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错，天堂市区的房地产在降温，房子卖不动了，可是从晚间出城的车流中可以感觉到，沿着这条路一直往海边去，郊外的、特别是滨海的房地产却有明显的升温迹象。

“你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舍近求远，情愿搬到远离市区的地方去住吗？” 桃子问刘家福。

“那还不简单，因为有了汽车呗。”家福答道。

“聪明！”桃子不无感触地说，“有了汽车，人就插上了翅膀。过去是天高任鸟飞，现在看不到鸟了，人就想飞来飞去，飞到那些人少、风景美、空气好的地方。从第一次开车那天起，世界就变小了，人活动的范围大了，觉得自己能耐也大了。有车的人不再怕路远，也不再怕孤单和寂寞，你猜他们最怕什么？”

“要我说，最怕出事故。”

车祸 16(3)

“不对。”桃子说，“他们就怕人多，就怕拥挤和喧闹，说白了，他们最怕跟没车的人混在一块儿。”

“你的意思是，将来往平安汽修那边去的行人不多，但汽车不会少？”

“那当然。剩下的就靠你了。”

家福相信桃子的远见，但他自己还不敢想得太美。把一个垮掉的修理厂重新盘活可不是一件小事，也不知他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死活也要拼一把了。

回到老市区，道路就明显变窄，汽车也更多、更挤了，必须小心翼翼、慢慢爬行。

天堂曾是个优雅而富于灵性的老城区。桃子刚来那年，还有几条小河从城中流过，河上一座座古老的石桥，把天然分散的城区连接起来，可见天堂先人的从容、睿智和情趣。可才过几年，那些小桥都被拆除了，理由是汽车无法通过，几条小河也被用沙土填平，上面盖起了密集的高楼，美其名曰旧城改造。新建的高楼清一色都用混凝土、瓷砖、玻璃和铝合金垒成，呆头呆脑，方方正正，个个都像近亲交配的产物，毫无美感和个性。车倒是能开进去了，但还没有走路快，不仅徒有其名，也将原先安谧祥和的气氛驱赶一空。桃子估计，在将来的史册上，天堂的今天可能是最丢脸的一页。

吃完饭，路过一家美容美发中心时，桃子让家福停车。“我要在这洗个头，也请你一块儿洗吧。你也该弄得精神些，好迎接平安汽修开张。”

“这里很贵吧？”家福问她。

“管它呢，说了我请嘛。”

天堂就是天堂，连剃头的地方也弄得金碧辉煌，面积比一个修车厂还要大，众多按工种穿不同制服的女服务员来往穿梭，看上去一片繁忙和气派。刘家福已经预感到要挨宰，但坐下来一听说剃个头要花50块，他还是大吃一惊。记得小时候老爸有个手动的推子，轮流给村里人剃头，没见谁给过钱，后来老爸不耐烦了，把推子丢给家福，他学会后也给大家剃，不要钱，最多就是替老爸减点赌债。来天堂后，他就在顺达汽修旁边的一个小店剃头，每次要付两块钱，已觉得不少。50块，太吓人了，乡下人剃一辈子头也不用这么多钱！

本来剃头很简单的，就是把长毛剪短而已，可在这里却被分成了四大项——洗、剪、吹，外加半身按摩，分别由不同的人侍侯。刘家福十分不自在，这不是旧社会地主老财过的日子吗？他凭什么混进来啊？

见桃子在邻座上正闭着眼睛享受按摩，家福跟她嘀咕了一句：“这里不是比修汽车还要赚钱？”

“是啊。”桃子没睁眼也能觉察到家福的不自在，“一个理发师每月收入七八千，好的上万元。”

“那他们一天要剃多少头啊？”

“你们男人理发还算便宜，这儿一楼主要做女人的生意，女人花在头上、脸上的钱就多了，弄一次几百元、上千元很正常。”桃子抬起一只手，又说，“男人真正大把花钱的项目都在楼上呢，说好听那叫保健，说不好听……算了，反正除了你谁都知道。”

“这么漫天要价，还真有人来？”

“你没看门口停那么多车吗？一看就知道是为谁服务的。”

“哦，难怪。”家福明白了。不错，定向服务，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

“这个行业有点怪。”桃子又说，“男顾客往往不愿就近解决，偏偏要大老远的从城市那头跑到这头来。说穿了，就是不想被熟人看到。所以，汽车给你们男人变坏提供了方便，有些男人如今宁要车，不要家。”

