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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头已撞得稀巴烂,车身全都烧焦了,玻璃也没剩下一块完整的。车上的人都在医院躺着,君威则被拖到这里来,询问还能不能修好。刘家福想起黄老板的告诫,看完车况后说,只要有人付钱就一定修得好。确实也是这样,修理厂什么没见过?哪怕真撞成一堆废铁,在这里折腾些日子,也能让它起死回生再开起来。只有一个前提,就是车主、肇事者或保险公司得认帐才行。

原先活不算太多时,每辆车刘家福都要经手,现在车挤满了,生意如日中天,他却轻松了下来,只要给大家一一派好活,调配好人力和器材,干完后去检查一下即可,自己直接插手的事反而少了。有时他就在办公室陪客人聊天,或者专心看报纸。

《天堂晚报》的汽车版大都被花样繁多的广告占领了,不管什么车都被夸得天花乱坠,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好像谁不买它谁就吃大亏了一样。唯独那个“天堂车话”专栏还保持着泼辣的风格,谁的马屁也不拍。仿佛专门唱对台戏似的,“天堂车话”总是给热火朝天的车市泼冷水,还经常对一些畅销车冷嘲热讽。它挖苦中国的汽车产业是个被短期利益操纵的大赌场,假洋鬼子见利忘义,让庞大的市场惨遭列强瓜分。狐假虎威的巨头们活得很滋润,自主创业的真勇士困兽犹斗,却又孤立无援;又说当今的汽车热是病态的,是流感蔓延和集体发烧,大部分人买车不是因为有实力也有需要,而是打肿脸充胖子,是要跟别人比个高低。车市的泡沫比房地产更严大,破灭是早晚的事,到那一天,积压的汽车会像蟑螂一样挤满各地库房,而我们扭曲的灵魂比崩溃的市场更难复原。

今天的“天堂车话”又对新上市的“大地”越野车挖苦道:“这是用洋垃圾急急忙忙拼凑出来的,工艺粗糙,就是在皮卡车后面生硬地装个轿子,连接口都没弄严实。它打着爱国、适度国产化的幌子偷工减料,糊弄消费者,说穿了就是个爱国贼。冒充越野车,但跑起来简直跟牛车差不多,还不如在牛车上直接装个马达。”

看到这里,刘家福忍不住大笑起来。

车祸 9(2)

恰好这时候,就有一辆“大地”越野车开进了顺达汽修,一个戴眼镜的男子从车上跳了下来。

“这里生意不错嘛。”上下左右环顾一周后,来客大大咧咧地说。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刘家福出来跟他打招呼,手里还拿着那张报纸。

客人一眼留意到家福手中的报纸:“哟,你还是我们的读者啊?”

“你们的读者?你是报社的?”

“是啊,没看见车上的牌子吗?”

顺着客人的手势看过去,那辆车的挡风玻璃内侧一角果真有个牌子,白底红字:“《天堂晚报》采访车” 。

“真是记者啊。那你知道四哥吗?”

“我当然知道了。怎么,你也认识他?”

“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他写的‘天堂车话’。”刘家福说,“刚才我还在看他的文章,牛车装马达,哈哈,牙都快笑掉了。”

“不瞒你说,我就是四哥,那是我的笔名而已。”

“是你?真的?”

“骗你干吗啊?又不是什么光彩的名字。”客人说着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刘家福从上到下仔细瞧了一遍,名片上大号字印的是“石戈”,旁边括号里的小字才是“四哥”。

“怎么样,不是冒充的吧?其实外面不少人讨厌我,还要修理我呢。别说冒充了,有时候我还不敢承认四哥是我,就瞎说那是四人小组的名字。”

“那你是稀客、贵客!”刘家福激动地说,“快请里面坐吧。”

四哥边走边说:“我每天上下班都路过你们这儿,今天就想顺便进来看看。”

“这里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看啊?”刘家福说,“你愿意进来是看得起我们,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尽管说。”

“是这样,”四哥坐了下来,“因为工作关系,我时常要开不同的车,都是经销商拿来试用的,有时用几个月,有时才几天。经销商希望我在报上帮他们的车说几句好话,可我这个人有点不够义气,多数时候,他们想听的话我都忘了说,有时还尽说反话,给人家帮了倒忙,那就不好意思了,赶快把车还给人家,再换别家的车来用,反正车多的是,总有的换。今天到你们这儿,是想就近找个保养车的地方,也算是定点吧,免得每次有什么小麻烦我要往不同的地方跑。”

