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但你如果真有难处,实在过不去了,只管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不会拿你当外人的。”
“算了吧,我不想让你可怜我。”水根没好气地说,“我还没到那一步。”
“那好,你请便吧。现在我要去邮局了。”
送走水根,刘家福就去寄钱回老家,他在汇款单上详细写下了顺达汽修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免得以后有信还要让水根转来转去。
车祸 8(1)
瓢泼大雨,突如其来,刚才还阳光灿烂的天堂眨眼间变得天昏地暗。
刘家福开着一辆刚刚修过的“道奇-纽约人”出来试车,碰上大雨,就当是顺便洗车了。
这辆用了十来年的美国老爷车仍然挺像样的。只因车主出国,放在地下车库里两年多没动过。蓄电池早已耗光,车内的电线也被老鼠咬断多处,轮胎表层的橡胶已经风化变质,变得像化石一样焦脆,碰到硬的东西就一块块地碎裂。那天车主雇了一辆拖车才把它弄到顺达汽修来,看样子是完全不能启动了,没有电,灯不亮喇叭不响,扭动钥匙点火时也没有任何反应。此外,在天堂的潮湿气候下,车内的真皮座椅和内饰面料上还长满了一层青苔式的绿毛。然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小问题,只要把蓄电池换了,把锈蚀的高压线、火花塞也换掉,整修一下电路,更新机油、刹车油、变速箱油,将座椅和内饰用专门的清洁剂清洗一遍,再换上一套“固特异”新轮胎,做一次四轮定位,这辆车马上又能重新上路了。北方人都说捷达车“皮实”,实际美国佬的车才真正皮实,什么都是真材实料,就是车太重、太耗油了。
里里外外,总共也就跟车主要了3000多块,其中光换轮胎就得2000块,这是车主自己要求的,他说轮胎是安全件,一定要用固特异或米其林,宁可贵一点,性命关天,不能贪小便宜吃大亏。
这辆车驾驶席座椅背上还外加了一张按摩靠垫,空闲了两年居然没有坏,电源就接在点烟器的插槽里,可以一边开车一边享受背后的按摩,按摩强度和动作模式都能任意调节,轻揉、重压,拳打脚踢、花样百出,在长途驾驶、腰酸背痛的情况下,如此按摩一番,不仅舒松筋骨,也能让车主不至于犯困。
出来时天还是好好的,突然间,瀑布般的雨水就倾泻下来,简直像神经病。不过在天堂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常常是没有一点预兆,大雨从半路上猛地杀出来,就跟拦路抢劫的歹徒差不多,毫无道理可讲。开车的还不太在乎,猝不及防的行人就遭殃了。有时候明明出着太阳也照样下雨,本地人吹嘘那是天堂特有的“太阳雨”,别的地方根本见不到。
对于汽车和车里的人来说,下大雨不见得是什么坏事,视线模糊一些,速度慢一些而已。可一下大雨路上的行人就少了,摩托车、自行车更少,司机们不必东张西望提心吊胆,多好啊!而且雨水可以把车身、玻璃和轮胎上的灰尘、泥土冲得干干净净,也免得专门去洗车了。
但眼前这场雨大得出了奇,黑压压的雨雾形成了厚厚的帘子,将能见度降到比黑夜更低。大灯、雾灯都打开了,刮雨器也扭到了最快的一档,前面还是睁一眼闭一眼似的模糊不清。
先前路上你来我往的行人们一转眼都不见了,路过过街天桥的时候,才看到许多人都躲在桥下面,几乎将桥下的行车道堵死。过了天桥再走几百米,天色冷不丁又亮了一些,但雨水却更猛烈了,好像天上的盖子被揭开,巨大的乌云整块整块从高空掉落下来,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在这时候,透过浓浓的雨雾,刘家福看到右前方不远处一幅非同寻常的画面:一个既不打伞、也不穿雨衣的年轻女子,在人行道上淋着大雨快步行走。女孩长长的头发被雨水粘在了一起,单薄的上衣早已湿透,深色牛仔裤更是紧贴在两腿上,如铁皮一般沉重,让她走起路来更加吃力。女孩一边低着头奋力朝前走,一边用两只手轮流在脸上抹来抹去,像是赶雨水,又像擦眼泪。
刘家福很是纳闷——这种故意淋雨的场面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何必要来真的呢?他朝女孩的身后仔细扫了一眼,没看到有谁扛着摄像机跟随拍摄,周围几十米范围内也没有任何人。于是他猜测到,这个女孩肯定是被谁欺负了,一气之下宁愿淋雨也不回头,那么愤怒,那么伤心。
