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在那条小巷子里,我真以为自己要被那团火似的东西给吞噬了,和那个根本搞不清状况、只一味把那些碎玻璃珠塞给我让我赔他钱的西藏老头儿一起。
只是临到眼前,那东西却突然间不见了。
就像它突兀被一道雷打在我面前时那样,明明瞅着它整团一张一合地缓慢朝我猛扑过来,可就在周围那片雨雾扫到我脸上的刹那,它突兀间就不见了……像是从来就没出现过,在一片大雨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记得当时有点失魂落魄的,没怎么吭声,把钱包里所有的钱塞给了那个一直在自言自语咕哝着的西藏老头儿,然后把他给我的那些东西朝包里一塞就走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家的,直到家门口两条腿还是软着的,要不是被狐狸那香水一激,估计到现在还没回过魂。
想到这儿,心脏不由自主跳得又快了起来,耳听着门外再次响起狐狸的惨叫,定了定神,我跳进了洗澡盆。
洗完了澡坐在客厅开始整理那堆被狐狸倒出来的东西,狐狸在厨房里忙碌着。
没有了他想要的调料,他只好用一般的代替,于是一边做一边尝着味道,一边抖着眉毛,换锅子的时候弄得很大声,惟恐我听不见。
我没理他,因为作为犬科动物来讲,他的耳朵必然比我的耳朵耐不住噪声。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不到两分钟他就没声音了,一股很香的味道从厨房直飘进客厅,很显然,和往常一样,在面对现实的时候狐狸通常都比人更容易选择妥协。
锁麒麟(4)
不过虽然这样,我知道这次狐狸真的在生气。艺术家对于他们创造的一切艺术都有种无可形容的、近乎偏执的在意和挑剔,对于狐狸来说,精致的美食和无可挑剔的调料就是他的艺术,当艺术因为一些低级的错误而搞砸,艺术家会崩溃,狐狸会绝望,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艺术细胞的人来讲,是完全体会不了他这种变态心情的。
不过至少我还看得出来,那些没能带回来的极品调料,真的让他很沮丧。
一只沮丧到连头都不知不觉恢复了本色的狐狸,我开始暗暗祈祷这会儿不要有客人突然上门,因为那会让他们看到一些比较让人崩溃的东西……比如一个守在煤气灶边一动不动的无头人。
想到这儿寒了一下,因为刚好一眼瞥见客厅窗玻璃上一个没头的身体。
脖子贴着窗玻璃移来移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蚯蚓,不管白天还是夜晚,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一千次看见,总让人冷不丁要打个寒战的。
随手抓起拖鞋朝窗玻璃上丢了过去,“砰”的一声,身体消失了,被吓了一跳的狐狸朝我这边瞪了一眼,“又在欺负阿丁了吗,女人,尊重一下帅哥好不好。”
“等他找到他脑袋再说。”
狐狸说得没错,阿丁的确是个帅哥,当然,是指他活着的时候。因为太帅,惹了一屁股的风流债,终于有一天被人发现横尸在自家的床上,死的时候别的都没缺,惟独少了头。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直到现在他还在找自己的头,而且时不时会找到我家里来。
就像现在,短短两句话的工夫,他已经慢悠悠从窗玻璃外头晃了进来。对,就像传统那种鬼片一样,穿窗而入,然后慢条斯理坐在沙发上,很有型地跷起腿,用他那只挺漂亮的脖子盯着我看。
有没有人试过被帅哥盯着看,感觉怎样?据说会脸红。
那有没有人试过被帅哥的脖子盯着看?
那感觉么,总之我……
“狐狸我饿了。”手里抓着一把刚从包里取出来的东西朝厨房门口挪,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一千次,被帅哥的脖子盯着看,对我来说始终是一种没办法改良的毛骨悚然。
突然手疼了一下,我猛地跳了起来。沙发上的无头帅哥一晃消失了,不过我手掌心的痛感还在。
低头抬起手,张开,手里的东西看上去有点眼熟,白不像白,黄不像黄。手心因为刚才被一些比较尖锐的东西戳得破皮了。
“发什么呆,吃啦。”狐狸捧着一笼热气腾腾的蒸糕嘀嘀咕咕从我身边走过,撞了我一下,我这才突然醒悟过来。
这几块东西……好像是骨头。
一直到第二天,狐狸都没能完全原谅我,因为我使他做出了让他感到耻辱的糕饼。所以他罢工了,一个人躺在房间里哼哼唧唧,说我让他在老顾客面前丢了脸,说我不懂得一个艺术家的神圣感。
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出来站柜台。
“离哥哥不在吗?”