“这没问题,只管来吧,我们随时为你服务。”刘家福说,“反正你用的都是新车,不会有什么大毛病。”

“当然。我说的保养,就是加个水、洗个车、换个机油紧个螺丝什么的,加上一般性小故障的排除,都是不定期的。但我有个条件,就是不付钱给你,而是在报纸上为你们厂做个小小的广告,每月一次。我们互相提供等额发票,就这样交换,你看可以吗?”

“这个我要跟老板说一下,我只是打工的。”刘家福当即打电话请示黄老板。听说来了记者,还有免费的广告,电话那边的黄老板很高兴,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老板说是好事,这个厂还从来没做过广告呢。”刘家福告诉四哥。

“那就这么定了。”四哥站起来说,“反正都是小打小闹,也不用签什么合同了。放心吧,车又不是我的,真有大问题我也不会麻烦你们,还给经销商就完了。”

从办公室出来时,四哥才注意到半空中吊着一辆烧黑的汽车。

“那是什么啊?”他问道。

“别克君威,白色的。”刘家福说。

“什么?那是别克,还是白色的?”

“是啊,不说谁也看不出来。再好的车,也经不住这样连撞带烧。”

四哥从挎包里拿出相机,上前转了两圈,又爬到一个高处,去给那稀巴烂的汽车拍照。“我要把照片在报上登出来,告诉人们,有了车胡乱开是什么结果。”四哥拍完下来了,他把相机屏幕上的几幅图像翻给刘家福看。确实,让他那么一拍,这辆事故车更丑也更惨了,车里的人会怎么样呢?谁都应该可想而知。

车祸 9(3)

“如果在美国、日本或欧洲,汽车成了这样肯定就报废扔掉了,谁还花钱花时间去修啊。”四哥说。

“哦。那外国没有修车厂吗?他们车坏了怎么办?”刘家福问。

“老外没有频繁修车的习惯,他们的车用过几年就想换,哪怕没撞也没坏,只因不喜欢就不要了,重新再买一辆,撞坏的更不用说。老外钱多,车便宜,买车就跟我们买衣服差不多。他们有很多连锁服务站,跟汽车一样也分不同的牌子,谁造的车谁负责,只要打个电话人就来了。所以,国外杂七杂八的修里厂基本见不到。中国不一样,汽车企业都在急着圈钱扩张,售后服务跟不上,这么多小修理厂才会冒出来。就像看病一样,正规的、便宜的、服务好的医院太少,江湖游医的小诊所就乘虚而入,遍地开花。”

“这样啊?”

“老外的汽车便宜,但人工贵,修车还不如买车划算。中国人远远没到那个实力和境界,只好经常修修补补。以前我们穷的时候,一件衣服穿破了也不舍得扔掉,什么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现在有点小钱了,你看谁还穿打补丁的衣服?不光是衣服,有的人连手机、电视机坏了都懒得去修,干脆换一个。不一定是摆阔,而是怕麻烦。但汽车就不行了,换一个谈何容易,还是能修就修吧。所以,像你们这样的修理厂还有几年好日子过。”

第一次听到别人对修车这一行的独特见解,刘家福耳目一新,也觉得很有趣。除了“天堂车话”,他对四哥又添了几分敬佩,虽然那些话并不好听。

他又陪着四哥来到那辆“大地”越野车跟前。

“你不是说它跟牛车差不多吗,干吗还要用?”家福问。

“就是用过我才知道。”

“你那样公开骂它,人家还愿意白给你用吗?”

“就是,我写的时候没考虑这么多,只是一吐为快,等到想起这个茬儿,报纸已经出来了。他们肯定会骂我不厚道。”四哥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不,我现在就要把车洗干净,赶快去还给人家。”

家玉从老家打电话来了。她说收到汇款单那天,她就偷偷记下了家福的电话号码,今天跟妈一起到镇上赶集,看到有公用电话,就趁妈去上厕所的工夫过来悄悄说几句。

“家里都还好吗?”刘家福关切地问。

“好什么啊,”家玉伤心地说,“你走了那么久,咱爸的拳脚不能总空着,现在挨打的任务就转移到我身上了。”

“他干吗打你啊?”