刘家福壮了壮胆,将车速放慢靠近路边,先跟在女孩的身后,再上前与她平行,同时他按响了汽车喇叭,等于是跟女孩打个招呼。他想帮这个陌生的女孩一把,具体说,就是想让她到车上来躲躲雨,不然她这样下去肯定要淋出毛病的。
车祸 8(2)
女孩却毫不理会,只是把脑袋压得更低,一步一步继续前行。刘家福看清楚了,她确实是一边走一边哭,两手交替地抹着泪水,透露出异常的羞辱和悲愤。
车又开到女孩前面几十米,刘家福索性厚起脸皮,停在路边等她过来。但女孩经过汽车时还是不理不睬,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憎恨和厌恶的表情。
不知哪来的胆量,刘家福驾着车在女孩后面继续跟随,并间歇地鸣笛向她示意。虽然女孩头也不回,可他就这么顽固地一路跟着,心想在这么大的雨中,她无论多坚强也有顶不住的时候。
快到一个十字路口时,女孩终于在人行道上停住了。等刘家福把车靠上去,并打开右前窗的玻璃时,只见她猛一回头,厉声斥问了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的声音非常尖利,可一多半都被淹没在大雨中,要不是打开车窗,根本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
刘家福下了车,也淋着大雨走上了人行道,面对面跟那女孩说:“小姐,雨太大了,上车吧,我送你。”
“谁是小姐啊?你走开!”女孩仿佛到了侮辱,没好气地大声叫道。
“我今天就不走开!”刘家福也大吼一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由于雨声太嘈杂,他不将嗓音抬高几倍就怕对方听不见,“我又不是求你干吗,就是不想看你淋雨,哪怕你不想活了也不该受这种罪!”
女孩仍不领情,反而用更尖锐的声音叫道:“不要你管!你们有车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刘家福愣了一下。这么说,她受到的伤害跟汽车有关?
“小姐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车,你看我像有车的人吗?”刘家福仿佛被冤枉了似的,连忙表明自己的清白,“我只是给人家修车的,明白了吧?”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汽车,仍然高度警惕:“那你管我干吗啊?”
“你这么不要命,我能装着看不见吗?”刘家福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把你逼成这样?”
女孩平静了一些,沉默不语。在雨水的浸泡下,她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身体也止不住直打哆嗦。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刘家福又劝她,几乎有点像央求她。
女孩还是沉默,还是哆嗦。
“你放心,我送完你马上就走,绝不会多纠缠一秒钟。”刘家福向她保证道。
女孩仍在迟疑,但已明显减少了敌意。
“要不你坐在车后排,绝对安全,这总该行了吧?”
女孩又回头看了一眼汽车,看样子不再坚持拒绝了。
“快上来吧!”刘家福又叫她一声,也不敢伸手去拉她,只是跑回汽车旁边把后门打开,等她自己上去。
“我警告你,从现在开始,不许再叫我小姐!”女孩声明道。
“哦,我明白了。”
女孩终于走过来,弯下腰钻进车里,就坐在后排右侧。刘家福从外面替她关上车门,再转回到左前侧,拉开车门爬上了驾驶席。他长长地喘了口气,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抹在本来就湿透的裤腿上,接着就扭动钥匙发动了汽车。
“还好,这车的座椅是真皮的,不怕水。”刘家福有点庆幸,也是没话找话地说,“如果是绒布的座椅就麻烦了,这么多雨水带上来,回去都不知怎么跟客人交代。”
女孩又不做声了。通过车身怠速状态下轻微的颤动,能感觉到她在后面还是冷得发抖。刘家福自己也哆嗦了一下,将那被雨水浸泡后的透心凉从肩膀上抖落出来。大雨倾盆,气温骤降,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子,不冷才怪!
