实的，不错！”老板大大咧咧地鼓励了一下，“其实都差不多，只要你敢碰、肯学，一样能做好。怎么样，现在就跟我去看看？”

刘家福和水根就坐在车上一块儿去了。

这是刘家福有生以来第一次坐上小轿车，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坐进来。好在前面的小女孩不时回头跟他说句话，让他缓解了一些紧张感。

有钱人真会享福啊！小汽车里面原来这么干净、这么精致，跟长途汽车大不一样！难怪城里人都争先恐后往小车里面钻，真舒适啊，如同进入了自家的安乐窝一样，外面的炎热、风雨、灰尘、噪音，统统都不见了。

小轿车在城郊结合部的马路边停了下来。下车后，刘家福一抬头就看到大大的招牌：“顺达汽修”。水根在旁边捶了一下刘家福的肩膀，悄悄地对他说：“你小子运气来了，不信等着瞧。”

黄老板带他们到里面参观了一番。说是修理厂，实际就是一座高高大大的房子，房子里停着好几辆正在修理的汽车，有的在地上，有的悬在半空中，七八个工人围着一辆辆汽车，不紧不慢地干着各自的活。刘家福注意到，工人们都很年轻，一个个也是蓬头垢面，再加上满身油污，他们显然不像是本地人，倒跟他和水根差不多，都是来自外乡的农民后生。由此，刘家福心里陌生和畏惧的感觉又减轻了不少。

大房子一侧有个方方正正的、比汽车还大的蓝色箱子，那是烤漆房，也是这个修理厂最值钱的设备。“不管多旧多破的汽车，进去一趟，再出来又变成崭新的了。”黄老板自豪地说。过了烤漆房，再往里有一排简陋的小房子，第一间是老板的办公室兼会客厅，家福在门口看到了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上面有老板的姓名：黄亚球，企业性质为“个体经营户”，注册资金是人民币八万元。刘家福第一次见到用“球”作人名的，心想南方人就是不一样，喜欢圆的东西。

办公室旁边依次是材料库和工具房，再过去一间是工人宿舍，里面摆着七八张床，也是长途汽车那样的上下铺，铺上面只有席子和枕头，一台彩电高高地吊在墙上。宿舍旁边是厨房，老板请了做饭的人，负责工人们一日三餐。最后还有一间小小的简易房，那是厕所兼工人们冲凉的地方。

转了一圈后，他们来到办公室坐下。黄老板简单询问了刘家福的情况，然后对他说：“你从农村出来，跑这么远不容易。就在这里学点技术吧，保证以后你到哪都有饭吃。”

刘家福点了点头。

黄老板又指着办公室外面说：“那些工人也跟你一样，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都可以啦。”

刘家福又点点头。

“社会发展这么快，没有汽车就赶不上了。”黄老板感叹道，“中国人又这么爱面子，有一点钱，就想方设法要让别人看到。现在大家都小康了，怎么才叫有面子？汽车，这就是最大的面子。你们北方人都说南方的老鼠多，看吧，再过几年，天堂的汽车会比老鼠还要多。”

车祸 2(3)

刘家福半懂不懂，他像个学生，老老实实地接受训话。

“我还要再开导你几句。”黄老板接着说，“汽车跟人一样，也会生病。中国人太多，医院和医生太少，所以看病又贵又难，医院和医生就发达起来了。现在汽车越来越多，修车这一行也会越来越吃香。能干上这一行是你的福气，起码这辈子也不会下岗了。”

刘家福还是点头。虽然做梦也没想到，但这一步也许走对了。

“怎么样？”老板问他，“你想好没有，干还是不干？”

“干吧。”刘家福站起来，又郑重地点了头。实际上他已经没有别的去处，行李都随身带来了，也没打算再跟水根回去，好歹都要先有个事做。

“好吧！”老板一锤定音，“就从今天开始。”说着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红色的百元大钞递给刘家福：“你去买一些日用品吧，再买两件简单的换洗衣服，你身上的衣服已经有味道了。”

刘家福看看旁边的水根，不敢接钱。

黄老板爽快地说：“你不是帮过我女儿吗，这个就算是帮你的，不用还了。好人有好报嘛。”

忐忑不安地接过那张钞票，刘家福脸都红了。

“还有，”老板又补充道，“原来说过先做学徒没有工钱的，看你人厚道，样子也不笨，就直接做钣金工吧。包吃住，一个月五百块，干得好以后再加。”

“哇，刘家福你碰上好人了！”水根在一旁兴奋起来，“还不谢谢黄老板？”

“谢谢黄老板。”刘家福跟着附和道。记得在老家乡亲们的传说中，南方人是那种只会精打细算占人便宜的“蛮子”，想不到眼前的黄老板这么豪爽，难怪水根说他运气来了。

好人有好报，世上真有这回事？他只是随手做了那么点小事，不料这么快就换来了甜头。遥远的南方，神奇的天堂，让他惊心动魄！

黄老板带着刘家福又来到外面的修车现场。

“你看，钣金工做的就是敲敲打打的事，这种活技术含量虽然不高，但最容易看出效果，所以车主也最在乎。你先跟着师傅学，不难，快的话几天就能上手。”