我瞪着柜台下面,摇摇头。不出所料,那个背着书包一脸雀斑的小姑娘听到结果扭头就走了,临走还看着我用力叹了口气。郁闷,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十个只问而不打算买糕的人。
没错,离哥哥就是狐狸,对外,他叫胡离。他在的时候生意通常是好得出奇,狐狸精的魅力无人可挡,不管是男人女人。但他坚持是因为自己手艺出色,哪怕那些人买完了糕饼扔到一边然后对着他的脸流口水,他还是坚信这一点。
店里再度恢复安静。
一波波甜腻的风被电扇吹着在鼻子尖绕来绕去,软软的让人犯困。所以说看店真是相当让人容易困倦的活儿,尤其是下午一点到三点这段最郁闷的时间。枯坐着听电扇机械的声音,看着阳光一点一点从柜台的这头移到柜台的那头,眼皮逐渐发沉,连苍蝇停在玻璃板上磨爪子都不够让我清醒。
突然腿上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在我缩起腿想趴到柜台打个盹的时候。伸手摸了摸,摸到块突出的硬东西,忽然想起昨晚那串把我手戳破的骨头,伸进口袋里掏了几下,一使劲把它抓了出来。
锁麒麟(5)
差点就把这玩意儿给忘了呢。
这把骨头应该说是串手链。
很多卖首饰的为了吸引人,会做些比较另类的东西,比方说骨头饰品。当然通常情况下,那些不是真正的骨头,多是些硬塑料。
但显然这被我抓在手里的东西不是塑料。它上面自然的纹理,还有那些细小的孔洞,用塑料是加工不出这种效果的。
可又不是一般的猪骨头、牛羊骨头之类,一小段一小段用一些不知道是镀银还是不锈钢的链条连成一串,除了指骨。
指骨?
忽然觉得手心里有点冷。指骨属阴,一般是本体死后灵魂暂居的地方之一,可是从这些骨头上我又看不出任何灵体寄存的东西,这一堆小小的骨头是死的,同它们的主人一样。
那应该……有些年头了。
一般来说,死亡几周到几年内,灵魂是不会彻底消失的,那东西就像依附在骨头上的某种磁场,常人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只有我这种特殊情况的“患者”才能够有幸“目睹”并得出以上经验结论,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恐惧,到现在的熟视无睹。
可是那个贩卖塑料假货的小摊贩手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请问……”冷不丁一声慢悠悠的话音,在这当口突兀得让我猛吃了一惊。
手里的链子差点失手落到地上,我急忙抓紧,抬头看了一眼。
随即释然,原来是位老太太。
大概是在我琢磨问题的当口进来的,所以也没听到门上的铃声。她很安静地站在门前,一身黑色绸衣裤,手里拿着把伞,站在门口盯着我。
不过这张脸看上去有点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暗、而我又有点近视的缘故。后头玻璃门透进来的光打在她身上,让她本就不高的身影看上去越发矮小,以至于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我说也不清楚。
意识到我的目光,老太太抖了抖伞,好像刚从雨里头出来。
可是门外艳阳高照。
就这么抖了几下,她再次安静下来,看着我,不开口,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她到底想干吗?不过也不是没碰上过这样的客人,大概只是走过,闻着香,进来看看,尤其是这种上了年纪的,一般看的多,买的少。
但像这样一直僵持着总也不是个事儿。
“想买什么,阿姨?”打破僵局,我挂着笑问。
老太太朝里蹒跚着走近了几步,来到一排放青团的柜子前停下,弯下腰,朝里头看。
“买青团?阿姨?”
老太太没理我,依旧贴着玻璃朝里头看,那鼻子几乎就碰到玻璃柜了。
然后忽然抬起头,她看了我一眼:“清明——”
“什么?”
