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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之冷 佚名 4910 字 4个月前

香味在何帆后来的生活里占有很大的比例,挥散不去。八月的阴香树在太阳底下显得最为疲惫,大片大片的叶子蜷缩着身体,像是被一种死亡临近的绝望气息所笼罩。

市第一中学在八月份已经开始了新的学年。这个何帆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考上的学校并没有给他带来快乐。三年以后的高考通过这股夏末的热风提前传达着讯息。这是一个过激的年代,所有的一切都在预谋改变。

3

何文山是在发现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的时候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而那个时候已经是十月了,白梅的唠叨像是找到了基石更加的夸张和频繁。市委市政府决定三年以后申报中等城市,而在这之前公共设施建设,道路整改成了他们的首要目标。很不幸的是何文山五年前建的房子正好处在一条需要扩宽的马路上。

我早就说了不要在石榴路建房子,要建就要建在五一路,现在灵验了吧?白梅一副愤恨的表情,她说,你总是不听我的话。何文山记起五年前也是白梅主张要建在石榴路的,她说五一路建房子太贵,地皮还不好审批,石榴路就不同,过几年城市发展起来了,这里的房子难免要涨价。何文山对五年前白梅唠叨的那段话记忆犹新,他不明白女人为什么如此健忘,尤其对自己做错的事情。

窗外的风已经有些凉了,从门缝里闪进来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何帆下了楼,他又听到父母在屋里吵架。隔壁的沈老太太发出沉闷的叹息声,犹如抑制不住的打嗝,强烈而短促。何帆似乎闻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他不能确认这个味道是不是来自于沈老太太的体内。这半个月来沈老太太经常在白梅面前说她的身体在腐烂。她怀疑常年在外做生意的两个儿子是否能赶得及为她送终。不孝子,真是两个不孝子,我辛辛苦苦养育他们二十年,现在成家立业了也就把我忘了。沈老太太的话带着岁月的沧桑和愤世嫉俗的表情。你那两个儿子还蛮孝顺的呢!白梅接过话来。我的那个儿子才不让我省心,整天在我眼前来来去去话都不说一声,好久没听到他叫妈了。白梅说这句话的时候何帆正好放学回家,他在铁门前站了几分钟才悄悄地回屋。叫你妈?我一天不叫你妈你不会死,你一天不吵架就会活不下去。

何帆想着这些古怪的事情心里开始发麻。他抬起一只脚在路边蹦了起来。市里的宣传车带着病态慢慢驶过,散播着一路的声音。舍小家为大家,积极动员起来,为把我们的家园建设得更加美好而努力。何帆心里暗骂道,动员什么?不就是要我们主动把房子拆了当道路吗?何帆闲极无聊地踢着一块小石子,他看到阳小雪骑着自行车往自己这边拐了过来。何帆把衣领竖了起来,他朝阳小雪打招呼,下班了啊?阳小雪点了点头,从自行车上优雅地跳了下来。嗯,听说你们家房子要拆了,准备搬哪去啊?

青春之冷 第一章(4)

还没定。何帆不喜欢谈论这个话题,他说,我爸妈正在商量呢,不知道是在五一路买房子还是烈士公园那边。

说拆就拆,真是的,幸好我租的那个房子不用拆。阳小雪开始惋惜起来,才认识两个月你就要搬走,记得搬了新家通知我一声,我过去看看。

何帆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他的父母根本没有商量要买房子,他家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何帆抬起腿踢了踢自行车的轮胎。气挺足的。他说。对了,你的项链和手表有消息了吗?

阳小雪摇摇头。她说,反正过年我就回家了,到时候让我爸妈再买给我,也就几千块钱。

何帆心里抖了一下,他发现马上要进入冬天了。对,也就几千块钱,无所谓啦。何帆对阳小雪的了解只限于她是北京来的,在这里的一家银行上班。阳小雪对何帆说她父母并不指望她能挣钱,只是在这里锻炼两年而已。两年以后呢?何帆问。阳小雪突然眨着眼睛大笑起来,两年以后结婚生子啊,做个贤妻良母。

何帆觉得阳小雪眨眼睛的样子很好看,就像是两片叶子在风中打架。他开始感到自卑,他没有阳小雪有钱,没有让人看一眼就称作帅哥的资本,更重要的是他比阳小雪小三岁。他刚认识阳小雪的时候,阳小雪总是喜欢叫他小孩,后来又让他叫她姐姐。这是何帆不能容忍的,但他不敢说。他不能告诉阳小雪他以前看过她围浴巾的样子。何帆卧室的窗帘现在每天都是拉开的,而阳小雪却把窗帘拉上了。偶尔阳小雪会拉开窗帘,她看到何帆的时候会对他笑,露出两排洁白得可以去为牙膏做广告的牙齿。何帆不明白这是不是一种喜欢。他没有再看过阳小雪围浴巾的样子,但那些画面始终占据着何帆的脑海。有时候在梦中他会忽然扯下阳小雪围住身体的浴巾,他为此懊恼不已。