刘家福就去看工人们如何敲打。黄老板在一旁继续对他训导着：“这个干好了，以后你再学别的工种，争取做个多面手。”

办公室那边的电话响了，黄老板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快到门口时，他又回头跟家福大声说了一句：“对了，你还要尽快学会开车，会开车的人才能修好车。”

刘家福心里又是一怔，没敢应答。

车祸 3(1)

桃子是坐火车来到天堂的，一路上也是百感交集、千辛万苦。她离家出走不为别的，只是一心要跟几年来生离死别、天各一方的“老公”团聚。

家在东北的桃子，上高中时被学校一位体育老师迷惑，上演了一场情不自禁的师生恋，发展到在情书上将老师称作“老公”的地步，不幸被“老公”真正的老婆抓到，将那情书复印了多份，张贴在校园的每一个过道和楼梯口。于是从全体学生到全体老师，从所有家长到学校领导，里里外外一片哗然，大家全都要死要活，好像人人都成了这件事的受害者。

“老公”在学校呆不下去了，幸好他有亲戚在香港，亲戚又在靠近香港的天堂投资办了公司，要他过去帮忙。“老公”辞职又离婚，南下天堂经商去了。临走前偷偷地跟桃子说好，到那边如果情况顺利，就把她也接过去，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桃子刚经历人生的第一场痛别，不久又迎来了高考落榜。在父母的责怪声中，她悲愤交加，羞愧难当，好在有那远方的恋情与梦想撑着，她并没被眼前的失败打垮。只是离别的“老公”久久没有下文，让她有些想不通。

母亲开始冷落桃子，说她不仅毁了自己，还毁了全家。父亲还算好，趁他所在的公交公司“内招”的机会，自己提前办了病退，又低三下四到处求人，想尽办法把桃子塞进了公司。

桃子从一个浪漫逼人的女中学生，变成了英姿飒爽的公交车司机，常年戴着墨镜，驾驶着巨大的巴士在城市中来回穿梭。别人看她很潇洒，她自己却若有所失，也不甘就此罢休。她不理睬别的男人，也很少回家孝敬父母，下了班就一头钻进酒吧，在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中自饮自酌，直到稀里糊涂把自己灌醉，然后回宿舍蒙上头一觉睡到天亮。

一晃几年过去了。“老公”总算来了个消息，说他在天堂一直艰苦创业，至今仍处于起步阶段，以前的承诺无力兑现，要桃子从长计议，千万别被他耽误了。“老公”还留下了他在天堂的手机号码。桃子反倒心疼起来，觉得越是“老公”艰苦的时候她越应该挺身而出。于是她扔掉酒杯撇开巴士，也没跟父母打声招呼，就直接买票上了火车。在车上，她才打电话向“老公”透露行程。“老公”甚感突然，像是吓坏了，但两天后他还是到天堂火车站来迎接桃子。桃子见他比以前胖了很多，大腹便便，衣着考究，还开一辆原装进口的三菱－戈蓝特轿车，一副电视剧里常见的成功中年男人形象，她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觉得他一举一动都不像原来那个“老公”了。

桃子不明白“老公”干吗那样谦虚，说什么艰苦创业、还在起步，其实他生意已做得相当不错，有写字楼和两间玩具厂，产品全都出口，汽车也不止一辆。作为投资，他还在天堂市区不同的地段买了几套房子。桃子到来后，他们水到渠成，在“老公”新购置的“丽景花园”一套豪华公寓里开始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同居生活。桃子对“老公”百般缠绵，盼望着生儿育女的那一天尽快到来。但“老公”并不经常回来，他生意繁忙，去香港的次数比回家还要多。而且很奇怪，“老公”总也不提结婚的事，桃子要提起来他就东拉西扯百般回避。

直到有一天，桃子意外地发现，“老公”其实早结过婚了，孩子都生了两个，真正的老婆、真正的家就在香港，怪不得他三天两头要往那边跑。桃子大梦方醒，这些年来她写在纸上、挂在嘴上、刻在心上的“老公”，原来早已是别人名副其实的老公。

“老公”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忏悔之余，他愿意给桃子应有的补偿——如果桃子回老家，他就拿出100万，让她在那边活得风光些；如果桃子要留在天堂，他就把“丽景花园”这套房子、一辆汽车、还有一部分现金划到她名下。

桃子找了个酒吧又独自大醉了一晚，回到家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在马桶里。酒醒过后，她选择了留在天堂。她不想回老家，不愿再看到父母更难看的脸色，也害怕那些认识不认识的人每天在她身后指指点点。

车祸 3(2)

桃子在天堂花出的第一笔大钱，就是进入天堂大学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