灵机一动,刘家福按下了空调开关,又将温度旋钮转到红色的那一头,这就开通了车上的暖气。热浪不一会儿就在车内弥漫开来,液晶温度显示器上的数字从17升到24,两个人都不再发抖了。在天堂这样的亚热带地区,开暖气可是少有的举动,也亏他想得出来。
“去什么地方?”刘家福头也不回地问那女孩。
车祸 8(3)
没有反应,好像她还深陷在不能自拔的悲愤中。
刘家福不敢再逼问她了,就耐着性子等她想好再说,说完再走。
沉默了半天,女孩总算在后面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话:“想不到我这个财经专业的大学生,被那帮坏蛋骗得这么惨!”
听她这样说,刘家福马上就反应过来:“我知道送你去哪了。”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大约三、四公里后就到天堂大学了。那是天堂市唯一正规的高等学府,刘家福试车时几次路过那里,每次都要把车停在路边,下来仔细看看。对他来说,大学是比天堂更遥远的地方,黄老板说他是大学生那是蒙人家的,实际上他连高中也没读过。每次站在天堂大学的铁栅栏边向里张望,那幽深的校园和骄傲的大学生,都让他有几分敬畏之感。
汽车起步了,车内的气氛似乎也宽松了一些,但仍然很安静,除了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车身外面,听不到别的声音。
“干吗不说话啊?”女大学生在后面咕噜了一句,看来她也想再沉闷下去。
“我不知该说什么,你说吧。”刘家福答道。
“那你想知道什么吗?”
“我想知道的是,你脾气那么厉害,怎么还有人敢欺负你,谁胆子那么大啊?” 刘家福一边开车一边问。
“我厉害吗?”女孩反问了一句,听口气她还挺意外,“刚才我是不是很凶啊?对不起,我失态了。”
刘家福不想听她解释,又问一遍:“到底谁欺负你了?”
“还有谁啊,就是要帮我安排工作的人。”女孩说着又呜咽起来,“他们收了我1000块押金,可是转脸就不认帐了,工作也是瞎编的。真不是东西!”
原来是这样。刘家福想起,类似的遭遇他自己刚到天堂时也差点有过一次。
“你堂堂大学生,也要去那种地方找工作?”
“不是我要去的。我在网上看到他们的招聘广告,专门招应届毕业生的,我一打电话他们就过来了。”
“你就跟他们去了?”
“他们开车来接我的,开始还客客气气,说什么待遇优厚,发展前景好。我就信以为真,满怀希望地交了押金。”
“他们带你去了什么地方?”
“谁知道那是什么鬼地方,像临时租的钟点屋,里面还摆着两张床。我一看情况不对,广告上说的全都是瞎话,什么狗屁公司啊,就为了骗钱。岂有此理!”
“那你还呆在那干吗?赶紧退钱走人吧!”
“你说的容易,可他们死活也不退,还假惺惺地让我回去等通知。”
“那他们就不止是骗了,等于是抢!”刘家福咬牙切齿地说。
“就是啊,我在那里闹了半天,还是没抢回来。”
刘家福把车停在路边,回头问她:“你还记得那地方在哪里吗?要不现在去找他们算帐,我跟你去!”
“算了吧,他们早就溜了。”女大学生无奈地说,“我一要退钱,他们有的说去找会计、有的到门外打电话,反正一个也没再回来。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根本找不到的。”
“哦。”刘家福无话可说了。一下子就被骗去1000块,真够惨重的,怪不得把这丫头气得要死要活,就算是大学生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雨还在下,刮雨器在挡风玻璃上摆来摆去,像一对落水的鱼鹰在海面上吃力地扑腾,还保持着一致的方向和队形。
汽车继续在雨中默默地前行,天堂大学就要到了。
“停车!”女孩突然大声叫道。
“怎么了?”
“我不想回学校!”
“那你想怎么办?”刘家福又把车停靠在路边,回头问她。
“中午出来时,同学们看我坐着小汽车去就职,还都一个劲地羡慕我呢。现在像丧家犬、落汤鸡一样回去,多丢人啊。”
“你说想去哪儿吧,我送完你还要赶回厂里呢。”刘家福有些为难起来。
车祸 8(4)
“我不管!”女大学生故作刁蛮地说,“本来我不想搭理你,是你死皮赖脸硬把我请上来的。现在我不想下车,在这儿多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