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子很生气,他从腋下拿出板砖,扭头看了眼远处的二毛,而二毛也正定定地注视着他,弓子在二毛的注视下,豪气万丈地抬手举砖,心里一边念叨着,老杂毛,和二毛有过节就是和我弓子有过节,不拍你拍谁?于是,弓子义无返顾地拍了下去。
弓子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力气,但他想这硕大的脑袋应该还算结实,估计是拍不碎的,让这厮记住教训就是。可他发现,那板砖和脑袋碰撞时发出的声音异常沉闷,板砖拦腰断了,修车人栽了,连吭都没吭一声。弓子一下子愣怔了,因为他后面还准备了许多狠话,要对修车人交代,当然也做好了挨揍的准备,可一切都在一拍之下结束了。靠,意犹未尽。
这时,突然有女人尖叫起来,不好了,杀人了!
弓子扭头去看二毛,意思是出现这种情况不是他故意的,纯属手误,那么下面警告修车人的话还要不要说?可他忽然发现红毛和黄毛像两朵盛开的云彩,被风吹向了远处,转眼消失在茫茫楼宇间。
弓子没料到二毛会溜。他想也没想,就撒开了长腿,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飘荡在暑假里的青春荷尔蒙》10(1)
弓子没跑多远,就发现街边的行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
我们知道,弓子已经出门好多天了,身上的衣服一定很脏,这样一个螳螂般颀长的身影在街上惶恐地奔跑,叫人如何不生疑?非偷即抢啊!弓子担心撞上巡警,他这样急赤白脸地奔跑,八成会被巡警拦下,那样就麻烦了。
前面有条小街,弓子放慢脚步,拐了进去。这条小街是个小商品批发市场,挤满了人,弓子长长嘘了口气,像鱼儿游进了水里,浑身轻松多了。他一边扭头朝后面看,一边煞有介事地摆弄着小玩意,还和摊主讨价还价。
突然,有警笛声从远处划过,弓子浑身一紧,赶紧朝胡同深处挤去。
一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小贩被弓子撞了个趔趄,回头骂道,你赶杀呀你?!弓子点头哈腰,大叔,是赶路……小街很长,弓子挤到头,浑身已经湿透。
恐惧和疲乏攫住弓子,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脑袋和细脖子立马耷拉下来。弓子此时才真正感到害怕,因为他不知道那修车人会不会死。看上去那么壮实的人,那么硕大的一颗脑袋,怎么就架不住一拍呢?
弓子忽然想回家,人在恐惧的时候总是想家。
他摸摸口袋,有钱,是早晨出发前红毛塞给他的。弓子发现红毛虽然平时说话很少,可有脑子,总能摸对他的脾气,很会来事。比如用报纸裹住板砖,比如和弓子拉开距离行动,比如临走塞给弓子一些钱,这些都让弓子心里服气和受用。黄毛成天麻雀一样爱动爱唧唧喳喳,有时让人讨厌,有时又蛮可怜……总之,弓子不由得替二毛担心起来,因为他们没有家可回,他们只有野树林,而这会儿,警察要是不傻的话,肯定追进野树林了,他们那两颗鲜艳的脑袋太惹眼了。
弓子起身拍拍屁股,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弓子没让出租车直接开到他们家楼下,那样目标太大了,要叫筒子楼里那帮妇女老头看见他从出租车上下来,不定要背地里叨咕他什么。弓子在街口就下了,黄花鱼一样贴着墙根,低头往家里走。
家里没人。弓子去厨房看看,估摸老娘是买菜没有回来。他赶紧钻进卫生间,卸下身上的脏衣服,冲了个凉水澡,然后来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英语复读机,打开电扇,趴在桌上,转眼便成了一个用功少年。
几乎是恰到好处,老娘回来了!
王大兰嘴角起了几个红包,肯定是这几天内火攻心,烧的。听到弓子房间传来朗诵英语的声音,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几块豆腐大概是塑料口袋破了,正往下滴答黄浆水。
妈,我和同学出去玩了几天。弓子的聪明在于,这个时候一定得主动嘴甜,他说,把你急坏了,我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
王大兰说,我以为你上南京你爸那去了,你原来疯到别的地方去了!
