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跟我做facetoface。我应激性地把头往后一靠,方才看清眼前的妖怪原来就是教官。长着一脸麻子的教官假惺惺地问我:“同学,要不要被子?”我气愤地说:“不要!”说得很用力,口水喷得很均匀,连教官的眼里都进了我的口水。他大叫一声,然后揉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走掉了。这个教官最没事找事做,别的教官都在跟着睡大觉,就他跟祖国边防士兵一样,连一只苍蝇都不肯放过,我们背地里都叫他“管家婆”。
管家婆走了以后我们接着睡。三精由于中午睡得太饱此时没有睡意,于是我们派他认真看电影,回去再跟我们传授学习心得。
我又睡了一阵,忽然听到三精的笑声直入我梦乡。搞笑的是,梦里的灭绝师太还问了一句“何方高人?”然后就消失了,因为我醒了。我们都醒了。三精笑得捶胸跺脚,指着大银幕浑身乱抖,我们一看也乐得人仰马翻的。在此要先交代一下我们逸夫馆的电影幕布:幕布由于使用多年,左上方和右下方都各破了一个大洞。此时的画面是这样的:一个站在右边的男人正把一杆枪庄严地交到站在左边的女人手上。这本来没什么好笑的,可要怪就怪那两个洞破得真不是地方,画面上,男人的要害部位破了一个口子,女人的一边胸口也破了一个口子。这时,不知是哪个捣蛋的人在底下配音了:
配音一:(女)看什么看,死色狼!
配音二:(男)……你不也看我的……了吗?
经过配音之后画面就变得非常猥亵。这个画面要是一闪了之也好,可偏偏就是不切换掉,而且镜头还故意慢悠悠地摇着。我们几千人都笑得死去活来的。
连长很生气,多次起身示意大家安静,未果。最后连长气急败坏地带着他的口音吼道:“惠夹惠夹!布侃了!(回家回家!不看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从逸夫馆走出来的时候竟然已是傍晚,太阳正在漫不经心地落山。我忽然想到老家小城的傍晚,炊烟袅袅婷婷,铁路蜿蜿蜒蜒,路上走着不怎么匆忙的行人,河边一片霞光的景色。忽然心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原来这就是思乡啊。我第一次明白到。
教官留话,今晚要搞内务大统一,所以会不定时地过来检查,不合格的宿舍要惩罚,至于是什么惩罚,保密。教官的广告语就是:买我一个关子,你不亏。
一吃过晚饭,我们就回去开始破坏一屋子的凌乱美。对于男生而言,好好的日常生活要受军事化管理简直没有天理。但我们听说女生的宿舍比男生的还乱,男生懒归懒,但仅仅是懒在不去思考“乱”的概念,而女生一旦懒起来就很可怕,会搞成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那种乱是成心的,女人心海底针啊,一旦跟你成心起来就知道有多恐怖了。
第7幕 开动员大会(4)
时钟敲了七下,教官踱着步子而来,一来就挑我们的刺,他啧啧啧地说:“啧啧啧!看看,看看,一屋子的大男人,洗脸还用什么奶!”这个教官不是讨厌的管家婆,也不是那个骨盆碎裂的家伙,他是一个瘦瘦小小的江西人,个比我们都矮,我怀疑他是不是未成年,但因为是军人,所以身上总有一种莫名其妙就令人敬佩的气质。
三精介绍说:“这叫洗面奶。”
教官随便挑了一瓶看了看:“我还不知道它叫洗面奶?像我们在部队的时候洗脸就用清水,冬天也不用温的,唰唰拍几下就好,雷厉风行,像个爷们,你们这群娘们!”
杀菌皂故意阴阳怪气地问教官:“哥儿您还没结婚吧?”
教官反问杀菌皂:“你结婚啦?”
杀菌皂说:“我是说,这没结婚的男人就更应该注重保养了,这是基本的礼仪,是对他人的尊重,不是爷们娘们的问题,懂?现在的女人,哪个不喜欢干干净净的男人啊,你以为满面油光那就叫爷们啊?要是因为脸没洗干净错过了一世好姻缘,我看你到时候哭都没有眼泪。”
教官别过脸:“放屁,我的脸一向很干净!”
太高俯视着教官的那张脸,就一个字:“油。”
教官慌张问:“油什么?”