何帆很认真地想他是喜欢阳小雪的,比如她迷人的笑容,裸露的肩膀,还有那高贵的表情。这是这个南方小城没有的,他觉得自己恶俗极了。十六岁的生日就像是剪断了绑住气球的绳子,何帆感觉自己飞了起来。他出门的时候总会照照镜子,顺便整理一下线路分明的头发。白梅后来发现自己儿子走路驼背的习惯改变了许多,当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十月的阴香树已经落光了它的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城市里的清洁工开始繁忙起来,他们讨厌阴香树的落叶,就像他们讨厌现在的生活和工作一样。顽皮的小孩会去落叶里寻找阴香树的果实,那是一种边缘带着齿裂的卵形的东西。小孩们喜欢趁同伴不注意的时候用果实划向对方的手臂。所以在十月的这个南方小城到处都能听到邻里吵架的声音,他们拉着自家孩子伤痕累累的手臂向邻居发泄他们的怨恨。而作为当事人的孩子们,他们依然快乐地玩在一起,他们只把它当作一种刺激的游戏。

4

十月底向阳路上开了一家室内游泳馆。杨松是第一个发现这个游泳馆的。那天杨松骑着摩托车从向阳路上经过,他闻到一股火药味,热血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过很快他失望了,那并不是真枪实弹,而只是鞭炮的烟味。杨松摆出一个潇洒的转弯动作,可惜他没有抓稳车把,摩托车的车身压住了他的一条腿。杨松从呛鼻的烟味中落荒而逃。嘈杂声中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谁叫我?杨松没好气地回过头去,他似乎要把刚才的摔跤全部怪罪到那个人身上去。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混上去了啊!老苏从背后给了杨松一拳,骨头挺硬朗的嘛!杨松刚想骂人,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个不明智的举动。原来是苏哥啊,杨松赔着笑脸说,怎么有空给人开张剪彩来了。老苏朝身后看了一眼,懒洋洋地说,剪个彩算什么,以后这个游泳馆都是我罩,有时间要来给兄弟我捧捧场啊!

后来杨松知道老苏只不过是游泳馆雇来的救生员,专门负责安全工作的,所谓的罩游泳馆只是老苏的一面说辞。杨松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说老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读初中,老苏的恶劣事迹已经在学生们的口中得到了广泛传颂。他们说市一中有一个胆大妄为的人,他真的把屎盆子扣到了一个老师的脸上。这个人就是老苏。传说中老苏被学校开除的那天太阳挂在山头久久不肯落下,老苏拿出自己仅剩的几本破旧的书签上名字分发给前来送行的学生。许多学生为了得到一本老苏签名的书而大打出手,最后警察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这当然是被那些搞怪的孩子神化了。他们把老苏当成自己的偶像,经常在暗地里骂老师的时候采用强硬的口气说,他跩什么跩,小心我把屎盆子扣到他的脸上。杨松很快也沦为了这群孩子中的一员,并开始为老苏的伟大推波助澜。为了更加近距离地接触自己的偶像,杨松曾偷偷溜进警察局的资料室。这件事成为后来杨松了解这个南方小城里那些反面人物的入口。

青春之冷 第一章(5)

杨松从警察局的档案里看到了老苏在社会上犯过的一些事情。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杨松的嘴角露出了罕见的微笑。他顺着资料上提供的地址去找老苏。那是一栋背阳面的房子,阴暗潮湿。古老的天井张着巨大的口向天空示威,它的四周长满了厚厚的苔藓,上面散落着一些烂菜叶子。杨松从苔藓上走过去的时候听到脚底有水泡冒出的声音,这种声音让杨松体验到某种快感。他怀疑汩汩的声音来自于血液流动,从身体里沿着伤口向外涌出。杨松看到天井边有个妇女正在洗菜。喂,老苏是住在这里吗?杨松侧了侧身子。洗菜的妇女没有说话。杨松朝身后看了看,又踮起脚向四周的窗户张望。老苏你知道吗?就是苏格,很厉害的一个人。你应该听说的吧,他就住在这个院子里。洗菜的妇女抬起头来看了杨松一眼。你找他干吗,他早死了。