弓子立即讨好老娘,说,我才不去他那里!请我也不去!假如不是在外闯了祸,弓子绝对不会这样讨好老娘。
这不,王大兰果然受用,心说,范大林你要闹离婚就离吧,我还有儿子,儿子跟我一条心,谁怕谁啊!王大兰立即说,弓子我不知道你回来,你看,也没买两个人的菜,我这就去给你买烤鸭。弓子说,不用了,妈,能省点就省点吧。
王大兰心里那个高兴啊,人常说,不安生的家庭,子女早熟,她和丈夫刚闹离婚,这孩子就变得懂事多了。王大兰说,弓子你说得没错,你们班主任赵老师昨天打电话来,说暑假要补课,从后天开始,一个月时间,要交补课费六百。现在省点,留着给你上大学用。
弓子一怔,说,报纸电视上不是说过,暑假只允许高三毕业班补课,其他年级一律不准补课,而且补课不准收钱吗?
王大兰一边择着芹菜叶子,一边唠叨开了,你们小屁孩子家,哪里懂哦?就知道玩得痛快!等到高三再补,已经来不及了;就像人一样,等病倒了,躺在床上再补啥也白搭!我认为你们学校还有你们赵老师做得很对,报纸电视天天嚷嚷减轻学生和家长的负担,什么叫减轻学生家长负担?想办法让孩子考上大学,才是真正减轻我们家长和你们孩子的负担!当然,收费是高了点。可话又说回来,大热天的,老师利用假期给学生补课,不收点钱也说不过去,现在这年头,学雷锋也看日子看什么事儿……
《飘荡在暑假里的青春荷尔蒙》10(2)
弓子知道,老娘嘴里这些话,大多是班主任赵老师灌输给她的。要搁平时,弓子对补课一定很反感,可今天他心里怪怪的,恨不得立即就去学校上课,因为我们知道,弓子闯祸了,他一定觉得,只有躲进书声朗朗的教室,警察才不会想到一个学生会砖拍陌生的修车人。
弓子一直无心看书,一是担心那个修车人会死,二是怕二毛被抓。二毛一旦被抓,能顶住警察的十八班武艺的拷问吗?会不会拉稀供出他弓子?弓子反复回想,觉得好像也没丢下什么把柄在二毛那里,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弓子是个学生,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惟独留下的只有"弓子"这个外号。可城南到城北那么远,谁知道弓子是谁?靠,你以为我弓子像韩寒那样有名?!
弓子这样想着,精神就有些放松,中午吃饱了,还睡了一觉。不过,晚上他还是去街口买了份当天的晚报,同时也仔细看了遍本市的电视新闻,没有修车人被拍砖的相关报道。看来修车人没死,否则这样的消息逃不过新闻线人的耳目。
《飘荡在暑假里的青春荷尔蒙》11(1)
学校暑期补课,美其名曰:补缺补差,说是完全自愿;由于收费过高,自愿的不多。可没过几天,学校就使出了阴招。
弓子他们班的总人数是六十三,补课的第一天,只来了十六个人。班主任赵老师一跨进教室,就有两朵乌云堆上额头。
赵老师一到夏天就瘦,因为天热,胃口不好,吃嘛嘛腻,身体倍儿瘦,结果上面一排牙就更加肆无忌惮地翘首以待,随时有逃出口腔的打算。
赵老师扫了几眼稀稀拉拉的教室,用书本拍打着讲台,痛心疾首地说,简直不想好了!就来了这么点人!这个班还能好起来吗?你们想想,学校、老师顶着巨大的压力,千方百计想办法为你们提高成绩,使你们将来能考上大学,可你们看看,就来了这么点人,马上就进高二了,人都哪去了?学习难道是请客吃饭?!
弓子心里窃笑:请客吃饭才不会这么点人哩。弓子有些幸灾乐祸,同时想到赵老师曾在他老娘面前上他的眼药,斩断了他进网吧的路,现在又要逼着补课,一口气早横在胸口了。就在赵老师吐沫横飞地继续着牢骚,弓子霍地站了起来,说,赵老师,我们十六个同学应该受到你的表扬才对啊,你怎么反而冲着我们这些来的同学发火了?
其他同学也立即附和道,是啊,赵老师,这不公平。
赵老师也觉出串味了,就习惯性地咳嗽一下,开始转折,说,同学们,我不是冲你们发火,你们还是值得表扬的,我是对这种现状抒发感慨,你看这稀稀落落的教室,多么地叫人失望。赵老师是教语文的,说话经常流出朱自清般的"哈喇子"。
又抒发了几句,赵老师最后说,你们先自己看书,我去一下校长办公室,这种现象绝对不会是我们一个班,这样肯定不行。
赵老师一离开,大伙哪有看书的道理,立即聚拢到弓子身边,互相打探这些天在家是怎么过的。有的说又发现一款新游戏,有说qq号换了,有说,弄到了韩寒和郭敬明的签名照和小说。
弓子忽然心里一紧,他立马想到红毛、黄毛,还有修车人应声栽倒的情形。弓子忽然就烦躁起来,猛地一抡胳臂,嚷道,都给我滚一边去,你丫一个个就知道玩,我才不稀罕玩你们那一套!