“我说您的脸忒油!这样的脸最容易长小疙瘩,接吻的时候油还能流进嘴里。”太高煞有介事地恐吓教官。
“哪,哪有的事!”教官稍微低了低脸,自卑和心虚全写在脸上。
我拿起一瓶洗面奶接着说:“所以说你也得用用这玩意儿,不然你的毛孔都坏死了。”
“你、你小子敢骗我!”教官说归说,但还是一把接过我递去的洗面奶,然后和他手中一直抓住的那瓶洗面奶比较起来。
“骗你我是你大爷!”我猛拍胸脯发毒誓。
“得了得了,教官,我的送你得了。”太高豪爽地说。
教官喜出望外:“送我?你、你小子耍我。”
太高把他的洗面奶一把塞了过去,还故意给放进教官的上衣口袋里:“拿去拿去,赶紧揣怀里,别说我耍你。”
教官眯了两眼,然后把洗面奶又掏出来看了看,可嘴上还偏要逞强,他说:“那我拿去给我妹用,我自己不爱用。”
杀菌皂大笑:“嗯,拿回家给你男妹妹用。”
教官没听明白。
太高说:“那瓶写着‘男士专用’,你还是留着自个儿用吧。”
教官笑罢,又开始履行他检查内务的神圣职责来。他指点着书籍该怎么排,毛巾该怎么挂,罐子牙杯该怎么摆。
杀菌皂闲得慌,跟教官抬杠:“为什么书本得从大往小排,谁规定的?”
“不然你说要怎么排?”
“也可以按中文排到外文啊,或者从文科的排到理科的,再或者从文艺书排到工具书。”
教官琢磨了一下,犯糊涂了:“也是啊,为什么不能这样排呢!”
太高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说:“我告诉你为啥。曾帅说的那是抽象排列,你们当兵的懂吗?”
教官白了太高一眼:“我在我们连最有文化了。”
我于是说:“那好,我考考你,《兵车行》(杜甫的诗,这首诗虽采用乐府的形式,但却用的是自拟的新题,体现杜甫“即事名篇”的创作原则)谁写的?”
教官不假思索就答:“你小子看不起我了不是?
说着说着教官就突然感叹起男人来,他用手在腿上打着节奏说:“要我说这男人啊,有才华的长得丑,长得帅的挣钱少,挣钱多的又不顾家,顾家的又不强壮,哎!身体好的往往没出息,有出息的偏偏又不浪漫,会浪漫的又靠不住,靠得住的往往又没有钱,哎!我们做男人真难啊,现在居然还要学娘们保养皮肤!所以说来说去,像我这种当兵的人,身体强壮,现在又是班长,马上就要升连长了,而且又很有文化,哪个女的不要我那是她损失,我凭什么要用洗面奶啊,还给你们!”说完啪的一下把洗面奶拍到桌上。
第7幕 开动员大会(5)
“系!让是她们的损吸(损失,下同)!”三精拍着教官的肩膀说。
“废话!教官莫名其妙地突然一脸愤愤然,我们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典型的失恋男人。
失恋男人情绪低落地说:“我要走了,你们,把水果什么的东西都藏起来,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随你们乱,但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必须按我教你们的摆,不许diy(doityourself的缩写,意为自己动手、自我创意)”
“教官,要是我会透视眼怎么办?”杀菌皂又在抬杠。
“那你现在就把水果吃掉!”
看在这个教官人还不错的分上,而且又被人抛弃了非常可怜,所以我们把水果都分给了他吃。失恋这回事我有经验,吃吃东西便能缓解暂时性失落,曾经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但实话说,当时的我并没有很难过,只是觉得分手不应该太快乐,于是就象征性地失落了一两天。我们一个劲地把水果往教官怀里塞,边塞边说教官啊教官,今天一个女人将您抛弃,明天您就将全世界女人抛弃吧!
“世间万事般般有,岂能尽如人之意啊!”杀菌皂大发禅意。
我把教官拉到阳台,说:“同志,请你抬头看看,今晚月很圆,花很香,我就祝你身体更健康,千万别气着啊。”
太高接着说:“对,你听,风在吹,鸟在叫,我们愿你哈哈笑。”
教官靠在阳台的扶手上很感动,怀里抱着满满的水果,一股冲动涌上心头。教官说他要像古人那样借着月光吟诗,于是一抬手,“啊!”,结果哗啦一声怀里的苹果梨子就从阳台上一倾而出了。三秒钟后,听到楼下传来怒吼:“哎哟!哪个王八羔子啊!”
