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还不行啊?”
“我说小姐,哦,对不起,我说同学,”刘家福真有点着急了,“我还在上班呢,这车是人家来修的,回去还要再调一下,明天人家就来要了,真的。”
“你急也没用,反正这时候我不能回。你要去哪我就跟你去,赖到天黑再说。”女孩反倒从容起来,“我现在缓过劲来了,看你这人也不像骗子,还想跟你多聊一会呢。”
“那我只能把你带回修理厂了,我没有别的地方。”刘家福无奈地说。
“随你吧。”
道奇-纽约人再次起步,掉了头,穿过几条街道,一鼓作气开回了顺达汽修。
在工友们众目睽睽之下,刘家福打开后门把女孩迎下车,又把她领到办公室休息。家福迅速跑到外面一间日杂店,买回一条毛巾和一套款式不分男女的红色运动服,递到女孩手上,然后把她推进厕所兼浴室的那间小屋:“你将就一下,快去洗洗换了吧。”
“喂,你让我光换外面这一层啊?”
“不管那么多了,你爱咋样咋样吧!”
好心好意救人,却惹来了一堆麻烦,刘家福有些始料不及。现在他就希望女孩赶紧洗个澡换下湿衣服,然后该上哪去上哪去。要是她还不走那可真不好办了,在这么多工友面前家福都不知该怎么说。
过了好一会儿,女大学生才洗完澡,还洗了头,身穿那套运动服出来了。
“哇!”工友们的目光“唰”一下都转过去,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的赞叹声。
刘家福这才第一次看清女孩的真面目,他也惊呆了——这丫头长得还真够招人!起先只见到她在马路上披头散发、浑身湿漉漉、又哭又闹痛不欲生的样子,没觉得她有什么出众之处,想不到头发一梳、衣服一换,跟魔术似的,整个人就变了样儿,好像灰暗的厂房里突然打开一盏耀眼的彩灯。
不知谁带的头,工友们竟然“哗啦哗啦”地鼓起掌来,掌声飞到了高高的屋顶上。也难怪,在这个小小的修理厂,从来还没有什么这样大放光彩。
刘家福被闹了个大红脸,女大学生却一副宾至如归的样子,丝毫也不紧张。等到工人们起完哄后,她已将换下的衣服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大大方方过来跟刘家福说:“现在我可以回学校了,你送我走吧。”
“好吧,我送你。”刘家福巴不得地点头说。心里想的是:谢天谢地,你饶了我吧。
两个人重新上了车,女孩仍习惯地坐在后排位子上。车开出厂门,上了大路。
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出现一大片霞光,红彤彤的晚霞照耀着雨后的天堂,又穿透汽车玻璃,跟女孩身上崭新的运动服相映生辉。
“喂,你今天救了我,也不给我留个电话,是不是想当无名英雄啊?”女大学生在后座上调侃道。随着天空云开雾散,道路和两旁的树木被洗刷一新,女孩的嗓音也明朗了许多。
刘家福拿出一张“顺达汽修”的卡片递给她:“这上面是我们厂的电话。我没有名片。我姓刘。”
女孩接过卡片扫了一眼:“刘什么啊?说清楚点。”
“刘家福,一听就是从乡下来的。”
“不错啊,很好记。”女孩说,“别管从哪儿来的,你开车的样子还挺帅呢,刚才一路我都没顾上看。”
得了吧,别又想拿我开心。刘家福心里嘀咕道,帅不帅是你们城里人玩的把戏,千万别往我身上扯。
女孩接着说:“你开车肩膀靠后,刚好贴在椅背上,显得很自在、很老练,手臂伸得比较开,另一只手轻松地放下来,看上去既舒展、又自信。”
“你会开车吗?”听她说的这么在行,刘家福忍不住问道。
“我不会开,还不会看吗?”女孩不服气地说,“我敢肯定,在下面是什么人,到了汽车上还是什么人,本性难改。”
车祸 8(5)
“是吗?这个我还没听说过。”
女大学生进一步分析道:“那些坏人和骗子开车就不一样,他们身体前倾,两臂弯成一个圆圈儿,差不多要趴在方向盘上。人家是眼观六路,他们却用脑袋转来转去,一副鬼头鬼脑的嘴脸,看上去就像做贼,车也像偷来的。”
刘家福“噗嗤”一声笑了。到底是个大学生,说得那么活灵活现。以前他倒没在意开车人的举止还有这么多区别,现在想想还真是。
天边的晚霞剩下不多了,但又回光返照,在一个短暂的片刻里,天色甚至比下午还亮了一些。被雨水冲刷一新的汽车,沿着雨后清新、洁净的大街,向晚霞和落日那边行驶,一路上得格外舒畅。
女孩暂时撇开了下午被骗的屈辱和损失,心情有了根本的好转。
“还没告诉你呢,我叫丰波,丰收的丰,波浪的波,同学们都叫我波波,你也记着吧。”
“哦,我记着了。”刘家福应道。
“我还有一个外号,叫跛子。”女孩又说。
“跛子?不会吧?那是骂人的话。”
“是骂人,但也是事实。”丰波掉转了话题,“对了,你想知道为什么今天一开始我不理你吗?”