同学们有个习惯,哪怕只几天不见,再见面,总要亲热地三五一堆唧唧喳喳个没完。
弓子的举动让大伙很意外,于是怏怏地各自回到座位上,哗啦哗啦地翻书,却没一个真看内容的,大多用眼睛的余光一边斜睨弓子,一边撇嘴。
弓子在班上不是核心人物,既不是班长,也不是成绩冒尖,弓子完全是因为人缘,和他的讲义气。他那鹤立鸡群的身高及又细又弯的身材,决定了他的受关注。
那次和高年级同学的打架,才使他名播校园。
弓子让班上同学服气的一点就是,大凡和自己班上有牵扯的事,弓子都是不计后果地挺身而出。比如球赛,他大小球全都要参加,不拼个血汗淋漓决不罢休。还比如,有外班人欺负他们班同学,不论这同学过去跟他有没有过节,他都跟美国佬一样出面干预……在这些方面,连一贯头疼他的赵老师,也不得不赞他几分。
补课的第三天,老师忽然放下旧教材,开始上新课。当天下午,教室就满了。
校园里本来鸦雀无声,转眼就嘈杂起来。弓子这才知道,不是他们一个班需要补课,而是整个学校。连还没进高二都感到时间紧迫了,更遑论高三?
班主任赵老师再次回到讲台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学生,就像农民面对郁郁葱葱的庄稼,笑得合不拢嘴,那一排上牙更是熠熠生辉。
赵老师说,现在上新课,是把期末的复习时间充裕地留出来,那样更能有针对性地补缺补差,为期末考出好成绩打下良好基础。
弓子忽然明白,学校这一招实在是既损又高。弓子看到同学们拥上去交钱的情景,立即想起母亲掏钱给他时颤抖的嘴唇。
《飘荡在暑假里的青春荷尔蒙》11(2)
弓子立即用笔在胶合板桌面的一块空隙处计算起来,每人六百乘以全班六十三人再乘以二十二个班级,等于八十三万一千六百块。这还只是高一,还有高二、高三,加起来就几百万啊!几百万是个什么概念?弓子数学不好,有些晕数字,可他不晕钱啊!这么简单就弄几百万?!他老娘每月领二百八十二块的社保金,他老爸在南京给人送牛奶,每月挣一千一百块,他上网每小时是一块五毛……靠,人家是转眼就几百万啊!
弓子一激动,将笔尖扎进了桌面,"砰"的一声脆响,又损失一块四!弓子心里骂了一句,操你妈……
一连几天,晚报和电视上都没有修车人被拍的新闻报道,弓子认定那个结实的男人和他结实的脑袋安然无恙。大概是被拍晕了,可能几分钟后,就醒了,然后拍拍脑袋,又继续扑哧扑哧地锉他手中的破内胎了。
那么,红毛和黄毛肯定也不会有事了,那俩小子八成又在野树林里,继续着他们无限逍遥自在的日子,晚上继续偷看情人和野鸳鸯们的a片直播,趁他们情浓意酣之时,拿走他们的东西……弓子一度曾冲动地想去城南的野树林去看看,可这一个月是没时间了,只能等补课结束。
精神一松弛,弓子就会想起秧子,就想看见她,和她说说话,这念头像平静的池塘不断冒出来的水泡泡。秧子那白嫩的脸颊上也经常有浅浅的酒窝水泡泡一样荡漾,在弓子的心里盛开着一圈圈涟漪。
秧子和弓子同届,秧子是高一(9)班的,在后面那幢教学楼,由于各班老师在最后一堂课总有这样那样的屁事,放学不一致,弓子很难在门口遇到秧子。
弓子只能一遍遍回味着他和秧子的奇特相遇。
那是考入市六中后,开学的前几天。市六中虽然不像市一中、四中那样有名气,但也属市重点中学,而且是只招高中生。
弓子是因加分被六中录取的,理由是弓子在初中阶段作为篮球队的主力中锋,曾两获市少年篮球比赛冠军。能考上高中,老娘当然高兴;老娘一高兴,弓子就放松,天天泡在网吧里。
一天,弓子在qq