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车都能看到。因为不在市区内,还可以“噼里啪啦”燃放一大串鞭炮,红色的纸屑院里院外落了厚厚一层,看上去充满喜气洋洋的气氛。
“不错嘛。”简短的庆祝仪式过后,林警官跟桃子说,“我打算推荐几个单位,让他们到这儿来定点修车。”
“好啊,那就多谢领导了。”桃子两手抱成一团答谢道。
林警官带了头,其他来宾也都纷纷表示,今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多多支持平安汽修的工作。
仪式结束已接近中午,桃子领着客人们回城里吃饭去了。刘家福没有去,他要留下来做好随时开工的准备。对他来说,开业仪式不过是个噱头,只有开了工才算真正开始。前两天变更营业执照时,桃子一再坚持在法人(业主)那一栏填上他的名字,这让他感受到彻底的信任,也感受到肩膀上实实在在的压力。
经过事先的动员,顺达汽修那边有四个技术熟练的工友今天一早就带着行李投奔过来了,钣金、机修、电工、油漆工各一人,这之前已另外招了两个小工,有了这个基本的队伍,就能保证只要有车来到,平安汽修立马可以运转起来。虽然桃子说过开业第一周哪怕没有一个客人也是正常现象,要家福做好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但他还是想千方百计来个开门红。
桃子前两天去“沃尔玛”买了两打绿色的t恤,一件才八块钱,又拿到街头彩印店给这些t恤印上了“平安汽修”的字号,为的是统一制服,树立企业形象。刘家福带头,工友们都按要求穿上了,一个个还挺神气。单独一个人穿还看不出什么,可当大家都穿起来时就成了一道风景,你看我、我看你,刹那间就有了集体荣誉感。
丰田-大霸王被桃子留了下来,这使得开张之初的厂里不至于空空荡荡,也从另一方面展示了平安汽修的形象与实力。这种车好是好,就是比较费油,除非有五六个人集体行动,其他时间很少租出去过,桃子一般就自己用。现在她换别的车,将大霸王留在这儿,既作为厂里的工作用车,也是刘家福每天上下班的交通工具。“不过这是暂时的,你要想清楚。”桃子跟家福说,“我只是把车借给你,并不是我又增加了投入。就借两个月吧,等你这里的生意做起来,能够周转着有车用了,我还要再拿走,一是一二是二。”
尽管刘家福和工友们摩拳擦掌严阵以待,但开张第一天,除了上午来参加庆祝仪式的嘉宾之外,从早到晚没有一个客人、更没有一辆车进来,全厂上下冷冷清清,局面跟转让前没什么区别。
连续三天都是这样,刘家福有了不寒而栗的感觉。
第三天晚上,一无所获之后,家福垂头丧气地回到丽景花园。以前在顺达汽修每天加班,回来就有疲劳不堪的感觉,想不到现在没活干更累人,简直像一块石头压在身上。洗完澡他就上了床,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长远看,他仍然相信平安汽修能在天堂站起来,可万事开头难,如果头不开好,那个长远就不知有多远了。守株待兔肯定不是好办法,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打破眼前的沉闷。
想来想去,家福决定先推出廉价洗车服务。打个电话要跟桃子商量,不料桃子张口就说:“那是你的事,我不管。”他明白桃子是不想插手干预,让他放开手脚大胆当家。
早上,刘家福先去一家美术社,请人写了几大张“10元洗车”的海报,再赶到厂里,要工人们在沿着马路的院墙上张贴出去。天堂的大部分洗车场洗一辆车都要15元,但家福注意过,很多车都只是外面脏一点,车内的私人空间并不需要经常清洗。由于是私人空间,车主实际上也不希望别人经常开门进去,除非是到了非洗不可的时候。他相信,用10元的价格瞄准往返市区和海滨之间的过路车,必能吸引一部分过来。
车祸 17(2)
不出所料,厂里当天就热闹起来。上午还有些稀稀拉拉,到了傍晚下班后的那一阵,已是门庭若市,出现了需要排队等候的场面。刘家福站在门口留意察看,发现中国人爱扎堆儿的习惯即使到汽车时代也不会改变,还是看哪儿人多就前赴后继一哄而上。这不,有的车明明都开过去老远了,却又掉回头来专门凑个热闹。