“清明……”伸出手指,她点了点柜子。
“青团?”
“宝珠,你在和谁说话?”
正在我努力分辨这老太太模糊的口齿里发出的到底是“清明”还是“青团”的时候,突兀又一声话音,吓得我惊跳了一下。回头便看到狐狸慢悠悠从里屋踱出来,不由得有些火大:“狐狸!下次叫人能不能先吱个声?!以为自己是鬼哪?”
狐狸在里屋门口站定,看着我,目光有点奇怪:“你在和谁说话,宝珠。”
“客人啊。”手指向大门,我却一呆。
门口处空荡荡的,包括刚才那老太太站着看青团的地方。
没有人,门上的铃也纹丝不动。
回头不过一秒钟,那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就这样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连门上的风铃都没有惊动。地上一行浅浅的水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那老太太刚才看青团的地方,就像一个人踮着脚走路留下的痕迹。
头皮突然一阵冷冷的麻。
“狐狸——”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狐狸身边。而他抬手把我推到一边,甩着尾巴若有所思走进店里,然后用鼻子嗅着,从东到西,抬头,弯下腰……
锁麒麟(6)
直至刚才那老太太的高度。
半晌,他直起身,回头看向我:“宝珠,你把什么招来了?”
“我?”我一愣。
一时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正想再问问清楚,却见狐狸又朝我勾了勾手指:“拿来。”
“什么?”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我看到手里那串被捏得很紧的链子,白生生一串闪着颤巍巍的光,玉似的。
挺怪,刚才怎么就没发觉它有那么漂亮。
“干吗?”掂了掂握进手心,我看看狐狸。他正朝我这边走过来。
“这是哪里来的?”他问。
“买的。”
“哪里买的?”
“狐狸,你审问呢?”
“我看看。”说着话,人已经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一只手,摊开。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链子。
不等开口拒绝,手心里突然一空,而面前狐狸的手掌里“咔哒”一声脆响,指尖一转,链子在他掌心扭出一圈漂亮的弧度。
“狐狸,你这是在干吗?”
“借来看看。”
“你答应过不在这里用你那些下三烂招式的。”
“有吗?”抖了抖耳朵,狐狸嘬着牙齿笑,“什么时候?”
很奇怪的一个现象,虽然说狐狸和狡猾总是联系在一起,但不知道为啥,有种狐狸只要一得意就藏不住自己的本相,比如我家这只,据说活了几百岁了,这么老精的狐狸都改不掉这种本性,所以通常来说,动物的心态还是比较好掌握的。
“签合同的时候。”
“哦!”点点头,指尖噼里啪啦在骨坠间一阵拨弄。半晌,突然抬起头,一双原本就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线似的两条眉弯得很诡异,“宝珠,你上课要迟到了。”
墙上的钟正指五点,我一个激灵。
当下也顾不上问他要回手链了,赶忙冲进房间去拿包。我读的夜校上课时间是六点,从家出发到学校,如果碰上堵车的话,一个小时恐怕不止。而原本在这方面就记录不良的我,再多几条迟到记录,怕是真要影响到考分了。
出来的时候,狐狸的脑袋还没恢复人形。
而显然他对此一无所知,一手捏着链子,低着毛茸茸的脑袋,哧哧哧地笑得很开心。这让他看上去很呆,可惜无论我私下怎样恶毒地期望他这种呆样能被别人看到,外人眼里的狐狸,永远好看得让人流口水。
突然很想把他那对大耳朵拔下来,看它们抖得那么快乐的样子。
因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故意用力吸了口气,“狐狸,你身上什么味道来着?”
“甜心小姐呗。”提到身上的香水,一双细眼睛眯得更弯曲。
“怪不得家里蚊子苍蝇少了很多啊,狐狸,我不在家的时候多用点,顺便把账本上杀虫药水那一项替我勾掉,谢谢!”
“好的。”狐狸很快乐地应了一声,而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家门。
门刚在身后合上,不出所料,里头一声尖叫:
“杀虫药水?宝珠!”
“你给我站住宝珠!”
“站住!”
路上的交通比我想象中要顺畅,这可算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