“想知道,为什么啊?”
“因为我怕汽车、恨汽车。”
“哦?”刘家福感到意外。当今的天堂,汽车大潮一浪高过一浪,有车的人不可一世,没车的人摩拳擦掌拼命追赶。又怕又恨这样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已经有过两次教训了,都是死去活来。”丰波说,“一次就是今天,我交钱去找工作,却被开车的人骗了,1000块有去无回,等于我两个月勤工俭学做家教都白干了。另一次是去年,我被一辆小汽车从后面碰倒在地,腿都撞断了。”
“你被汽车撞过?”刘家福吃惊地回头看她。
“是啊,左小腿的骨头被撞断了,要不怎么叫跛子啊。”
“是谁干的?”
“不知道是谁,撞过就跑了,剩下一堆人围着我看热闹。我就自己爬起来,坐在地上哭,直到被抬上救护车。”
“是吗?那开车的人这么缺德?”
“现在谁不缺德啊?有了汽车也不会变好,反而变本加厉、得寸进尺。”丰波又悲愤起来,“老实告诉你吧,我的左小腿里现在还打着钢板呢,重死了!外面也有明显的伤疤,要是给你看会吓你一跳。”
刘家福又下意识地回头往她腿上瞥了一眼,还好,运动服严严实实,伤疤只能藏在里面。
“一直都没找到撞你的人吗?”
“到哪找啊?警方来调查时要我提供车牌号,我怎么提供啊?当时一下子摔在地上,我都完全傻了,哪还有功夫去看车牌号?”
“那后来怎么办,你自己花钱治?”
“我哪来那么多钱?只能让父母担着。算我们全家倒霉,四年寒窗的开销除外,光我这条腿到到今天已经花了十来万。”
刘家福沉默了一阵,又问她:“现在好了吧?下午你走在路上我都没看出来。”
“快一年了,骨头差不多长好了,也不太疼了,只要不走远路就看不出来。”丰波说,“过段时间,等家里再寄钱,我还要去做手术,把钢板取出来,那时候就彻底好了。但我的腿上会留下一个永久的伤疤,这辈子都不能穿裙子了。”
“哦。”刘家福深深地替她惋惜。在北方乡下,一辈子不穿裙子的女人有的是,不算什么,可是在天堂这么热的地方,80岁的老奶奶还有穿裙子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大学生却不能穿,这实在太恼火了。
“你就是穿裙子谁还能把你怎么样啊?”
“那不行!太难看了,像被狗咬过一样。”丰波说,“有人要我再花一笔钱去做植皮手术,可以弄到基本看不出来的程度,可我不想再连累父母了,除非我自己有了工作,能挣到那笔钱。”
“其实伤疤不算什么,能保住腿脚就算万幸。”刘家福安慰她说。不知怎么,他想起了自家老爸的那条瘸腿,那是他一时的荣耀、一生的羞辱,如果不是落下那个残疾,老爸下半辈子或许不会那么狼狈,脾气也不会那么坏。
车祸 8(6)
对一个城里的女孩子来说,腿上留一块明显的伤疤,可能跟断一条腿差不了多少,特别是在一年四季都要穿裙子的天堂。
“一次车祸会影响一家人,影响人的一生。”丰波感叹道,“拿我来说吧,腿是快好了,但心里的伤痕还是那么深重,一点也没见缓和。直到今天,只要一看到有汽车靠近,我就浑身发抖,总觉得它不怀好意,是冲着我来的。”
“对不起。”家福难为情地说,“下午我一路跟着你,是不是把你吓坏了?”