桃子的学问真不少。她不说家福还不明白，原来汽车不光有赶路的功能、兜风的功能，还有帮人东躲西藏的功能。

“城市就是这样，不断地变着花样，把钱从这些人的口袋转移到那些人的口袋。”桃子说，“现在到了汽车时代，大家都在想方设法掏车主的腰包，不赚白不赚。你我不也是吗？”

“也是。”家福点头说。

这个头剃了一个多小时，不过确实舒服，跟两块钱的那种大不一样。

车祸 16(4)

出来时他们发现，不仅店门前宽大的停车场早已塞满，下面的马路上也占道摆放了长长的两溜车，只留下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顶多够单向行驶，如果硬要会车，肯定要迎面顶起牛来，谁也别想动了。可是就这样，来来往往的车辆还是你争我抢，互不相让，那就只好看谁更横、更牛了。

丽景花园就在不远处，刘家福不想坐车了，就先把桃子送到车上。

大霸王倒出停车场，进入马路中间狭窄的行车道。见对面有车过来，桃子只好尽量靠边停下，让对方先过，可对面不止一辆车，而是一串，没完没了。家福也不急着离去，他劝桃子耐心等侯，急也没用。好不容易等到对面有一点空隙，桃子适时地将大霸王插了上去，不料后面一辆车“呼”一声从左侧窜上来，硬是挤到了大霸王左前方的位置，车头还偏右一点，刚好挡住大霸王的去路。桃子一看就火了：“真不要脸！”她等了半天才有个空，现在又给它挡住了。这是一辆崭新的猎豹，车牌还没来得及上，实际这车上只有那几个字是中国的，骨子里都是日本三菱的杂碎儿，什么玩意，一点礼貌也不讲。猎豹还不罢休，明知前面过不去，还要硬冲硬挤，只见它后半身向大霸王贴了过来，“咔嚓”、“哗啦”两声响，大霸王左边的后视镜就被它碰掉下去，摔在地上破裂了。

“王八蛋！真该死！”桃子气急了，拿起一尺多长的车锁就要下去，但左边车门离猎豹太近，只能打开一条缝，她只得从右门跳下，气乎乎冲到猎豹前面。

猎豹一看惹麻烦了，还想开溜，但前面的路早已堵死，根本无法逃了。猎豹车主只好也下了车，浑身冒着酒气。

刘家福一直在路边盯着，这时也凑了上去。

“今天你不赔我的后视镜，我就让你的挡风玻璃开花，你信不信？”桃子手握那个大铁锁跟猎豹车主说。

“关我什么事啊？”猎豹酒气熏天，一脸无赖相，拒不承认那地上的后视镜是他碰掉的。

“别耍赖了！”刘家福在一旁插嘴说，“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干的。”

“乡巴佬，你少管闲事！”猎豹恼羞成怒，手指着刘家福威胁道，“当心我一脚把你踢回老家去。”

家福心想，骂他乡巴佬倒不冤枉，本来就是，但当他的面欺负桃子，那就不能放过了。当对方嘴上刚说到“踢”字的一刹那，像是条件反射，他的一只脚高高飞起，抢先落在对方肚子上。想当年为了反击老爸的殴打，他暗地里偷偷练过几招，只是到底没好意思下手，想不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天堂派上了用场。

猎豹像泄气的轮胎一样，嘴硬身子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又顺势全身倒下，喘着粗气左右翻滚。家福不相信他这么不堪一击，估计是假装的，还打算上去补充几下，被桃子拉住了。

桃子拿出手机打110报警。为应对交通肇事案件急剧增多，避免出现大面积的城市机能瘫痪，前不久天堂的交警、巡警合并了，成为集交通和治安责任于一身、机动能力超强的快速反应支队，说是不管出什么事打110都行。

还不错，这么晚了电话真有人接。问过出事的详细地址，就答应马上通知附近执勤的警察过来。很快，警笛声由远而近，一辆警用摩托车七拐八弯，从挤成一堆的汽车之间仅有的缝隙中穿插进来。

警察下了摩托车，先向出事故的双方敬了个礼，然后在事故现场巡视了一遍。这个警察比较年轻，还有点斯文，不是平日见惯的肥头大耳、吊儿郎当那种。

“怎么了？”警察问桃子。

“你不是看过了嘛。”桃子手指地上摔破的后视镜跟警察说：“这家伙有一半是故意碰的，另一半是因为喝了酒，想控制也控制不住。”