死了?不可能,他死了我不可能不知道。杨松觉得和妇女说话简直是浪费口舌。苏格,苏格。杨松开始喊了起来,后来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喊的是苏格还是苏哥。

良久才从屋里传出老苏不耐烦的回答,谁啊?还让不让老子睡觉啊?杨松连忙跑了上去,苏哥,是我。老苏打着哈欠将杨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杨松先是一愣,随即递上一根烟过去,苏哥怎么会认识我这种小人物呢,不过我倒是经常听到苏哥的大名的,一直想来拜访。这句话显然对老苏起了很大的作用。他鼓了鼓手臂上的肌肉,边往屋外走边说,咱们出去说话。

洗菜的妇女突然站了起来破口大骂。整天不归家,你有本事就别回来,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小畜牲,挨千刀的小畜牲。在外面闯这么多祸,出了这道门你就别回来。

老苏根本不理会他母亲的发怒。这个疯女人。老苏拉了拉杨松的手臂说,你别理她。

杨松和老苏是在附近的一家饭馆吃的午饭,两人喝了很多酒。杨松在饭桌上不停地对老苏竖大拇指,并且例举了老苏曾经干过的大事。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老苏突然警惕起来,他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杨松大概是喝醉了,他说,道上混的人谁的资料我没有啊!老苏后来是把醉醺醺的杨松拖回家中的。等杨松酒醒了,老苏再三盘问才知道他是警察的儿子。你他妈的想来我这当卧底啊,你找死啊?老苏抡起胳膊给了杨松一巴掌。杨松很快地跳了起来,老苏的眼中迅速地闪过仇恨的凶光。看什么看?杨松很快地挨了第二巴掌。苏哥,我是真佩服你才来找你的,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你就打死我好了!杨松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鲜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老苏,你要是不信就用这把刀杀了我。

以后你跟我混吧。杨松用他的果敢换来了老苏的一句话,这句话也是杨松最想要的。

5

杨松最终决定去游泳是因为他要找老苏确认一件事。杨松在课间的时候经常口若悬河地讲述他和老苏的交往。一些普通的小事经过杨松的描述变得充满传奇色彩。杨松说有一次我们去溜冰场,几个黄毛小子故意找茬。我和老苏像提小鸡似的将他们扔出了溜冰场。后来他们说要找自己的老大来摆平我们。结果你们知道怎么着,他们的老大也是我们的小弟呢!还给我们一个劲地说好话,那几个黄毛小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些小孩有多高?平时一向不怎么爱说话的阿金突然说,提小鸡似的?不可能,老苏是个矮墩子,他不可能像提小鸡似的提起那些小孩,他没有那么高。

杨松对阿金的突然打断非常不满。他说,你这个乡巴佬,你知道什么,你连唐老鸭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说完杨松大笑了起来。

阿金的脸像突然被泼了红漆一样迅速地凝固了,他上次在英语课上竟然没有认出老师幻灯片上画的是唐老鸭。阿金重复了那句话,老苏是个矮墩子,他不可能像提小鸡似的提起那些小孩,他没有那么高。

你怎么知道?杨松开始相信阿金认识老苏了,因为老苏确实是个矮墩子。

青春之冷 第一章(6)

老苏是我表哥。他爱打架,小时候就经常做俯卧撑,结果就练成了矮墩子。我怎么不知道。阿金慢慢找回了自信。他说,我还看过他光着屁股呢。

杨松当时果断地作出决定要带阿金去游泳,他要找老苏亲自确认一下,免得以后伤了和气。杨松拍了拍何帆的肩膀说,要不你也一块去吧,好久没痛快地玩水了。

三个人走到向阳路的时候,何帆突然想起阳小雪就在附近的一家银行工作。他停下来说,要不你们先去吧,我再叫个女孩一块过去,都是老爷儿们没意思。杨松家住在石榴路的路尾,上学并不和何帆同路。他只有一次去找何帆的时候见过阳小雪。你能把阳小雪叫去游泳?杨松显然对何帆的魅力不信任。你要是能把阳小雪叫去游泳,我请客。何帆双手合拢凑到口边哈了口气。现在天太冷,要是六月天我肯定能叫来,这游泳馆开张的不是时候。

别他妈的给自己找理由了,是人家不哈你吧,叫不来就别去,别给哥几个丢人。杨松大笑起来,要是换了我说不定还有点希望。

何帆本来并不那么想要把阳小雪叫来,结果听杨松这么一说气就上来了。他转过身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