这种局面持续了几天,门庭若市已成为常态。但刘家福没有庆幸,他很清楚洗车这种活没什么技术,谁都可以干,也赚不了几个钱,平安汽修绝对不能靠这个。当一夜之间附近又冒出两个专门的洗车场来,也仿照他们推出10元洗车、甚至8元洗车时,家福又亮出了“诱敌深入”的新招。根据这一带回头客较多的情况,平安汽修及时启动了“常客服务计划”,到城里印制了专门的“洗车卡”,回来编上号,让车主们自愿购买,一张卡100元,可洗车15次,算下来平均每次才6块多。客人凭卡洗车,每洗一次在卡上打个勾作记录,既省钱又省事。
“洗车卡”一举多得。首先是实现了收入开门红,短短几天就卖出300多张卡,虽然这不能算利润,但毕竟几万块现金到了手,平安汽修一下子就有了底气;其次是稳定和壮大了客户队伍,一传十、十传百,凡是在这里买了卡的车主再不会到别处洗车了;第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由洗车向修车业务延伸,非常容易,自然而然。且不说其他渠道也开始有客源过来,单是这300多个持卡客户,只要他们的车隔三岔五轮流出点毛病或意外,养肥一个平安汽修已经足足有余。
在洗车络绎不绝的同时,修车的也陆续多起来,厂里的设备和人手转眼就不够用了。家福知道这不是短期现象,因此在增加举升机等设备的同时,也迅速补充了各个工种的人员。根据已往的正反经验,他宣布了平安汽修的新规矩,要求厂内尽可能整洁,养成即刻清扫的习惯,改变人们对修车厂一定是油污遍地、又脏又乱的印象;要求工作时间不准抽烟,以免烟灰掉进客人的车内,客人抽烟时则要主动递上烟灰缸,不让他们把烟头满地乱丢。像当初黄老板一样,刘家福也列出了一些免费的服务项目,凡是举手之劳、小打小闹的,能不要钱尽量不要。跟黄老板不同的是,只要收了费,材料钱多少、工钱多少,都要明着给人家摆出来,不准蒙人、骗人、糊弄人。他还苦思冥想好几天,又去那家美术社刻了一行红色的大字,回来高高地贴在厂房内墙上:“守信用,重名声,价格实在,技术过关。”这不仅给客人看,更要让这里的所有工友都记住。
这天下午,平安汽修正忙的时候,一辆农夫车突然从外面冲进院子,在厂房门口停了下来,三四个人板着脸跳下了车,领头的那个是水根。
刘家福主动迎上前去问:“怎么了?”
“刘家福,你要发财谁也没拦着,可你干吗要挖我们的墙脚?”水根气势汹汹地反问道。
一听这话,家福就明白他们为何来者不善了。他冷静地说:“不是挖,是他们自己想出来,不信你一个一个去问。要是你能把他们挖回去,我保证没意见。”
“算了吧!从来都是你有理儿。”水根没好气地说,“你肯定给了好处他们才跟你过来的。”
“你想错了,这边要干得好才有好处,不会随便给的。”家福说,“要不你再试试,不管你给什么好处,看他们愿不愿意跟你走?”
“刘家福,你别忘了,是我叫你来天堂的,可你从不帮我忙,专门拆我的台。”
“我没忘。可你要做的事我帮不上忙。”刘家福说,“我已经不止一次借钱给你了,你觉得还差多少才够还你的人情?”
水根有点难堪,又把话题转回来:“你把他们几个挖走不算,连客户也带走了,你不觉得难为情吗?”
“这很正常。客户想上哪是他们的自由,谁也不能拦着。”刘家福还是针锋相对,“别说修汽车了,就是拉屎也不能一辈子总上一个厕所吧。”
车祸 17(3)
见谈不下去了,水根恶狠狠地说:“今天老子非教训你一下不可。”他一招手,跟他一起的几个人便朝刘家福围了上来。
平安汽修的工人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拿着铁棍、管钳之类,也从厂房四周冲过来,站在刘家福身后。
水根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但双方仍在对峙。
“不用紧张,快去忙你们的吧。”刘家福回头对工友们说,“这个人我能对付,看他那副熊样,他自己带来的人帮不帮他还说不准呢。”
听他这么一说,水根身后的几个人果然都散开了,有的往两边撤,有的转过脸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还有一个向前跨了几步,竟然站到刘家福这边来。
“喂!你们干吗来了?”水根急了眼,“敢不听老子的话,回去就让你们滚蛋!”