第8幕 军训第一天(1)
“尿钟(闹钟,下同)响了,大家快点起床啊!”早上才5︰30我们就被死三精叫醒,然后大家一起哄哄取笑他的“尿钟”五秒钟,同时下床。
也许是多人合住的缘故,这么早起床,我居然也有办法醒来。要是换作在家,我肯定先要在床上挣扎,身体一阵乱拱,然后砸了闹钟继续再睡。没有我妈的巴掌准时落在我屁股上,我是绝不会起来的。可现在住集体宿舍就不同了,听到耳边大家纷纷起床的声音,再赖床就会觉得整个世界把你抛弃了。
在我准备去架子上拿脸盆的时候,听到杀菌皂在不远处惨叫:“啊呀呀!我的毛巾都臭了!”我们一听赶紧去闻自己毛巾,发现也臭了。这都要怪教官,好好的把我们的毛巾折成绷带一样挂着,经过一个晚上室内高温熏陶,不臭才怪。我们整个301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居然变成洗毛巾,一排人站在卫浴室的大洗脸池前,边洗边纷纷谴责部队的形式主义。
洗完毛巾以后,大汗开始从毛孔里乱飙而出,穿上的衣服又湿了,这让我学到了一项生活技巧——夏天起床不要马上穿衣服。福州的天真是他舅舅的热啊!
我进寝室吹了一会儿电风扇,然后套上又厚又粗的迷彩服,穿上解放鞋,戴上迷彩帽,无限眷恋地告别了有风扇的房间,来到门前的水泥操场集中。这个时刻是6︰10。
一个让人看得很不爽的高个子教官开始一一审视我们的着装。这个人比太高还高,可能一向自我感觉良好,所以鼻子进化成看人的器官,眼神高傲地飘到天上去,两根鼻毛从鼻孔里探出来飘啊飘的。突然,那两根鼻毛飘到一个胖子的面前停住了,然后鼻毛底下一个被叫做嘴的器官开始发挥功能:“腰带!腻(你,下同)的屁(皮,下同)腰带哪儿去了!”
那个胖子有点不服气地回答:“当然系在腰上了!”说着把腰挺了挺。
“春绿(蠢驴,下同)!”只听教官一声吼呀该出手时就出手,唰啦一下扒开胖子的衣服,然后拍着他的肚皮说:“就腻还有腰?就腻还有腰?”
我们听了大笑。
教官骂我们:“不许笑!严肃点!”然后他对我们每一个人说:“听蒿(好,下同)!屁腰带是给腻猛(你们,下同)扎在外面的,不是拿来当裤腰带的!”
胖子很无奈地开始解皮带,然后隔着衣服,非常不自信地在腹部四周围摸了一圈,毅然把皮带扎上了。说时迟那时快,胖子的裤子由于没有了腰带的束缚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大家看了纷纷起哄,女生们也很大胆,虽然假假地用手挡着眼睛大叫“真恶心真恶心”,其实一个个都在偷看。
胖子哭哭啼啼地仰望着教官的两根鼻毛哭诉:“呜呜,我要回去拿腰带,我要回去……”
教官怒火中烧,嘴巴一动,就一个字:“棍(滚,下同)!”
裤腰带事件过去后,我们开始练习定型。其实“定型”是雅的说法,俗的说法就叫“傻站”。教官让我们一站就是半个小时,真把我们当傻子了。大清早,太阳比教官还狠,把风都烤没了。
教官为自己能免费虐待我们非常高兴,边虐待边背着手说:“腻猛,实在是太娇气了,要给腻猛多一点锻炼才行。站蒿,不许动,不许擦汗,都给鹅(我,下同)站直咯!”我想当兵的还真是不容易,一年就等这一个机会可以免费虐待大学生,就让他虐待虐待吧。
教官大飘着鼻毛说:“向(想,下同)当年,什么抗美援朝1,什么抗日战争2,那打的可都是淫仗(硬仗,下同)!那个什么躲在操(草,下同)里任大火烧的,哼唧都不哼唧一声,要炸那个什么碉堡用手妥(托,下同)的,妥炸药包的,就顶天立地地妥着!腻以为!”
高个子教官说了三十个“腻以为”,跑去喝了一口凉水跑回来再说,自以为是邱少云3或董存瑞4。我实在受不了了,伸手去挠后背,结果被教官发现,他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我就开始进行思想教育:“刚说完就有人动了!思想一点都不端正!一点集体蚁屎(意识,下同)都么(没,下同)有!像腻这样,打得了淫仗吗?”
第8幕 军训第一天(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