猎豹已经站起来，他两手拍着屁股上的灰尘，嘴还在硬：“你们有证据吗，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碰的？”

警察肯定见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他劝猎豹赔几个钱，双方尽快私了算了，免得这条街长时间堵塞下去。但猎豹反复说他不知道，怎么也不肯赔。

车祸 16(5)

见双方相持不下，一时难有分晓，警察就决定先去疏导交通。他拍下了现场的照片，又要桃子和猎豹都交出驾照给他，然后就丢下他们，去指挥路上那些阻塞的汽车通行。也真怪，原先势不两立、宁可滞留一夜也不肯退后半步的司机们，这时候都变得懂事了，他们乖乖地听从警察的指挥，一步一步疏散、分流，没几分钟，两边严重对峙的车流就消失了，一度水泄不通的路面又重新流畅起来。

刘家福一直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不禁对交警这一行生出几分敬慕来。

警察松了口气回到这边，居然还记得继续处理事故。这回他想了个办法，把肇事双方分开，一人一边分别问话。先过来问桃子：“现在你说吧，你希望怎么样？”桃子说换一个新后视镜起码一千多，只要照价赔偿就行了。警察悄悄地跟桃子商量道：“你看他那样子，死都不认帐，怎么看也不像真有钱的，十有八九是人家的司机。这样吧，你打个折放他一马，让他赔800块算了，好不好？”桃子扭头看到家福点头认可，就跟警察说：“行吧，反正我也不指望这个发财。”

警察接着又去那边做猎豹的工作：“喂，我已经帮你打折了，人家也好商量，只要你赔800块就算了。你看怎么样？”但猎豹还是那副无赖样：“我早就说过了，不是我碰的，凭什么要我赔啊？我就是想赔现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警察终于不耐烦起来，“那好吧，你二位把车都开上跟我走，车今晚先扣下来。明天我们一起去做粉末鉴定，根据鉴定结果在做处理。但我要丑话说在前面，如果证明是你碰的，不仅照实价赔偿，那鉴定费你也要全部承担，加起来可能要几千块。至于你酒后驾车、强行超车这笔帐，我们还要另外再算。”

“好吧好吧，我现在就赔，别拖到明天了。”猎豹一下就蔫了，他掏出钱包抽出几张，不愿意直接给桃子，而是让警察先过一手，“但他们打人，你这个警察为什么不管呢？”

“打人？那你也去检查吧。”警察说，“只要验明有伤，该谁负责谁负责。”

“算了吧，今天认倒霉。就算我高风亮节，好男不跟女斗吧。”猎豹伸手向警察要他的驾照，同时启动遥控器打开自己的车锁，“我可以走了吗？”

警察把驾照还给猎豹，挥挥手，让他先走一步，还大声提示他慢点开车，别再借酒逞能了。

“还高风亮节呢。”猎豹一走警察就笑了，“明摆着是一个老鼠坏一锅汤。”

“就是，您说得太准了！”桃子也对这个警察刮目相看。

“不论多好的路，只要有一辆车胡闹、不守规矩，大家都跟着遭殃，一堵就是一条街，谁也别想走。”警察说，“这种事每天都有，太多了！别的民警怎么处理我不管，碰上我就是这样，要让故意违章的人付出代价，不然好端端的天堂都快变成一个老鼠窝了。”

说完这番话，警察跨上了他的摩托车：“我走了，你们开车小心点。”

“这个小警察还真有两把刷子！”看着摩托车远去，刘家福由衷地赞叹起来，“假如天堂的交警有一半这样的，马路上也不会经常一团糟。这位可能是大学生，说话办事有板有眼，确实有水平。”

“这说明警察也有好人，行行都能出状元。”桃子补充道。

车祸 17(1)

三天以后，适逢一个晴朗的上午，整修如新的“平安汽修”开业迎客。

桃子请了二三十号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捧场，其中包括林警官，还有宝来汽车的经销商老总，又把她自驾车公司的人员和车辆全都调过来凑数，以至开张的场面看起来还挺隆重。厂里能停车的地方都停满了，客人下车后就到院门外站成一排，仪式刚好冲着马路举行，让过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