这时候,一阵车喇叭声响起,桃子来了。她开的是那辆丰田rav4,被水根他们的车挡住了进不来,只好就停在外面。
“这是谁的车,干吗堵在门口啊?”桃子下车进来,大声问道。
“是你啊?”水根尴尬地笑了一下,又要迎上去跟桃子握手,桃子轻蔑地斜了他一眼,装作不认识。
走进厂房内,桃子才看到双方对峙的场面,不禁勃然大怒,回头指着水根的鼻子问:“你来干什么?”
水根耷拉下脑袋,一时哑口无言。
“快把这狗屁车开到一边去,别再挡着老子的大门!听见没有?”桃子吼道。
家福上去拉过桃子,跟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桃子听后更加恼火,她对工人们吆喝道:“喂,你们全都过来,把这几个家伙打出去!如果这辆车还不开走,就把它一起打烂,有什么责任都算在我头上,不要手软。我马上报警,就说这里有人抢劫,我们是自卫,打死他们也活该。”
“算了。”家福再次拉住桃子,“让他们自己走吧。”
水根向几个随从做了个撤退的动作,然后回到那辆农夫车右边,可没想到那几个人都不理他,谁也没动弹。
“你们怎么了?”水根气急败坏地叫道,“欺负老子不会开车是不是?”
刘家福也向那些人挥了挥手,他们才一个个上了车。
在水根回去向黄老板告状之前,桃子抢先给黄老板打了电话,严厉斥责他让手下的人到平安汽修来闹事。黄老板说他不知道,桃子又威胁道,如果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不仅要让闹事的人有来无回,还要连黄老板本人也一起收拾。说完这句她就把电话挂了。
先前黄老板只听说有几个师傅跳槽了,厂里的业务和人心受到很大影响,但确实没让水根他们去找刘家福胡闹。被桃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气得浑身发抖,脸都不知该往哪儿搁才好。这才过了几天?昔日的手下干将就另立山头,成了你死我活的冤家!怪谁呢?
当水根一行灰溜溜地回到顺达汽修时,黄老板也气乎乎地赶到了。他把水根叫到办公室,门一关,就破口大骂起来,先骂水根屁本事都没有,还不自量力,竟敢跑到外面去惹事生非,再骂他笨得像猪一样,到现在连车都不会开,又骂他外行留不住内行,让顺达汽修的生意一落千丈。“以后你老老实实呆着,少出去给我丢脸!别以为你那表妹是什么好东西,别以为把她推到我这,顺达汽修就是你的了。做梦!哪一天我不耐烦了,你们统统给我滚蛋……”
车祸 18(1)
正如桃子说过的那样,汽车不仅从心理上拉开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而且从地理上也在拉开这个距离。
今天的城市不过是早期农贸集市的延续,只因人、信息、商品和权力需要集中到一个地方进行流通,久而久之,这里的人就自觉高人一等。而今越来越多的人削尖脑袋往城里钻,城市不堪重负,城里人叫苦连天,恨不得再弄个古代那样的城墙,不准外面的人再随便进入。反正我们自古以来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就这造墙的能耐遥遥领先,从家家户户的院墙到享誉全球的万里长城,无不称雄世界。可这回为时已晚,随着集市到处蔓延,城市变成了步履艰难的大胖子,还在疾速恶性膨胀,建什么墙也来不及了。
率先拥有汽车的城里人开始觉醒。他们意识到,每天买菜并不需要把家安在菜市场,经常上厕所更不必在厕所门前定居。觉醒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逃出城市,按桃子的话说,就是要躲开那么多还没有汽车的人,离他们越远越好。不然要汽车干吗?让它像蜗牛一样在城里慢慢爬行?
在天堂,精明的地产商早就捕捉到这个历史机遇,城区楼市一泻千里时,他们便打起那些荒郊野岭的主意,下手早的,以低廉的价格得到土地,房子建起来却比市区贵几倍。这就是逃出城市的代价。出来的人回头一看,城市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上班时被迫挤进去打拼吧,八小时外无论如何不能还呆在那里。
与车市的繁荣同步,天堂的滨海楼市迅速升温,原先的穷乡僻壤、荒凉渔村都成了风水宝地,取了动听名字的“高尚物业”拔地而起,供不应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