“他就那样,你又不是没见过。”家玉说,“收到你寄来的钱,两个老的高兴了几天,妈说你懂事了,爸说他这么多年没有白打你。可后来,那些钱除了请人帮工,剩下的都被爸拿去喝酒、打牌了,我们一分也没见到。”

“什么?又让他糟蹋了?”

“他总在外面瞎逛,家里的活都是妈和我干。”

“家禄呢,他还不知道帮帮你们?”

“爸说他忙着学习和考试,不准我们惊动他。”

刘家福气得咬牙切齿:“老家伙就知道护着他一个,对别人一点也不心疼。”

“哥,你走得好,走得对啊!”家玉在电话那边哭了起来,“爸越来越不像样了,经常不沾家,一回来看谁都不顺眼,找茬子又打又骂。你要是不走,早晚也会有忍不住的一天。”

家福一时无语。他明白家玉说的“忍不住”指什么,那就是,如果老爸没完没了地胡闹下去,无休止、没理由地打他,总有一天他也会爆发。出来之前有几次差点就要爆发了,妈和妹妹都睁大了眼睛,看上去是惊恐,实际多少也含着些期待,但他看看那个破落的家,再看看老爸那条瘸腿,终于又忍住了。家玉说的对,要是今天他还在家,忍无可忍之下,说不定老家伙的另一条腿也被他打断了。

人一辈子最苦恼的,就是本该最亲近的人却成了势不两立的冤家。

“我一走,妈和你更苦了。”

车祸 9(4)

“这不怪你,哥。”家玉说,“你走不走都一样。”

“你找个好人家,早点出嫁算了。”

“妈也催我嫁人,可我不急。要是碰上个像爸那样的货,好吃懒做,又不讲理,还不是一样受罪。再说我一走家里又少了个干活的,什么都落在妈一个人身上了。”

“你早晚要走的,还是留心挑个人吧。”家福说,“家里真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会再想办法。”

“哥,你在那边干什么啊?”

“你都想不到我干什么,修汽车!”家福说。

“啊,你会吗?”

“开始不会,也不敢,慢慢学就会了。”

“哥真行。哦,妈过来了,我们该回家了。我是偷偷打给你的,好贵啊,都说了八块钱的话。”家玉又嘱咐一句,“哥你多保重啊,千万别回来了!”

电话“啪”一声挂断了。

车祸 10(1)

这天下午,黄老板没打招呼突然回了一趟顺达汽修。刘家福向他报告厂里最近的情况,来了多少车,做了那些项目,收了多少钱,有哪些支出,最主要是往银行户头上存了多少现金。实际上平时黄老板不过来,刘家福也要每天在电话里把当天的情况告诉他,既然来了,就说得更仔细些,时不时还要把书面的账目拿给他看。黄老板满意了,不仅账上的数字在持续增长,厂里的局面看起来也是井井有条、忙而不乱,好像比他亲自坐镇时还显得有章法一些。

“让你当家没错!”黄老板高兴地夸奖道,“就像当年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那样,你办事,我放心。”

家福问黄老板,现在活多得经常忙不过来,能不能再招两个人,免得窝工。黄老板说:“这个不用跟我商量,你定就行了。”

外面又有汽车喇叭响,刘家福出去迎客了。

是那个叫桃子的女人,可这回她开来的不是那个大霸王,而是一辆全新的银灰色宝来。

“你好!换新车了。”刘家福上前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别提了,这车刚买半个多月,就总是捣乱,不好使。”桃子说。

“哦?可能还没磨合好吧。”

“根本不是磨合的问题。也不知怎么回事,这车的发动机总是咕噜咕噜响,跟拉肚子似的,启动时很肉,加油反应迟钝,提速费劲死了,怠速时车还发抖,有时还会无缘无故地中途熄火。嗨,没想到新车会这样。”

刘家福说:“他们不是有4s店吗,保修的吧?”

“别提了,4s店架子大得很,就会踢皮球,我说是东北老乡也不管用。”桃子说,“他们开始认定我加的油不好,要我买清洁剂,后来又说有些东西不在保修范围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