“确实是,我心有余悸。” 丰波说,“因为车祸,多少无辜的人受到伤害?他们有的死去了,也有的像我这样苟延残喘、半死不活。我还不算太严重,我在医院里见过,有的人被车祸彻头彻尾地毁掉了,虽然死不了,但已经没了人样,生不如死。”
“今天你一直走在人行道上,还怕什么?”
“那也一样怕。现在的车祸千奇百怪,冲上人行道并不稀罕,闯进人家房子里的也有过。”
“很少见,肯定是酒喝多了才会那样。现在不是开始抓酒后驾车了嘛,就该好好抓才行。”
“没用,你以为靠警察就能改变一个民族的习气吗?不可能。警察自己还不是经常酒后驾车?”
刘家福不吭声了。他在想,假如说汽车和司机是交通事故中的凶器和凶手,那干他们这一行的又算什么角色?岂不是成了帮凶?他不敢想下去了。
“是不是好多人都像你这样讨厌汽车、害怕汽车?”家福问。
“不知道,可能有车的人不会这样。自己没有,才会讨厌和害怕。”丰波说,“反正,在我眼里和心里,汽车、还有开车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得好,我也不是好东西。”
“你还不错,到底没有撞我。对了,以前撞我的那个人会不会是你啊?”
“可别瞎说。你出车祸时,我还在几千里外的老家种田呢。”
“那就好。千万别跟我来什么冤家路窄那一套。”丰波说,“不过,尽管你现在还不坏,但既然沾上了汽车,以后变成什么样就难说了。”
“也是。我来天堂时只想找个靠力气吃饭的地方,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会跟汽车扯到一起。”刘家福说,“如今什么都变了,有时我都忘记自己是谁了,也不知这样下去到底是福还是祸。”
两个人一前一后,你一言我一语,天堂大学又快到了。
“不要停在大门口,宿舍区在西门。从这条小路钻进去,这样我就近多了。”丰波提示道,“不过你要当心,这条小路危险得很,我就是在这儿出的事故。”
刘家福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往前挪,好不容易到了西门,他才松口气说:“确实够危险的,人这么多。”
车一停住,丰波就打开后车门:“不管怎么样,今天要谢谢你。我下了,你慢点回去,再见。”
车祸 9(1)
黄老板在忙着筹备驾校和二手车交易中心,顺达汽修就临时让刘家福照看,他自己很少再过来,但厂里的生意并未受什么影响,甚至还不跌反长了。
汽车在一天天增加,天堂越来越不堪重负,这一点谁都看得见。与此同时,汽车的毛病和事故也在一天天增加,而这一点只有到修理厂才看得见。一辆又一辆故障车、事故车不请自来,塞满了厂房,到了要排队修车的地步。工人们忙得团团转,天天都要加班,他们嘴上叫苦,心里却乐滋滋的。这年头不怕累,怕的是没活干,活多得干不完才好,这样就不用担心明天、后天怎么办了。
那些车主们平日里趾高气扬,到了修理厂却变得愁眉苦脸。他们都是到出了毛病、出了事故的时候才知道,汽车原来也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不要说撞车撞人了,任何一点磕磕碰碰,也会招来意想不到的事端,重的要命,轻的要钱。
事故的样子千奇百怪。有的人通宵打麻将,回家路上开着车就睡着了,车爬上了人行道,一头撞到电线杆上,里面的人还在梦中,叫一声“别捣乱”,趴在方向盘上继续打鼾;有的人喝完酒以后就觉得马路变得特别宽,如入无人之境,一不留神碰到路中间的隔离护栏,造成汽车侧翻;有的人从来不看水温表,也不知道天热了水就蒸发得快,直到水箱烧干又烧坏气缸垫,车在半路死火抛锚了,才想起打电话求救;最常见的是新手误把油门当刹车,遇到紧急情况,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踹到底再说,结果不是撞上路人,就是跟前面的车双双挂彩……
一辆受了重伤的别克君威被举升机抬到半空中,工人们在商量从何处对它下手。这辆君威原先是白色的,现在却乌黑一团,什么威风都没了。也不知司机喝了多少酒,大中午拉着一车人,硬是从市政工地上一大堆钢管中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